甲昌貨棧內(nèi)，傭夫伙計們個個手持鋼刀，一改之前卑微之態(tài)，渾身漲滿了殺氣，自城內(nèi)第一顆煙丸炸起的時候，他們便蓄勢待發(fā)，依照計劃開始攻占常樂縣。

    堆在貨棧中的皮毛香料不過是掩蓋兵器的幌子，動亂開始之時便使命般的曝露兇光，不見尸山血海不肯罷休。

    康懷義振臂高呼，“你們是來自草原的勇士，魏人殺我可汗，滅我族人，我們的使命就是用魏人的頭顱來祭奠他們！殺魏人，可汗萬歲！”

    “殺魏人，可汗萬歲！”柔然人具是振奮，好似一群蓄勢待發(fā)的狼。

    葛榮在旁看著，并不與他們一同激憤，康懷義安排好了攻城事宜，走進(jìn)來看他一眼，“怎么，在漢人堆里待久了，身上的血性也沒了嗎？”

    葛榮道：“不過是去殺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容易的很，留著血性去殺該殺之人。”

    “看來葉護大人說的沒錯，你還真是生了憐憫之心，那兩個小子到底沒舍得殺吧？”康懷義瞇著眼看他。

    “遲早都是個死，有什么舍得舍不得，兩個小崽子罷了，活不長的?！?br/>
    康懷義對他的心慈手軟不屑一顧，不過他說的卻也沒錯，常樂縣里盡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黃羊，屠城攻占也是眨眼間的事，確實不怕兩個小崽子生事。

    “我希望你遇上那個丫頭的時候，不要讓葉護大人失望?！?br/>
    葛榮哼笑，“你太小看我了?！?br/>
    葉長安此時仍舊躲在那堵院墻后面，這戶人家里只留一個老嫗，她進(jìn)來的時候，已經(jīng)死在了院子里，不消說，柔然人已經(jīng)開始闖入人家屠殺。葉長安胸中脹著一口氣，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疼，她不敢去想其他人的下場，她熟悉的那些街坊，官媒衙門里的人，還有孔小刀呂二口他們的家人。

    她現(xiàn)在只能抱著最后的希望來找孔小刀，在這之前她再次去了錢記，錢記里頭已經(jīng)一片狼藉，掌柜的跟幾個店伙計均已喪命，如果甲昌貨棧仍舊沒有孔小刀的蹤跡，那他十有八九已經(jīng)遭遇不測。

    但聽方才的聲音來看，甲昌貨棧就是他們的據(jù)點，這里被早有預(yù)謀的占據(jù)，以供他們謀劃，而昨夜遇上的那個胡商一定就是他們的頭領(lǐng)。

    葉長安耐著性子等那些喊打喊殺的柔然人離去，這才謹(jǐn)慎的翻出墻頭，仍舊借茶鋪做遮擋，觀察貨棧里頭的動靜。

    貨棧緊閉大門，并不知道里面的情況，她覺的現(xiàn)在不是猶豫小心的時候，城內(nèi)的亂象不等人，如果柔然人的頭領(lǐng)就在里面，她會毫不猶豫的先擒王，盡管面對昨晚那個人，很有可能是以卵擊石。

    葉長安弓著身子退后兩步，腳掌蹬在地上蓄勢，快速穿過中間隔著的一條街，然后就勢翻滾，貓著腰來到貨棧后面的隱蔽處。

    貨棧用來透氣的窗戶非常小，而且位置很高，倒是方便葉長安觀察，只是她這次運氣并不好，還沒聽清楚里面的動靜，迎面就飛來一把鋼刀，若不是她躲得快，這會腦袋大概就已經(jīng)成了兩半。

    “昨晚上讓你跑了，居然還敢來送死！”康懷義從貨棧里跑出來，跟葛榮一起，分兩面圍堵葉長安。

    葉長安在他們發(fā)動的那一瞬間就借力上了屋頂，手里握著一把短刀，待看見其中一人的頭頂時，飛快沖他撲下去。

    這人比她預(yù)想中反應(yīng)要快，但是卻不及昨夜那人半分，葉長安沒有男子那般強壯的氣力，靠的只能是速度上的敏捷，此人與她五五之間，不過葉長安先發(fā)制人，在他避開之前狠狠刺傷了他的手臂。

    葉長安翻滾在地穩(wěn)住身體，預(yù)備趁機發(fā)動第二波攻勢的時候，冷不防對上方才被她刺傷之人的臉，一下子就愣住。

    這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但是葉長安對他莫名的熟悉，這種熟悉不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是實實在在的肯定，此人的身形舉動，甚至是氣息，對她而言是再熟悉不過的，即便他換了張臉，也不能阻擋這種熟悉感。

    對面的人也同樣愣住，他們雙雙錯過了最佳的攻擊時機，神情復(fù)雜的看著彼此。

    “怎么葛榮，見了這丫頭還是下不去手嗎，要不要我替你動手？”

    葉長安狠狠瞪著后來的康懷義，幾乎在一瞬間就想通了所有的事，她再次看向那個叫葛榮的人，原來他是叫葛榮嗎？

    ……

    文子欺這邊的情況亦不順利，這群衙役果然是指望不上，即便有勇猛殺敵的心，也沒有跟柔然人抗?fàn)幍纳眢w，他們疏于訓(xùn)練，空有架勢沒有氣力，幾乎是對上就完蛋，還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就已經(jīng)死了大半。

    文子欺巧婦難為，只好親自上陣，他派人堵住城門，城墻上也安排了人鎮(zhèn)守，一旦發(fā)現(xiàn)柔然人攻城，便往城下投石，而他自己則要盡可能的斬殺混進(jìn)城的柔然人。

    文子欺好日子過了兩年，筋骨都快要伸展不開了，當(dāng)然他也沒打過如此窩囊的仗，手下沒有一個可用之人，自己出謀劃策自己沖鋒上陣。

    “你們城中可有連通城外的水渠？”他抓了一個衙役來詢問。

    “倒是有一個，不過不太可能……”

    “不過個屁，找?guī)讉€伶俐點的去守著！”

    文子欺跟這些個廢物蛋簡直無法溝通，直接下了死命令，也幸而他及時想到，差一點就出了大事。

    這之前一刻，有兩個賊頭賊腦的小崽子靠近了連通城外的水渠，正是打城外趕回來的孔小刀跟呂二口，他們倆個好容易躲開圍城的柔然人，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找到這里，尤其是呂二口，兩條粗短腿險些跑斷，而孔小刀兩日未進(jìn)食，同樣是強撐到這里的。

    “刀哥，這里真能進(jìn)城嗎？”呂二口一屁股蹲在地上，對著深渠望而生嘆，他不會水啊，這不是要他命嗎，何況這么冷的天，下去還能活著出來嗎？

    孔小刀之所以知曉這里能進(jìn)城，全賴葉長安之前跟他提過，其實他心里也發(fā)毛，并不知道能否順利游過去。

    “走吧呆子，除了這里我們沒有第二種選擇，還是你覺的城門比較容易進(jìn)一些？”

    城門口現(xiàn)在全是柔然人，過去跟進(jìn)了狼群無甚區(qū)別，呂二口幾經(jīng)斗爭，還是無法抗?fàn)幰拿\。

    然而就在呂二口好容易下定決心要往下跳的時候，忽然有一小隊柔然人出現(xiàn)，他們正是跟蹤二人找到這里來的，可憐兩個小崽子自以為十分謹(jǐn)慎的甩開了他們，但是終究稚嫩，不僅自己沒有跑掉，還暴露了一個可以進(jìn)城的路線。

    孔小刀立時警鐘大作，他身上的刀被收走，此時唯有赤手空拳，這一小隊柔然人約摸七八個，但是個個比他高出大半個腦袋，想要在他們手下取勝似乎很難。

    “二口，你先走，去找人守住水渠，快！”

    呂二口簡直想哭的心都有了，他知道自己動手不靈光，但是讓他眼睜睜看著孔小刀去送死，簡直比讓他跳進(jìn)涼水里還難受，可眼下別無選擇，如果他們倆個都交代在這，那這些柔然人就可以堂而皇之的進(jìn)城，而城中一點防備都沒有。

    呂二口看著已經(jīng)跟柔然人交手的孔小刀，大吼一聲，埋頭沖了上去，“小刀哥你去，這幫蠻子交給我，我不會水，會誤事的！”

    這傻子居然真的沖來，孔小刀暗道該死，就他那兩下子，都不夠人家玩的，可是這小子不會水，下去恐怕也是個死，罷了，索性就賭一把。

    呂二口誤打誤撞的撞倒了一個柔然人，孔小刀撲過去，趁機奪了他手里的刀，當(dāng)他刺破他喉嚨的時候，手本能的哆嗦一下，他強壓下第一次殺人帶來的不適，心知現(xiàn)在不是恐懼的時候，如果這些柔然人不死，常樂縣的百姓就會死，他們沒有選擇。

    然而這一下之后，便徹底惹怒了柔然人，也同樣被人看出來他們不過是在裝腔作勢，其實就是兩個甚事不懂的小娃娃，連殺人都會哆嗦。

    柔然人不顧一切的朝他們倆殺過來，呂二口那一瞬間心都嚇停了，完全不知道該做什么，心里想的就是等死，可是忽然間，孔小刀沖在他身前，狠狠把他推進(jìn)水里。

    孔小刀提刀砍倒離之最近的一個柔然人，然后跟在呂二口之后跳下水渠，死命拉住呂二口，拼了命的往城內(nèi)游。

    身后不斷有柔然人跟著跳下來，孔小刀不敢回頭，手里還拖著一個胖子，對他而言非常吃力，他長這么大都沒有遭遇過這樣的困境，可是想到城中的百姓，想到下落不明的葉老大，還有自己的家人，孔小刀又蓄滿了力量。

    不管怎樣，他們都要盡力活著。

    渠水冷的刺骨，孔小刀的腿開始抽筋，二口小胖不會憋氣，下水這么久早就耗干了氣息，在身后不安的掙扎，這樣以來，便更加重了孔小刀本身的負(fù)擔(dān)，一切都沉重不可量，前方狹窄的通道口就那樣近在咫尺，可對于分毫必爭的逃命者而言，卻又那樣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