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二章
和其他網(wǎng)游一樣,異域也有類似于等級、技能、裝備之類的設(shè)定,但在有些方面的真實度卻遠(yuǎn)超以前出現(xiàn)過的所有游戲:不會有重復(fù)的事件發(fā)生;打野獸不會爆出金幣、武器或藥瓶來;怪物不會不斷刷新讓你打死一次又一次;草藥不會從無到有一夜之間就成熟;采藥剝皮縫紉等不能拍拍技能就自動完成……
而在等級、技能和裝備的設(shè)置上,異域也與其他游戲有所不同。
在進(jìn)入游戲之初,村長就會給每個玩家發(fā)放一本厚厚的手冊,上面記載了異域中所有有價值的東西——用這些東西去祭壇獻(xiàn)祭,就能獲得等級的提升,將它們賣去商店,則能得到貢獻(xiàn)點,這些貢獻(xiàn)點可以用來購買常規(guī)的技能書、藥品、食物、制式裝備等等。而稀有技能書、屬性裝備和符咒等,就要拿最珍貴的東西去仙師那里換取,或者依靠特殊任務(wù)得到。
唯一需要花大量的時間練習(xí)的,只有技能熟練度。
異域這樣的設(shè)定造成了極大的貧富差距,有人如夜闌一樣,靠著大量的資源一夜之間就將等級提升到了最高,有人在游戲中忙碌一年,采集的東西也不過讓他們升了一級兩級,而有的人,則已經(jīng)不再將它當(dāng)做游戲,而是依附在某些勢力之下,依靠采礦、采藥、種植等來換取現(xiàn)實幣。
武功、仙術(shù)、騰云駕霧、長生不老……很牛的設(shè)定但平凡枯燥的現(xiàn)實,讓很多人對于在異域中出人頭地已經(jīng)不抱什么希望,但這片廣闊美麗的天地又讓他們舍不得放棄,于是在抱怨之余,依舊在異域中如同螞蟻般任勞任怨的忙碌奔波著。
這次無瘴谷的開啟帶給人們新的野望——在原住民口中,無瘴谷中到處都是寶物,若運(yùn)氣好找到一件,等級裝備又算得了什么?直接進(jìn)入仙門都是有可能的。
按照游戲慣例,所謂“到處都是寶物”的說法一定是騙人的,但這一次卻出乎意料:無瘴谷中的資源,果然如傳說中的豐富,而且里面雖然危機(jī)四伏,卻遠(yuǎn)遠(yuǎn)沒有原住民說的那么可怕——進(jìn)入山谷才半日,很多人就已經(jīng)收獲驚喜。
入谷的各大公會,也從一開始幾百人一起小心翼翼的行動,到后面分成數(shù)人一組的小隊分開搜尋。
山谷里根本沒有路,地勢越走越低且溝壑遍地,坐騎早已收了起來,所有人只能靠兩只腳趕路。
走在暮歌小隊最后的甲三再次看了眼夜闌,對于將軍堅持帶夜闌入谷的決定,由一開始的不解變?yōu)轶@嘆:原本以為夜闌到底是盲人,就算劍法再高,在探索地圖的時候也是個累贅,卻不想一路走來,這個“累贅”不僅能跟上隊伍,而且還是出狀況最少的一個。
見夜闌準(zhǔn)確無誤的踩著前面暮歌的落腳點前進(jìn),還能一心二用不斷拉動弓弦練習(xí)箭術(shù),甲三不由嘆服,提醒道:“夜長老,這樣只拉弓,不將箭真的射出去,技能熟練度是不會漲的……你只管放心射吧,我們兄弟都會制作木箭,用完不怕,等休息的時候我們多做點就行了。”
夜闌嗯了一聲沒說話,甲三也不生氣,這少年有時候連將軍說話都是不理的,這會兒肯回他一個“嗯”字,已經(jīng)算是不錯了。
夜闌再度拉開長弓,架勢很標(biāo)準(zhǔn),可惜依舊沒有將箭真的射出去,甲三聳聳肩:像這樣技能施展到一半再取消,根本就不會漲熟練度,這可是他親身體驗的寶貴經(jīng)驗,可惜人家不領(lǐng)情。
又問道:“那聽聲辯位,我們的斥候組也有幾個練過,效果一般,熟練度也漲的很慢……有什么特別的技巧嗎?”為了練好技能,他們甚至將眼睛蒙起來很長一段時間,但效果卻微乎其微——可見這個技能和目盲并沒有什么絕對的關(guān)系。
很久沒有聽到聲音,就在甲三以為不會得到答案的時候,少年開口道:“我感知很高?!笔聦嵣?,他并沒有覺得聽聲辯位的技能對他有什么用處……他重生以后根本沒學(xué)這項技能,但在這方面卻完全不比之前差。
感知很高?
甲三眨眨眼,這是說,他的聽聲辯位不是練出來的,是天生的?
想了想道:“我那位斥候兄弟感知也很高啊,先天七點,然后又加了三點自由屬性點,直接是十點滿值?!?br/>
夜闌想了想,沒說他的感知上寫的是“未知”兩個字,而是道:“我看不見?!?br/>
甲三恍然:是啊,要是一樣感知是滿值,而夜闌看不見,他視覺上的感知被加成到聽覺上的話……那可不得逆天了?
他自覺找到答案,正要再度開口,忽見走在前面的暮歌掃了一眼過來,不由嘿嘿一笑,閉上了嘴。
心里頗為冤枉:“看不見”這話又不是他說的,人夜長老自己都不在意呢——將軍這弟控,簡直是沒治了!
又忍不住嘆氣,有些東西真的是要看天分的:他們這些人身體素質(zhì)極強(qiáng),游戲前就每天勤練不怠,可到了游戲,劍法學(xué)的竟然還不如一個十六歲的小孩子。
“前面發(fā)現(xiàn)三株鳳尾草,”乙二輕巧的落在隊伍前面,道:“丙三受了傷,沒看清是什么東西,就丟了一半的血?!?br/>
能留在暮歌身邊的人,幾乎都是全才,但也各有側(cè)重:甲組主戰(zhàn)斗,乙組偏斥候,丙組則重采集。但即使是丙組成員,放到外面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過去看看?!?br/>
鳳尾草這東西,竟然一下子就三株!無瘴谷的果然不愧寶庫之名。
鳳尾草形如鳳尾、七彩斑斕,雖然只是草,卻給人以華麗輝煌之感,與它們扎根的黑色朽木形成鮮明的對比。
“甲組準(zhǔn)備,乙二去將它引出來,其他人策應(yīng)?!?br/>
“是!”
乙二敏捷最高,練的技能也偏向這上面,他小心翼翼上前,腳步輕巧謹(jǐn)慎,似隨時準(zhǔn)備后撤一般。甲組四人跟在他身后兩米蓄勢待發(fā),其余人也嚴(yán)陣以待。
“跳!”
忽然有清冷的聲音入耳,乙二想也不想直直躍起,下一瞬,一道黑影從地面沖出,貼著他的腳底沖了過去,乙二落到場外看著和甲組四人戰(zhàn)成一團(tuán)的褐色蜈蚣,作勢抹了把冷汗,笑道:“這畜生太狡猾了,居然知道提前埋伏!”
又對夜闌道:“夜長老,謝了哈!要不是你那一聲,我就算不死半條命也沒了?!?br/>
夜闌搖搖頭,權(quán)做回應(yīng)。
此刻甲組的四個人卻很尷尬,他們練的功夫大多是針對人的,面對猛獸也沒問題……這蜈蚣貼地而行,讓他們絕大多數(shù)招式都用不上,而且它個頭不大但行動敏捷,關(guān)鍵是還會鉆地——這蜈蚣真心算不得厲害,但收拾起來也太費(fèi)勁了!
“靠,又不見了!”乙二罵一聲,拔出匕首準(zhǔn)備上前幫忙:雖然他攻擊力不強(qiáng),但好歹比他們快。
剛走了兩步,一只長箭貼著他耳側(cè)掠過,“奪”的一聲插在地上,箭尖處,褐色的蜈蚣痛的縮成一團(tuán)后又翻滾著展開身軀,還不及翻身,就被離得最近的甲四斬成三段。
只剩下一小節(jié)身體的蜈蚣口一張,一股黃色的煙霧噴吐出來,甲四還沒來得及直起身子,就被噴了一臉,甲組剩下三人反應(yīng)極快,拖著他迅速遠(yuǎn)離。
“怎么樣?沒事吧?中毒了沒?”
甲四查看了下狀態(tài),松了口氣,道:“沒事!哈哈,看著嚇人,居然沒毒!”
甲三道:“是沒毒,我剛剛被它咬了兩口,除了掉血,一點事都沒有?!?br/>
危機(jī)解除,丙組兩人上前采藥,其他人保持警戒,然而直到鳳尾草采集完畢放進(jìn)包袱,也沒有其他危險出現(xiàn)。
“無瘴谷果然是好地方,”乙二感嘆道:“鳳尾草這種東西,看守的怪物竟然這么弱?!?br/>
又道:“夜長老,這一箭是你射的?真是……”
他比了個大拇指,又想起夜闌看不見,補(bǔ)充道:“厲害!”
夜闌嗯了一聲,舉步上前,甲四忙攔住他,道:“夜長老,這邊的氣味不好聞。”
夜闌一把抓住他手腕,甲四愕然道:“夜長老?這是做什么?”
“把脈?!?br/>
甲四笑道:“游戲而已,哪會有什么脈象?夜長老放心,我沒中毒,好著呢!”
夜闌放開他的手腕,道:“是你沒中毒,還是蜈蚣沒毒?”
甲四愕然:有區(qū)別嗎?
暮歌目光一閃,道:“乙二,去抓只小動物來!”
乙二應(yīng)聲去了,暮歌走到夜闌身邊:“有什么發(fā)現(xiàn)?”
夜闌道:“我大學(xué)學(xué)過辨毒,這種氣味,應(yīng)是劇毒才對?!?br/>
但不管是被咬還是被噴,都沒有一個人中毒……那只是蜈蚣又不是臭鼬,臨死前噴那么一口,難道是為了惡心人?
暮歌也覺得有些不解,正思索時,夜闌忽然扭頭,道:“那邊出了什么事?”
“什么?”暮歌正要令人查看,乙二如飛而知,急聲道:“頭兒,是蟻潮,朝這邊來了!”
暮歌躍上巨石,只見遠(yuǎn)處靜謐無聲的黑色浪潮正順著峽谷向這邊迅速蔓延,所過之處,只留下一具具完整的白骨……饒是他一向膽大,也不由有些頭皮發(fā)麻。
黑色蟻軍之前,有大量的動物在奔逃,中間夾雜著好幾道人影。
“丙一回城,其余兩組各自分散,事后回此地匯合!”
軍人一向令行禁止,何況這只是游戲,更沒有人嘰嘰歪歪。聽到命令后所有人迅速將物資轉(zhuǎn)移到丙二手中,然后快速離開。丙二也撕開傳送符消失。
暮歌轉(zhuǎn)向夜闌道:“你也回城?!?br/>
夜闌搖頭道:“我還有事?!?br/>
暮歌沉聲道:“我不管你有什么事,馬上給我回城!”
夜闌不理,起身向蟻潮過來的方向走去。
“夜闌!”暮歌一把抓向夜闌肩膀,夜闌身體一晃,便從他身邊越過。
“有什么事我去幫你做,現(xiàn)在不是胡鬧的時候!”
夜闌皺眉,再次躲開他伸來的爪子,道:“胡不胡鬧是我自己的事?!?br/>
“我現(xiàn)在是你的監(jiān)護(hù)人!”
“這是游戲。”
“夜闌!”
說話間,暮歌的擒拿已經(jīng)換了七八招,卻連碰都沒碰到夜闌一下。
此刻被蟻潮驅(qū)趕的獸群先頭部隊已經(jīng)到了他們附近,在他們身邊惶恐飛奔。
他們的聲音是夜闌最好的路標(biāo),夜闌聞聲不再同暮歌糾纏,一躍而起,順著獸群的來路如飛而去。
黑色大軍還在蔓延,無數(shù)細(xì)碎微弱的咀嚼和攀爬聲匯聚在一起,已經(jīng)令人毛骨悚然了,更何況其中還夾雜著無數(shù)瀕死的慘叫嘶吼……
夜闌終于停下時,身邊已經(jīng)沒了其他活物,窸窸窣窣的聲音近在咫尺,眼看要將他淹沒,忽然耳邊響起鏗然一聲,凌冽的刀風(fēng)將他身前的螞蟻一卷而空。
暮歌落在他身前,刀光如雪,嘆道:“現(xiàn)在要走也來不及了……要不,說句遺言?”
他這會兒能爭取的,也就是說句遺言的時間了——在戰(zhàn)斗狀態(tài),傳送符根本無法使用。
“你來做什么?”
“就像你說的,游戲而已?!绷瞬黄鹨簿投嗨酪淮?。
“別動?!?br/>
暮歌一愣:“什么?”
夜闌再次道:“不要動。”手一翻,將武器收了起來。
暮歌看著一涌而至的蟻群,苦笑:反正動也是死,不動也是死,倒不如聽他一次……他是死不足惜,只是這孩子,身體已經(jīng)出過問題了,若是再死一次,真不知道會怎么樣。
看著第一只螞蟻爬上腳面,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暮歌只覺得毛骨悚然,甚至破天荒有了自我了斷的想法:這種死法,可真是……太有挑戰(zhàn)性了。
視線被這些黑色的爬蟲徹底淹沒之前,暮歌看到的便是站在身邊一動不動的另一座人形“蟻山”,苦中作樂的想:這算是另一種的同生共死?
這群細(xì)小的東西爬上他的身體,鉆進(jìn)他的衣服又鉆出來,視覺被屏蔽之后,其他感官變得鮮明無比,他甚至覺得自己能感受到這些小東西的每一個動作,感受它們在他身上的每一次抓撓撕咬……
時間過得緩慢之極,滿身的瘙癢從一開始的難以忍受到變的麻木,不知過了多久,他竟覺得輕松起來,甚至再次感受到了天光。
暮歌睜開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見身上最后幾只螞蟻正棄他而去,黑色的蟻潮已經(jīng)越過他們遠(yuǎn)去,只留下一片白色的尸骨。
“這是怎么回事?”
為什么在這么恐怖的蟻潮中,他竟然能毫發(fā)無損?這周圍的累累白骨,倒像是假的一樣。
夜闌抖抖袖子,放出里面那只迷路的小家伙,道:“有些事情,你既然不告訴我真相,我只好自己去尋找答案了?!?br/>
暮歌道:“你找到了什么答案?”
“我發(fā)現(xiàn),”夜闌道:“這個世界,什么都是真的,除了……我們?!?br/>
暮歌失聲道:“什么?”
這個世界除了我們,什么都是真的……什么都是真的?
他有些失神的看向夜闌,只聽夜闌道:“這個游戲,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騙局……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