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堂上更是一片嘩然，鄭芝龍皺眉喝道：“沖兒，此乃公堂之上，不可胡言亂語，什么賭賽，你帳下要一群和尚來做什么？”

    鄭沖朝鄭芝龍長長一揖道：“父親，少林院僧眾之中，習(xí)武的武僧極多，平素許是抱打不平慣了，因此時常替百姓們打抱不平，卻將國法置于身后，此乃大大的不該。不過僧眾們也是出于一片好心，也并非有意為之，而是獨來獨往慣了，不知王法之故。今趟若是能按賭賽之果，將獨杖禪師以下闔寺武僧皆歸于軍中帳下，這些武僧都是好武藝之人，日后再與紅夷血戰(zhàn)，軍中便平添了一番助力。而武僧都到了我?guī)は?，少林院便只剩下些不會武藝的僧眾，繼續(xù)禮佛念經(jīng)，也不必封閉寺院，以免福清百姓沒了個燒香拜佛的地方，這樣豈不是兩全其美？”

    鄭沖一番話看似是說給鄭芝龍聽的，其實卻是在說給吳炳。少林院之所以侍強孤傲，不將法度放在眼中，多半便是仗著寺內(nèi)有許多武僧之故。假如闔寺武僧都投到鄭氏帳下，少林院只剩下些不會武藝的文弱和尚，自然也就不會再敢和官府叫板，也就不會成為地方一個不安定的因素了。

    吳炳聽明白了，他想到封寺，遷移僧眾，其實也是有隱憂的，那便是地方百姓的反對。少林院在福清地方上，還是有許多百姓信眾支持的，強行封寺，只恐引起民眾反抗，激起民變，那也是不好的。聽了鄭沖的話后，吳炳沉吟片刻，反倒覺得鄭沖這個辦法最為妥帖，不過當(dāng)堂改判，有些打臉啊。

    便在這時，楊邦翰忽然開口道：“堂尊在上容稟，我朝自正德至天啟年間，各部軍中遇緊急戰(zhàn)事，多有募民間義勇鄉(xiāng)兵的，各處募有僧兵的更是不在少數(shù)。當(dāng)年抗倭之時，便多有招募南少林武僧之舉。此趟我朝正與紅夷交戰(zhàn)，亦如當(dāng)年抗倭一般，鄭總兵并鄭守備提招募少林院武僧入伍，也是順理成章之事，當(dāng)堂改判，也無不妥。”

    鄭沖聽了暗贊楊邦翰厲害，這番話說得極有水平。一來說了招募僧兵，在大明朝并不是頭一遭新鮮事。二來說了，此刻還在與紅夷交戰(zhàn)，當(dāng)堂改判，乃是順應(yīng)戰(zhàn)局，并非朝令夕改。

    大明朝自土木堡一役之后，各地衛(wèi)所軍制便已經(jīng)是分崩離析，于謙守北京時，便已經(jīng)多有招募民間義勇鄉(xiāng)兵參戰(zhàn)的了，否則大明朝在土木堡一戰(zhàn)損失數(shù)十萬軍隊，于謙哪里又變出許多軍馬來守衛(wèi)北京？

    這些招募的義勇鄉(xiāng)兵都不像衛(wèi)所制那樣，士兵是世襲的，打完戰(zhàn)之后，可以解散，各回各家。自明英宗之后，明朝衛(wèi)所制出來的兵，基本已經(jīng)無法滿足作戰(zhàn)需要。明朝后期著名的戚家軍、俞家軍皆是臨時招募的。

    是以，明朝中后期的地方軍便包括在京外的衛(wèi)所軍、邊兵和民兵。衛(wèi)所軍配置于各軍事重鎮(zhèn)。邊兵是防御北方蒙古騎兵的戍守部隊，配置于東起鴨綠江、西至嘉峪關(guān)的九個軍鎮(zhèn)，這九個軍鎮(zhèn)史稱“九邊”。民兵是軍籍之外，由官府僉點，用以維持地方治安的武裝，內(nèi)地稱民壯、義勇或鄉(xiāng)兵、機兵、快手，西北邊地稱土兵。

    而這些義勇鄉(xiāng)兵中，在西南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的苗兵、狼兵等土司兵，由不同行業(yè)和階層組建的礦兵、鹽兵、僧兵(少林兵、五臺兵)等，也屬地方軍。遇有戰(zhàn)爭，地方軍常應(yīng)召出征，戰(zhàn)爭結(jié)束后仍回原地。

    當(dāng)下吳炳下定決心頷首道：“既然博文與獨杖禪師有賭約在先，那不知禪師可愿履行賭約，應(yīng)鄭守備招募，至鄭守備帳前效力？”

    獨杖禪師這時候也冷靜了下來，官府要封寺可不是開玩笑的，能去軍中效力，也不算是給南少林這塊金字招牌丟臉，便已經(jīng)算是有個極好的臺階下了，當(dāng)下急忙道：“貧僧愿賭服輸，承蒙鄭施主不計前嫌，還肯接納我等武僧，也令少林院不必封寺，貧僧自然愿意至鄭施主軍前效力！”

    吳炳看了看獨杖禪師，皺眉道：“但按律法，誣告官員，是要流放三千里的，這獨杖禪師若是不用流放，去了軍中，只怕有違律法……”

    鄭沖急忙笑著說道：“知府大人明鑒，我水師常出海作戰(zhàn)，一去便是數(shù)百、上千里，今后禪師隨軍征戰(zhàn)，便也是流放三千里了啊?！?br/>
    當(dāng)下吳炳也不啰嗦什么，便道：“好！便改判為，獨杖禪師領(lǐng)少林院闔寺武僧投鄭守備軍前效力，但獨杖終身不得再回少林院！少林院內(nèi)不許留下一個武僧，其余僧眾可繼續(xù)留下！”

    聽得吳炳改判之后，鄭沖稍稍松了口氣，但看了看昏暈在地上的鄭大一眼，還是咬牙又道：“知府老爺明鑒，此人雖假冒本官，但所幸也并未得逞，且看他一副窩囊樣子，也不似會勾結(jié)紅夷之人，還望知府老爺能從輕發(fā)落?！?br/>
    此言一出，吳炳臉色頓時難看起來，鄭芝龍立時喝道：“沖兒，公堂之上不得胡言亂語！”

    楊邦翰也猛朝他打眼色，示意他收回適才的話。但鄭沖卻暗暗咬牙后朗聲又道：“知府老爺，此人所犯之罪，確實無可辯駁，但還望知府老爺念在此人年少無知，上天有好生之德，可否免了死罪，從輕發(fā)落？”

    吳炳冷冷一哼道：“一派胡言，國法豈容私相授受？你退下，不得再說！”

    當(dāng)下鄭沖只得輕嘆一聲，退到鄭芝龍身旁，不再言語。堂下一眾圍觀百姓聽了卻紛紛贊道：“好個仁義的鄭家公子，這人想害他，他卻開口替這人求情?！薄斑@般心善的富家公子，確實不多見的啊?！薄班嵐舆€是個官，可惜是個武官，否則這般心善之人，管治地方，便是我等福氣了啊?！?br/>
    吳炳也不理會堂下竊竊私語，當(dāng)堂念了判詞，命人犯畫押之后，便將昏暈的鄭大收監(jiān)，等候秋決。獨杖禪師則由衙役看管起來，待得鄭沖那里準(zhǔn)備妥當(dāng)，便協(xié)同鄭沖一道去少林院收編闔寺武僧。

    至此一場鬧劇式的悲劇收場，當(dāng)鄭沖看著昏死過去的鄭大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走的時候，心頭忍不住有些悵然。作為始作俑者，是鄭沖自己一手摧毀了這個人，將本該屬于這個人的身份、親情、財富全都搶奪得一點不剩，便連姓名也毫不客氣的搶了過來。雖然鄭沖是勝利者，但心里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甚至還隱隱有些不安。

    退堂之后，吳炳請鄭氏父子、楊邦翰至內(nèi)堂敘話。在內(nèi)堂各自坐定之后，吳炳笑著夸贊了鄭沖一番，在少林院處置之事上，他想的辦法的確是照顧了各方面的里子和面子。

    少林院沒有被封寺，而是去掉了那些不把官府放在眼里的武僧們，可將平民信眾們的不滿減到最低。獨杖禪師也不用流放，武僧被官軍收編，還博個為國效力的好名聲，也算保住了面子。而官府則去掉了一塊心病，又不會引起民變，也得了里子，保住了面子。

    但夸贊一番之后，吳炳便沉下臉來道：“少林院一事上，博文提點得好，讓本官免去很多麻煩。但后來怎么就糊涂起來？當(dāng)堂為那賊人求情起來？”

    鄭沖一愣，暗想這吳炳還真是變臉大師，剛才還熱情洋溢的夸獎自己，怎么一轉(zhuǎn)臉又說起自己的不是來了？當(dāng)下坦然道：“若按法度，假冒他人，罪不至死，更何況他并未得逞，也沒有什么危害。下官也是一時憐憫此人罷了?！?br/>
    吳炳皺眉道：“做官可不有憐憫之心，這官面上的事，本就是不能兼顧所有人等。他假冒你的身份，雖然未能得逞，但此人終不能留下，否則難保日后不會有人翻出此事來說！你懂了嗎？”

    吳炳的話已經(jīng)夠明白的了，鄭沖明白了。什么是做官？做官就是代表著大多數(shù)人的意志去欺凌少數(shù)人?；蛟S這話說的有些偏激，但卻無可厚非。就好比征三餉，誰都知道三餉是用來對抗?jié)M清建奴和闖賊的，但強征三餉，卻是苦了自耕農(nóng)，而放過了商人和士紳們。士紳有功名在身，他們的田地是可以免稅的，所以明末做官的人都是在把士紳商賈階層的意志強加給貧苦百姓。

    又好比這趟吳炳重處鄭大，他是不希望鄭氏因此人而生亂，導(dǎo)致鄭氏軍心不穩(wěn)，從而令整個東南海面上再受紅夷侵?jǐn)_。為了八閩百姓，吳炳只能選擇殺掉鄭大，以絕后患。否則等朝中閩黨的政敵反應(yīng)過來，翻出此案來大做文章，那閩黨便會很難受了。

    鄭沖當(dāng)下起身來，恭恭敬敬朝吳炳一揖道：“多謝吳知府指點，下官明白了、”吳炳嘆口氣道：“你初涉官場，當(dāng)中許多關(guān)節(jié)厲害還不知道，只望你今后記住，為官之道，在乎守正二字，何謂正？便是于國于民有利之事皆為正，旁的細(xì)枝末節(jié)，即便是再凄慘十倍之事，也皆可視為不見！知道了么？”

    鄭芝龍也道：“此乃吳知府的金石良言，你當(dāng)謹(jǐn)記之！”鄭沖連忙諾諾應(yīng)了。

    隨后鄭芝龍與吳炳說起政務(wù)來，鄭沖聽得氣悶，便借口起身凈手，來到衙門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