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沉沉下降，粗大的鋼索吱呀作響，梯內(nèi)的燈光閃了兩下，又恢復(fù)了亮度。
秦雙雙站在梯廂里，手里拿著脫下來的大衣。地下羈押所很熱，至少比外面的氣溫要高十度左右，她第一次來，衣服穿得太厚了。
這是煙臺特殊人群羈押所的c區(qū)，專門關(guān)押哨兵和向?qū)А?br/>
秦夜時就在這里。
抵達(dá)地下6層，秦雙雙踏進(jìn)了一個寬廣的大廳。廳中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石雕，是一本翻開了的《特殊人群權(quán)益保護(hù)法》。這部法律是上世紀(jì)八十年代的時候擬定和通過的，幾經(jīng)修改，已經(jīng)比較完善。
她繞過那座石雕，直徑走向接待處。
秦夜時被關(guān)押在c區(qū)的603牢房，條件還可以，至少是單人的。
秦雙雙想到牢房去看看，但是羈押所的人拒絕了，牢房是絕密的地方，除了犯人和管理者，其余的人都不能進(jìn)去。
她等了大約半小時，秦夜時拎著一個包走出來了。
“姐姐。”他的聲音有氣無力，步伐也是虛軟的。
秦雙雙沒見過自己弟弟這個樣子，連忙走上去攙扶他。秦夜時身體健壯，連生病都很少，這次在羈押所里天天被打針，整個人不是睡覺就是坐在地板上發(fā)呆，秦雙雙把他拖到車?yán)镒铝耍牭阶约菏煜さ囊魳仿?，總算有了點精神。
“關(guān)掉。別放了?！彼f，“好難聽。”
“這不是你自己唱的嗎？還嫌棄?！鼻仉p雙關(guān)了播放器，從后座的保溫箱里掏出一支針劑遞給他。秦夜時一看到注射器就犯怵：“又打針么？”
“這是我從二六七醫(yī)院那邊跟人拿的，可以讓你盡快清醒。”秦雙雙拿出酒精棉球在他胳膊上擦擦，把注射器戳了進(jìn)去，“你睡一覺，一會兒我還有話要問你。”
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淌入秦夜時的身體。他的倦意很快上來了，眼皮沉重，陷入沉睡之前只看到秦雙雙皺著眉撫摸著他額頭上的傷疤。這是在羈押所里第一次被打針之后，他因為站立不穩(wěn)跌倒而造成的。
秦夜時只睡了一個小時，他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躺在了酒店的套間里，秦雙雙在外面打電話。他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似是正在跟父母報平安。
草草吃了些東西，秦夜時的精神恢復(fù)了，開始回答秦雙雙的問題。
那天發(fā)生的事情，和他搭檔的向?qū)б呀?jīng)全都說過了。
秦雙雙在意的是秦夜時之后單獨跟蹤，直至目標(biāo)人物死亡這段時間的情況。秦夜時這次被放出來，是她多次去懇求危機辦前主任，對方才終于賣了個人情給他。秦夜時的案子雖然被重新偵查，但他已經(jīng)被危機辦除名，是不可能回去的了。
秦夜時對自己無法繼續(xù)在危機辦工作并不覺得可惜，反過來問秦雙雙：“那我可以繼續(xù)搞音樂嗎？”
“不可以?！鼻仉p雙立刻拒絕，“連你自己都覺得自己寫的歌難聽，還做什么白日夢?！?br/>
秦夜時撓撓鼻尖，暫時放棄了和姐姐討論的想法，把當(dāng)天發(fā)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細(xì)細(xì)告知了秦雙雙。
秦夜時當(dāng)時讓向?qū)щx開，并不是沒有任何準(zhǔn)備的。
他們跟蹤著的女孩在便利店買東西，且已經(jīng)在日用品的架子前徘徊了很久，在幾種品牌的沐浴露之間猶豫不決?？吹剿幕@子里東西不少，結(jié)賬的地方仍排著隊，秦夜時斷定她短時間內(nèi)不會離開便利店，所以才讓向?qū)а杆匐x開去替換人員。
但向?qū)мD(zhuǎn)身離開之后，那姑娘很快放下了籃子，兩手空空地離開了便利店。
秦夜時這時候已經(jīng)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他立刻跟了上去，并且聯(lián)系同伴，說明自己所在的位置和路名。
女孩在一個街口停下了。這是專賣五金用品的地方，店鋪全都門窗緊閉，十分僻靜。
然后秦夜時便看到，道路的盡頭出現(xiàn)了一個高大的人影。
那是一個十分壯碩的男人，他從遠(yuǎn)處穩(wěn)步走過來，女孩似是期待又似是畏懼，在原地猶豫片刻，最終沒有走過去。
男人走到一半，忽然停了腳步。
“你已經(jīng)清潔了？”他問。
女孩回答了這個奇怪的問題：“我完全清潔了?！?br/>
“可是你帶來了臟東西?！?br/>
秦夜時心中一驚，想要逃離時已經(jīng)來不及了。一條巨蛇從男人身后竄出來，像是一枚柔軟的、沉重的箭，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女孩當(dāng)即僵立在那里，不敢動彈了。大蛇吐出口中的蛇信，兩只金黃色的巨眼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最后注視著秦夜時藏匿的方向。
就在秦夜時以為它要攻擊自己的時候，大蛇的蛇尾突然彈起來，尖端如同炮彈一般，激射往女孩的腹部。
秦夜時手指一動，身上立刻騰起一片輕霧。輕霧飄行的速度與蛇尾攻擊的速度不相上下，那頭狼獾于輕霧之中瞬間幻化出同樣巨大的形態(tài)，把女孩護(hù)在自己身后。
蛇尾撞在狼獾胸前，它低吼一聲，雙掌抓住那根柔軟卻極為有利的尾端，猛地一撕。
巨蛇發(fā)出慘呼，抽搐著在地上挺動打滾。
秦夜時奔到女孩身邊想把她拉到安全的地方，大蛇的攻擊對象不是他，是這個姑娘?！搬尫啪耋w，保護(hù)自己！”他大吼。
女孩神情慌亂：“我……我沒有，它不在了……我沒有兔子了……”
“什么？”秦夜時沒聽清楚。
在兩人面前，那頭狼獾仍在大力撕扯著蛇尾。
就在秦夜時拉著女孩后退的時候，一雙節(jié)肢動物的前爪忽然從黑暗之中，以迅雷之速猛地探出。
黑色的前爪準(zhǔn)確刺入了女孩的腹部，又迅速往兩側(cè)拉扯。
秦夜時根本沒有反應(yīng)時間，他的目標(biāo)人物就這樣在他眼前被撕開了。
“兩個哨兵？”秦雙雙立刻抓住了重點，“出動兩個哨兵去殺一個精神體已經(jīng)消失了的向?qū)?？?br/>
“不，只有一個人。那雙爪子是從大蛇的腹部伸出來的?！鼻匾箷r生怕自己講得不清楚，拿起一旁的便簽紙，草草畫了個圖。
一條彎曲的大蛇，腹部有一對蝎子的前爪。
秦雙雙都呆了。
“這不可能……這個精神體變異了？”秦雙雙抓著這張紙，“這是個精神異常的哨兵？”
“我覺得不像是精神異常。蛇身上確實有個鈴鐺。他們審訊我的時候，我說了這件事。但似乎沒有人信，他們覺得警鈴協(xié)會已經(jīng)消失，不可能再回來，我在說謊?！鼻匾箷r拿過紙張，在大蛇的脖子處畫了個鈴鐺，腦袋上又添幾筆，“所以還有個細(xì)節(jié)我沒說?！?br/>
他指著大蛇的腦袋：“這里有一對角?！?br/>
秦雙雙看著那對簡筆畫的角：“？”
“陳宜遇襲事件是我第一次開始全程跟案子，所以他的資料我很熟悉，包括他之前留下的精神體的照片。”秦夜時說，“這是他那只羚羊的角，左角有點兒彎曲的弧度，右角是流線型，我能確定?！?br/>
秦雙雙咬緊嘴唇，陷入了沉默。
秦夜時給的這個信息太怪異，同時也太可怕了。
“……我們目前已經(jīng)整理好了從白浪街事件之后所有的哨兵遇襲事件，發(fā)現(xiàn)從前幾年開始，類似的遇襲事件有上升趨勢?！鼻仉p雙低聲說，“最奇怪的是，遭到精神體襲擊的向?qū)?，確實只有陳宜一個。而且也只有那起遇襲事件里，被襲擊者的所有財物都被搜走了。”
“也許對方想要的不是財物，而是其他的東西。”秦夜時說。
兩人對視一眼，心里都有了一個想法。
多年之前，警鈴協(xié)會的譚笑宇侵入陳氏儀，想獲取陳氏儀的制造資料?，F(xiàn)在，警鈴協(xié)會的人襲擊了陳氏儀的管理員陳宜，并且搜走了陳宜身上所有的財物。
秦雙雙：“陳氏儀很危險?！?br/>
秦夜時：“章曉很危險?！?br/>
兩人同時發(fā)聲，都是一愣。秦雙雙怒道：“陳氏儀比章曉還重要！章曉只是管理員，他們要的是陳氏儀！”
秦夜時不甘示弱：“沒有章曉，陳氏儀也啟動不了，不是任何一個向?qū)Ф伎梢詥铀模阒??！?br/>
秦雙雙心中一個咯噔：確實。警鈴協(xié)會拿了陳氏儀也沒有用，除非他們擁有一個譚笑宇那樣的人物，可以順利進(jìn)入陳氏儀并且啟動它。
又或者是，警鈴協(xié)會的目標(biāo)不僅是陳氏儀，他們連章曉也想要。
在得知章曉能夠修復(fù)精神體之后，秦雙雙心里已經(jīng)把他看做一個極為特殊和重要的向?qū)Я恕?br/>
“章曉，我們得保護(hù)起來。”秦雙雙低聲說，“但又不能太明顯，免得被別人看出端倪?！?br/>
秦夜時：“我去保護(hù)。我可以住在他家隔壁?！?br/>
幾天之后，秦夜時又拿著一份文件站在了紅樓的電梯口，等待著別人帶他下去。
袁悅來得早，但是秦夜時一見到他就捂著鼻子躲開了。
“我有這個?！痹瑦偺统鲆粋€小藥盒扔給他，“章曉給我的?！?br/>
秦夜時吃了糖丸，才敢和他站在一起。
下樓的時候他聞到了袁悅身上的食物香氣，袁悅于是把烤紅薯分給他兩個。
“你跟章曉一樣，都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鼻匾箷r感嘆道。
袁悅：“小秦，你平時都是這樣說話的嗎？”
秦夜時：“怎樣說話？”
袁悅也形容不出來，聳聳肩：“好吧，挺奇怪的，不過也挺好玩?！?br/>
秦夜時帶來的文件還是危機辦發(fā)出來的。通知里說，因為危機辦抽走了原一葦，所以要增加多一個人手補充文管委的人員配置。鑒于秦夜時工作向來出色，暫且把他安排在文管委好了。
應(yīng)長河勃然大怒：“你都不是危機辦的人了，危機辦還發(fā)什么通知讓你來！”
“可以的。我雖然不是危機辦的人，但這次是正常的人員補充，我現(xiàn)在在人才庫里，所以才會被選中?！?br/>
應(yīng)長河嗤之以鼻：“誰信？誰信，啊？這文件上的印章是危機辦的，你姐姐還在里面夾了張便條讓我好好照顧你，誰信？！”
秦夜時一聽還有便條，連忙抽了出來以撇清關(guān)系：“那就請應(yīng)主任多多照顧了?！?br/>
應(yīng)長河癱在椅子里長嘆，嘆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你工資誰來發(fā)？危機辦還是我們這里?！?br/>
“當(dāng)然是你們這里?！鼻匾箷r說，“我是特殊技術(shù)人員，享受特殊津貼和補助，工資每個月是一萬六?！?br/>
應(yīng)長河再次長嘆：“媽的，你比我的工資還高，有沒有天理了?！?br/>
秦夜時乖巧地坐著。
應(yīng)長河把通知翻來翻去，紙都快看透了，根據(jù)秦雙雙便條上說的，他一會兒最好給她個電話問問具體情況。這事情不簡單，應(yīng)長河心想，沒辦法明哲保身了，已經(jīng)卷進(jìn)去了。
他收好了文件，帶秦夜時去見見大家。
眾人見他回來了，除了額角一點兒傷疤之外全須全尾，于是紛紛問候。只有高穹仍沉迷于攪拌咖啡之中的煉奶，只給了秦夜時一個眼神和一個冷哼。
羈押所那邊的事情不能細(xì)說，秦夜時含糊地表示都不錯，挺好挺好，吃得好睡得好，還有電視空調(diào)。
末了他還補充一句：“本來想給你們帶煙臺大櫻桃，但是出了這件事，沒來得及買。對不起了，我覺得那櫻桃真挺好吃的，可是我姐帶我回來，時間太緊了，我找不到賣櫻桃的地方?！?br/>
周沙十分感動：“說什么呢，你這傻孩子。自己都遇上那種事情了還惦記著我們的櫻桃，你沒事就好，章曉和袁悅老念叨怎么都沒見著你……”
“主要是，我覺得你們可能沒吃過這么好的櫻桃?！鼻匾箷r說，“工資那么少，出勤補貼也不高，看起來也挺摳門的應(yīng)該不會花錢買這種水果吃。如果我不買的話，你們就吃不到了。多可憐?！?br/>
周沙：“……”
應(yīng)長河：“周沙，放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