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新買的機車沒有經(jīng)過改裝,開到一百二十邁車身已經(jīng)不住發(fā)飄了。雖然戴著頭盔,蔣亦杰依舊能感覺到風迎面打過來的強大力道。這種時候只要路面上有塊石頭,或者突然沖出一條流浪狗,都可能連累他車毀人亡。可蔣亦杰管不了那么多,上輩子媽媽走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親人,這一世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孤獨地離開。
趕到醫(yī)院的時候,醫(yī)生還在進行搶救。護工說蔣媽媽早上起來就覺得有些胸悶,卻一直堅持說自己沒事,她怕通知兒子們趕過來,會耽誤了正事。
蔣亦杰本以為媽媽還有段日子可活,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突然。不知道是他的記憶出現(xiàn)了偏差,還是重生改變了命運原本的運行軌跡。
很快,醫(yī)生疲憊地走了出來,輕輕摘下口罩,帶著滿臉歉意:“蔣先生,真的很抱歉,我們無能為力了。盡快通知家人做好準備吧。我想蔣太太還有一點時間,您進去陪陪她吧。”
短短幾句話,宣告了一個生命至此走到盡頭,人的力量在生老病死面前,顯得渺小又可憐。
蔣亦杰連忙抓起電話打給二哥,接電話的是個女聲:“喂,哪位找明禮?我是他同事,明禮正在開會?!?br/>
“我是他弟弟。麻煩立刻通知楊明禮,讓他來療養(yǎng)院,媽媽快不行了?!本驮趯Ψ郊磳鞌嚯娫挼乃查g,蔣亦杰忽然試探著問道,“對不起小姐,請問……您是姓方嗎?”
對方一楞:“是的,有什么事嗎?”
蔣亦杰短暫猶豫了一下,開門見山地請求道:“方小姐,我有個冒昧的請求,待會您能不能陪著我哥哥一起過來?”
“?。俊睂Ψ斤@然十分驚訝,沉吟片刻,或許是出于同事間的關(guān)心和道義,終于點頭應承下來,“可以?!?br/>
這邊掛斷,蔣亦杰緊接著打給了大哥。蔣庭輝氣還沒消,電話那頭語氣格外惡劣:“蔣小妹,都說了你的事我不再管!”
蔣亦杰努力平復下情緒:“我媽快死了,你能不能過來,讓她最后看你一眼了卻心愿?不管她從前有多少對不起你的,我替她還,你有多少怨氣,都發(fā)泄到我身上就是了!”發(fā)覺自己聲音不自覺在抬高,他嘆了口氣,極力放低姿態(tài),甚至小聲哀求著,“蔣庭輝,求你了,就這一次……”
等了幾秒,話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蔣亦杰絕望地扣上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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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里,蔣媽媽安靜躺在病床上,癌癥吸收了她身體里全部的精力和養(yǎng)分,人瘦得只剩下了骨架,扁扁的,甚至撐不起被子。
蔣亦杰跪坐在床邊,把蔣媽媽干巴巴的手握在掌心:“媽,我來了?!?br/>
蔣媽媽已陷入彌留,渾濁的雙眼茫然仰望著天花板,迷迷糊糊問道:“啊……你是誰???”
蔣亦杰心里一陣刺痛:“我是小妹啊,咱們家的惹禍精蔣小妹。”
“別騙我了,我的小妹才不會這么乖呢,說話也沒有這么溫柔?!眿寢屨f話時透著呼呼的雜音,像是喉嚨里含著口老痰。
蔣亦杰想對媽媽笑笑,卻怎么也笑不出來,擠得臉頰發(fā)酸,最后只能難看地苦笑了一下:“好吧蔣太,告訴你個秘密,其實我是二十八歲的蔣小妹,我從十年之后來的,就是想來看媽媽一面。媽媽,我很想你。”
他本以為,蔣媽媽會照多年習慣罵上一句“發(fā)瘟崽”,然后嘮嘮叨叨埋怨自己又講大話作弄她這個老太婆,誰知媽媽只是緩緩轉(zhuǎn)過頭來,艱難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是嗎……十年之后啊……那你告訴我,十年之后……你和哥哥們都過得好嗎……”
“都好,都好!”蔣亦杰將媽媽的手牢牢按在自己臉上,不住摩挲著,“大哥當了社團的老大,出出進進身后跟著一大幫小弟,名號從外島一路傳到里島,可威風了,還找到個聰明又穩(wěn)重的愛人,幫助他打理事業(yè)。二哥呢,會升到高級督察,和同組一位姓方的師姐結(jié)婚,每天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做事,還給你生了個又白又胖的大孫子?!?br/>
蔣媽媽笑得眉目彎彎,仿佛已經(jīng)親眼見到了這一切。轉(zhuǎn)而她又擔憂地詢問:“怎么辦啊小妹……你說……他們一個是黑社會老大,一個是警察,會不會……打起來啊?”
蔣亦杰篤定地搖搖頭:“安心啦蔣太,不是有我在嗎,我不會讓他們打起來的,一定不會!”
蔣媽媽還要再說什么,可惜舌頭已經(jīng)僵直,發(fā)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jié),只能唔唔低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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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明禮終于趕到,跌跌撞撞撲倒在床前,抱著媽媽的身體咬著牙不住流眼淚。
有很多年,他曾經(jīng)瞧不起媽媽,怪媽媽非要依靠男人才能活下去,給他安上了個拖油瓶的頭銜。也怨恨媽媽目光短淺,小氣自私,愚蠢地相信標會可以發(fā)一筆小財,氣媽媽偷偷在自己孩子碗里藏雞蛋,令他顏面掃地,最后明知道兒子的理想是做一名警察,卻哭天搶地非要他去經(jīng)商賺大錢,走所謂的光明大道。
可真到了分別的一刻,才恍然醒悟,世上再不會有第二個人,像媽媽一樣無條件對自己好了。不論自己多冷淡,多愛理不理,她也依舊自說自話地噓寒問暖,牽腸掛肚著,就像是完全沒有自尊一樣。
二哥哭得鼻涕直流,媽媽的眼睛卻繞過他,直直望向他背后的方小姐。
方小姐見二哥哭得傷心,有些不知所措,她默默陪著二哥,將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像在注入某種支持的力量。這個女孩中等身材,沒有化妝,頭發(fā)整齊地向后梳了個馬尾,衣著也很樸素。
嗯,好啊,這就是未來的兒媳吧,看起來像個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丫頭,也不嬌氣,真好。禮仔啊,把你交給她,老媽放心了。
蔣媽媽的目光又向上移了幾寸,越過方小姐的肩膀,定在不遠處的玻璃窗上,窗子另一邊,露出了半邊身影,高大又挺拔,頭發(fā)濃密,五官清晰明朗,和許多年前二十幾歲的蔣爸爸一模一樣。
老蔣啊,夫妻一場,沒能幫你照顧好兒子,真慚愧。現(xiàn)在知道他過得還好,我就放心了,起碼見了面,我可以告訴你長大后的他有多英俊,多有本事。
蔣媽媽咽下最后一口氣,那種心滿意足的笑容永遠凝固在了沒有溫度的臉上。
護士們走過來撤去儀器,用白色被單小心蓋過了媽媽的頭臉。蔣亦杰趴在媽媽枕邊悄聲耳語著:“媽媽,對不起,我騙了你。但所說的一切,我會把它們一一實現(xiàn)。我會讓大哥坐上他應得的位置,會讓二哥和嫂子組成一個幸福的家庭。如果……我不小心把命給丟掉了,那我就去陪你,到時候你再唱小時候的兒歌哄我睡覺吧?!?br/>
楊明禮終于由悶聲哽咽變成嚎啕痛哭,他死死抓住被角,不許護士把遺體推走,似乎要把多年積攢在心頭的母子之情一道哭盡似的。方小姐受了感染,眼圈也紅紅的,伏在一邊柔聲勸慰著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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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亦杰原地站了一會,然后腳步沉重地走出了病房,走下樓,騎上車子離開了療養(yǎng)院。在街上漫步目的地轉(zhuǎn)到天黑,覺得口干舌燥,看到路邊正好有間酒吧,就車子一丟邁了進去。
另一輛轎車緊跟著開過來,蔣庭輝下了車,替弟弟將機車扶正,看到把手處沾到一塊污跡,又幫著仔細擦拭干凈。之后他走進酒吧,找了個安靜的位置坐下,遠遠留意著弟弟的一舉一動。
蔣亦杰一屁股做到吧臺前,伸手招喚酒保。穿黑色制服的侍者走過來,一抬頭,竟然碰到了熟人——正是墨鏡男王大衛(wèi)。不等蔣亦杰發(fā)問,王大衛(wèi)率先解惑道:“小妹哥,真巧,我最近在這家酒吧體驗生活,積累素材,竟然也能碰到你,咱們果然有緣?!?br/>
蔣亦杰想揶揄他幾句,卻沒有心情,只是淡淡問道:“大衛(wèi),你既然是做導演的,應該很會搞定人的情緒吧。我問你,傷心的時候,怎么做才能不傷心呢?”
王大衛(wèi)扯了扯領(lǐng)結(jié),清清喉嚨說道:“吶,以作為導演的專業(yè)經(jīng)驗來講,情緒是不該壓抑的,反而要好好釋放出來才對。比如一個人傷心了,那么越讓他強言歡笑就越難過,索性大哭一場,就什么都過去了?!?br/>
蔣亦杰擺弄著圓形的軟木杯墊,放在手指間滾來滾去:“可是哭不出來怎么辦?只要有人看著,我就哭不出來?!?br/>
王大衛(wèi)一拍手:“像這種情況呢,就需要借助些手段了,比如,來點酒?!?br/>
蔣亦杰無奈地撇撇嘴:“那你有什么好招待?”
王大衛(wèi)打了個響指,熟練地拿出搖酒壺和蘇打水瓶,叮叮咣咣擺弄一陣,將一杯淡綠色的酒送到蔣亦杰面前。
蔣亦杰嘗試著抿了一口,隨即一飲而盡,重新把被子推到王大衛(wèi)面前,豎起食指表示再來一杯。幾杯下肚,他將酒舉在眼前,湊近燈光欣賞著淡綠色的美妙色澤,好奇地問:“這酒叫什么名字?”
王大衛(wèi)略一思索:“這杯酒叫做‘年華’。”
“年華……”蔣亦杰若有所思地重復著。
王大衛(wèi)望著虛空之中很動情地描述道:“杯口上沾著一圈糖粒,所以舌尖感受到的第一種滋味就是甜,之后才是蔓越莓汁的微酸和苦艾酒的苦澀,再之后,是在迷幻的香氣之中等待回甘……可惜你還沒有完全弄明白它的味道,就不知不覺醉掉了。重新想起它,可能要等到許多年后,經(jīng)歷過人世悲歡的一個寂寞夜晚,想回味,卻已無處找尋,就像那些懵懂而美好的青春歲月一樣。所以它的名字叫‘年華’,此生只有一次,錯過了,永遠都回不去……”
蔣亦杰握著杯子對他舉起示意,再次一口吞掉杯中酒。
“怎么樣,有點作用嗎?”王大衛(wèi)神秘兮兮追問,“要不然你看著我的眼睛,噢不,我的眼鏡,想想我是無所不能的先知,可以引導你……喂!”
被他一說,蔣亦杰真盯著他眼鏡看了過去,誰知被吧臺頂端的小射燈晃得眼暈,一陣反胃,捂著嘴沖向了洗手間,抱著馬桶大吐特吐起來,嗆得自己直咳嗽。
這時一只厚實的大手輕輕撫上他后背,一下下拍打著,熟悉的聲音傳進耳朵:“都吐光了嗎,過來漱漱口?!?br/>
蔣亦杰恨恨扭過頭,不想去看他,可是一下沒忍住,鼻子發(fā)酸,眼眶發(fā)脹,趁著沒被發(fā)覺,趕緊轉(zhuǎn)身撲到了大哥懷里,在蔣庭輝看不到的角度,將眼淚全數(shù)蹭在了他衣襟上。
穿馬甲的調(diào)酒師回到吧臺里,將王大衛(wèi)拉到一旁數(shù)落著:“讓你幫忙照看一下,你就胡亂動手,還好客人沒投訴,不然被老板知道了,我們倆都會被炒魷魚?!币娝南聸]人,他又小聲請教道,“對了大衛(wèi),你剛才調(diào)的那個酒,是從哪學來的?名堂不小嘛?!?br/>
王大衛(wèi)藏在墨鏡后面的眼睛默默眨了眨:“我根本不會調(diào)酒啊,那杯酒的味道完全是隨即出現(xiàn)的,無法復制,所以我說,此生只有一次,錯過了,永遠都回不去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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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亦杰徹底醉了,蔣庭輝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他架出酒吧。一路上,他都軟軟靠在大哥肩頭,喃喃自語著:“我媽媽死了,以后我沒有媽媽了……”
蔣庭輝心疼地揉揉他略長的頭發(fā):“沒事,還有大哥。”
蔣亦杰忽然嘻嘻笑了起來:“是啊,不怕,我還有大哥!我大哥,蔣庭輝!”
看著弟弟手舞足蹈地差點沒摔跤,蔣庭輝小聲勸著:“別鬧了,回家好嗎?”
“不要!不要!”蔣亦杰腦袋搖成了撥浪鼓,“大哥帶我去吃燒鵝飯!”
蔣庭輝哭笑不得:“小妹聽話,乖乖回家就買給你好不好?”
蔣亦杰認真想了想,乖順地點頭:“好,好。”
蔣庭輝將像個八爪魚一樣粘在他肩膀上的弟弟卸下來,小心塞進副駕駛座,又溫柔地下令:“快坐好,大哥幫你扣安全帶。”
蔣亦杰立刻雙手筆直放在兩側(cè),身體緊緊靠在椅背上,任由蔣庭輝抽出安全帶,探身進去鎖好?;厣淼臅r候,臉孔從弟弟的唇角邊擦過,蔣亦杰忽然動了動,在他臉頰上飛快而不已察覺地啄了一下,然后緊緊閉上眼睛,調(diào)皮地笑了起來。
他是真的醉了,醉得完全沒辦法掩飾內(nèi)心的情愫。
大哥動作微微頓了一下,不確定這是否是個的錯覺。看著弟弟乖巧又害羞的樣子,使他想起小時候,每次弟弟尿尿,他蹲下幫忙提好小褲褲,弟弟也會像這樣貼在臉上“吧唧”親他一口,那種感覺,讓人多鐵石心腸都會融化掉。
坐上車子,蔣庭輝手搭在方向盤上久久沒動,車載音響里傳出輕快的歌曲“tellmethetalesthattomeeresodear……”蔣亦杰跟著輕輕哼唱道,“l(fā)onglongago,longlongago……”
如果小妹永遠都是此刻的樣子,那該有多好……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