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
對絕大多數(shù)人來說,這都是一件很惶恐不安的事情。
——迷茫,無措,憂懼。
三年前,以全然空白的狀態(tài)出現(xiàn)于神奈川某座城市街道上的幽靈,最初的心態(tài)大致就是這樣。
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沒人看得見他。
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只有他沒有方向。
他像只走丟了的小狗,呆呆傻傻的站在原地,然后因為遲遲沒有人來認領,最終只能緊張的耷拉著耳朵與尾巴,小心翼翼的順著人流,然后漫無目的地向前行走。
我是誰?
這是哪里?
我現(xiàn)在……要去什么地方?
無意識對自己問出“哲學三大經(jīng)典問題”的幽靈,字面意義上的找不到答案。
他不分晝夜流浪了很久,最終,他拐進了一個小巷里。
小巷深處,有一堆沒被處理的廢品垃圾。
一只灰撲撲的貓,正躺在垃圾堆的一個紙箱子里。
貓舒坦的躺著,尾巴尖悠閑的上下?lián)u晃,仿佛那個脆弱的紙箱是它的窩、它的庇護所一般,姿態(tài)充滿了放松和安心的味道。
幽靈沒忍住湊過去,蹲在一旁眼眨也不眨地看。
貓的皮毛看起來很柔軟。
微微起伏的肚皮和時不時抖一抖的耳尖,讓他忍不住想要摸一摸。
于是幽靈順從內(nèi)心,嘗試著伸出手,但他無形的手穿過了貓的身體,什么都碰不到。
遺憾收回手的幽靈就這樣繼續(xù)蹲在原地。
他喜愛地看著可愛的小灰貓,可看著看著,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轉移到了貓咪身下的紙箱上。
紙箱子。
看著貓舒適又安心的模樣,幽靈忍不住羨慕地想:要是我也有一個可以待在里面的紙箱子就好了。
……一個可以讓身為幽靈、失去記憶的他也感到輕松和舒適的紙箱子。
但幽靈在垃圾堆里看來看去,小心翼翼的附著在了好幾個紙箱子上,都沒能感覺到任何安心的味道。
是貓先生的紙箱子比較特別嗎?
那不知道它介不介意和我分享一下……
幽靈剛冒出這樣的奇思妙想,下一秒,他眼前的小灰貓就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把自己身體團成了團。
后背正巧就對著幽靈。
幽靈:……
感覺被貓先生無聲的拒絕了。
幽靈看著那個毛茸茸的背影,只好遺憾的站起身。
他離開了小巷,繼續(xù)他那看不到終點的流浪。
幽靈再次沒有時間觀念、沒有目的地的走了很久。
這次,他路過了一個公園。
公園里,有一對父女正在交談。
看上去最多六歲的女孩坐在蹺蹺板上,和父親撒嬌:
“爸爸,再玩一下好不好,就再玩一下!”
父親滿臉苦惱,卻半點遮不住眼底的疼愛:“不行不行,已經(jīng)到時間了,再不回去,媽媽會擔心的?!?br/>
“就再五分鐘——”
“你的五分鐘比一小時還要長,好了,今天你媽媽說會給你準備美味的焦糖布丁,你不是想吃很久了嗎?”
“布??!”
眼神發(fā)亮的女孩立即放棄了蹺蹺板,她牽住了父親的手,蹦蹦跳跳跟著父親離開。
……回家?
像是聽到了什么關鍵詞,幽靈停下腳步,直直看著那對父女離開時的背影。
回家。
幽靈在心底念著,隨后,他被迷霧覆蓋的記憶里,隱約出現(xiàn)了些許記憶碎片。
最開始浮現(xiàn)的,是可怖的、宛如被大海淹沒的聲響。
伴隨著咕嚕、咕嚕的氣泡翻滾聲,感覺自己浸泡在液體中的幽靈渾身上下都格外冰涼。
但很快,那些讓他感到不適的氣泡音與冰冷,就被柔和的燈光和溫暖的呼喚取代。
隱隱約約,他聽見有人在喊他。
那聲音有很多道,男性的,女性的,孩童的……但無一例外的輕柔又包容。
他們喊他:
“柊(Hiragi)。”
剎那間,幽靈一片空白的世界,驟然竄起了火苗。
那火苗微弱,但明亮有力,怎么吹都吹不滅,它直直的照亮了幽靈的前路,將一切的惶恐不安都驅逐殆盡。
……在那之后,幽靈就不再流浪了。
他變成了一個旅人。
一個正在四處旅行、但遲早會找到回家道路的幽靈旅人。
。
“……抱歉?!?br/>
在一陣沉默之后,降谷零盯著仍舊在自主運行的電腦,有些局促的小聲道。
幽靈。
對,不管這種存在再怎么奇特詭譎、難以置信、令人不安,那既然已是事實,就同時意味著,對方也曾經(jīng)是一個人。
是一個在大好年華原因不明的死去的,聲音聽上去和他差不多年紀的青年。
——從對方的表現(xiàn)來看,年齡,或者說心理年齡,可能比他還要再小一點。
降谷零想:而我似乎剛剛才真正意識到、或者說正視這一點。
意識到變成幽靈并非對方本意。
意識到對方也有愛著的、放不下的親朋。
意識到對方先是一個人,隨后才變成幽靈的事實。
因為對方如今的狀況就擅自將其視為異類,還進行各種試探、戒備,在對方正努力救人的情況下,這不免顯得格外不近人情。
……而我甚至還很可能不小心戳到了對方的痛楚。
——生前。
這個詞,對已經(jīng)死去的、似乎還很年輕的幽靈來說,會不會是一種傷害?
「怎么了?為什么突然間道歉?」
“因為,我好像做了很失禮的事情?!?br/>
「誒?哪里?」幽靈似乎愣了好一會,才迷茫的反問。
“不會讓你感到難受嗎?”
金發(fā)的青年猶豫了一會,委婉說道:
“比如說我剛剛一直在問東問西……”進行各種試探和套話。
「不會啊。」
幽靈不知道操作了什么,電腦正在加載著一個剛剛編寫好的程序。
隨后,幽靈脫離了電腦,重新附身,他溫潤好聽的嗓音輕快的在金發(fā)青年的腦中響起:
「事實上,我其實還挺高興的。」
“高興?”
「因為,很少會有人這樣主動和我聊天。」
「而你不僅幫我解決了一大難題,還愿意陪我一起去找小夏生,甚至會為了不認識的受害人而感到憤怒?!?br/>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么道歉,但我覺得你是個很溫柔又很正直的好心人。」
「所以,不要想太多了,你很好啊,我就很喜歡你,完全不覺得你剛剛有哪里有問題?!?br/>
降谷零:“……”
降谷零緩緩瞪圓了眼睛,半晌他身體僵硬,耳根漸漸發(fā)燙。
作為委婉的日本人,他大概還沒遇到過這種夸夸bot類型的直球怪。
金發(fā)的青年憋了好一會,隨后他頂著一副“被打敗了”的神情,深深嘆了口氣:
“你這家伙,難道一直都是這樣的嗎?說話這么直白,還一點戒心都沒有?你就沒有察覺到什么嗎?”
「察覺到什么?」
幽靈無形的靈體茫然的歪頭:
「雖然搞不懂,但有一點我必須要反駁——我才不是沒有戒心,絕對不能做的事情和絕對不能說的事情,我可是從來不會讓步的。」
金發(fā)的青年欲言又止。
最后,他無奈的呼出一口氣,臉上的糾結淡去,緊繃的身體也緩緩放松。
青年身體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半晌后,他放低聲線,語氣溫和的說道:
“你好,我是降谷零,東京大學四年級學生?!?br/>
“……雖然你已經(jīng)從別的地方得知了我的名字,但果然還是要正式做一次自我介紹才行?!?br/>
“說起來,這才應該是正常社交的開端?!?br/>
「誒?」
總覺得對著空氣說話很奇怪,降谷零一邊說一邊拿出了自己的手機,他點開照相功能,再把鏡頭前置,然后看著自己露出笑容,繼續(xù)道:
“總之,很高興能夠認識你,請多指教?!?br/>
不知道話題為什么跳到這里的幽靈愣了好一會,隨后才猛的回神。
他突然的緊張了起來。
有些新奇,又有些手足無措。
幽靈結結巴巴回答道:
「我、我的話,叫做Hiragi,寫作柊樹的柊,是一個正在旅行的幽靈?!?br/>
“Hiragi?”
降谷零念了一遍,頓了頓,隱約覺得好像有點熟悉。
但是柊這個字,不管是作為姓氏還是作為名字都不罕見,會覺得熟悉也不奇怪。
可是這種熟悉感似乎并不是來源于這方面……
啊。
對了。
降谷零一閃靈光,緩緩睜大眼睛。
說起來,Hiro以前提到的那位幽靈朋友,似乎也叫作柊。
正在尋找一位約莫五六歲大的小幽靈的諸伏景光。
忘卻了過往,正在尋找自己過去與歸宿的青年幽靈Hiragi。
這是巧合嗎?
降谷零面露遲疑。
——畢竟幽靈,不管是哪里的傳聞,都應該是不會再長大的吧?
被青年念到名字的幽靈眨巴眼,莫名的喜悅在他心底炸開,以至于他語氣都高昂了起來。
幽靈高興地應道:「是,我叫Hiragi,雖然不記得姓氏了,但是我很超級喜歡我的名字,所以請不要介意,直接喊我名字就好了?!?br/>
如果幽靈有實體的話,他臉上現(xiàn)在一定揚起了很燦爛的笑容。
因為這是他自三年前出現(xiàn)后,第一次能夠和別人交換名字。
——就像是正常人正常的交朋友一樣。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降谷君,請多指教!」
。
現(xiàn)在是凌晨兩點三十分。
距離白天新干線開始運營的時間還早。
金發(fā)的青年看著電腦上仍舊在直播的暗網(wǎng),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與幽靈閑聊。
閑聊的話題,不再帶有試探的味道,僅僅是為了打發(fā)時間。
但當談話延長,話題延伸,哪怕不刻意去試探、去套話,降谷零也可以很輕易的發(fā)現(xiàn)——幽靈是個很好懂的家伙。
柊性格很好,開朗又樂觀。
只要不是涉及到原則性的問題,他都會很直率的回答。
“假面超人Q?那個似乎是上一系列的主人公吧?你最喜歡的節(jié)目居然是這個嗎?”
「嗯!雖然現(xiàn)在正在播放的假面超人X也很棒,但是Q果然是不同的,不管是戰(zhàn)斗招式還是必殺技,都是我心目中最出色的一個?!?br/>
“你到底多少歲了啊,為什么還會追這種孩子才會喜歡的特攝???”
「不記得了,但是,失禮,你太失禮了!降谷君,我們網(wǎng)上的假面超人論壇可是有好多成年人的!對特攝劇的喜歡才沒有年齡限制,給我向所有假面超人愛好者道歉??!」
“抱歉抱歉,是我的錯,要吃糖嗎?我抽屜里還有一塊超市買東西送的奶糖,就當是道歉的賠禮?”
……降谷零先前泡了杯咖啡提神,在幽靈如小動物般好奇的打探下,他也因此在聊天中得知了幽靈可以借用被附身者味覺的能力。
于是,從沒喝過咖啡的好奇幽靈得到了降谷零的分享。
然后,幽靈瞬間就被咖啡的苦味暴擊到差點當場升天。
……降谷君的味覺超可怕。
幽靈一時間對金發(fā)青年充滿了敬畏。
也正因為那深刻且可怕的印象作祟,所以在降谷零又一次提出分享味覺時,幽靈足足猶豫了半分鐘,在反復確認那真的只是單純的奶糖后,他才終于鼓起勇氣接受了對方的“賠禮”。
金發(fā)的青年把糖果塞進嘴里,就當含了塊會融化的石頭。
而得到同意借用了青年味覺的幽靈,則是瞬間就發(fā)出了幸福到快要融化的聲音。
「甜的!我好久沒吃到甜的東西了,果然比起苦味,甜味才是最棒的!」
那過于滿足的語氣,讓降谷零再次忍不住懷疑幽靈的實際年齡。
這家伙,果然還沒有成年吧?
簡直太好滿足、太孩子氣了。
“說起來,柊,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降谷零咬著嘴里那顆糖,盯著電腦,隨后開口說道:
“因為實在是有點好奇,所以想要問問……當然,如果你不想回答,那也沒關系。”
「可以啊,你問吧?!?br/>
“就是,你在成為幽靈之后,還會隨著時間繼續(xù)長大嗎?”
「長大?」
幽靈愣了愣,迷茫了起來。
認認真真的思考后,柊回答道:
「幽靈,外表都是定格在死亡瞬間的,所以按道理來說,我應該是不會再長大的了,雖然我看不見我自己啦,但我旅行的這些年里,也的確沒感覺到我有什么變化。」
「怎么了?降谷君,突然問這種問題?」
“啊,沒什么?!苯倒攘銚u了搖頭,笑了笑,“只是有些猜測想要確認一下,不過現(xiàn)在看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br/>
幽靈不會再長大。
……所以名字的事,只是巧合嗎?
。
暗網(wǎng)的直播,一路播到了凌晨四點半。
當武裝嚴備的SAT同時闖進受害者的囚禁地點后,整個暗網(wǎng)便被蓄勢已久的警方網(wǎng)絡技術部門給徹底屏蔽了。
最后擔憂的事情也終于放下,感覺如釋重負的降谷零站起身,走到了窗邊。
今晚的東京,警笛長鳴。
這個不太平的晚上,將會有很多看不見的陰暗角落里的污漬被打掃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