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赟說：“寒亭鎮(zhèn)這個地方現(xiàn)在基本是是個法外之地，那里的政府名存實亡，派出所也不能正常開展工作，當?shù)厝瞬晦k結(jié)婚登記，不實行計劃生育，頭兩年還出現(xiàn)過沖擊鎮(zhèn)政府、派出所的事情?！?br/>
    聽到這個情況，陸良大感吃驚：“怎么現(xiàn)在的社會，還會存在這種地方，我們的相關(guān)部門怎么不管？”

    曹德赟嘆了口氣，說：“不是不管，不好管啊，那里鎮(zhèn)政府的人多數(shù)也是當?shù)厝?，由于民族同情心，基本上也不怎么作為，這也是歷史遺留問題了。我們楚源省是邊境省份，政策就是以穩(wěn)定為主，以前老是講保護少數(shù)民族利益，怕他們鬧事，他們一鬧，政府就不敢真正管了，時間一長，這些問題越積越深，現(xiàn)在要想解決，更難了?！?br/>
    陸良搖了搖頭，說：“政策以穩(wěn)定為主是對的，但穩(wěn)定也不是孤立的，沒有發(fā)展，就沒有長久的穩(wěn)定，再說也沒有理由讓他們成為一個獨立的王國啊？”

    曹德赟說：“現(xiàn)在是講發(fā)展了，寧海也在搞招商引資，所以政府對這個地方更是投鼠忌器，鬧不好就上升到民族問題，如果這里出了民族問題，誰還敢來這里投資啊，再說還有可能影響到領(lǐng)導(dǎo)的烏紗帽。就這樣，歷屆政府對這里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家都是一個想法，只要不在我手上出問題就行?！?br/>
    沒想到寒亭鎮(zhèn)還有這么復(fù)雜的問題，陸良有些犯愁，如果這些車真的跟寒亭鎮(zhèn)有關(guān)系，還真有些棘手。這么一想，獲取線索帶來興奮轉(zhuǎn)化成擔憂。

    陸良心里已經(jīng)有預(yù)感，報刊亭這些電話的另一頭應(yīng)該就是寒亭鎮(zhèn)，他們費了這么多的力氣都查不到中年人的身份信息，可能他根本就沒有身份證，根本就沒有相關(guān)的官方信息，這也是寒亭鎮(zhèn)的人不辦理身份登記的情況相符。

    正想著，電話突然響了，是徐宏打來的，真的是膽小人夜行常遇鬼，害怕什么來什么，報刊亭電話的核查結(jié)果下來了，果然是打向寒亭鎮(zhèn)的。

    掛掉電話，陸良坐在椅子上，扔了根煙給曹德赟，兩人默默地抽起煙來，剛才的興奮轉(zhuǎn)眼間化成了手中的青煙。

    曹德赟說：“支隊長，還要不要繼續(xù)查下去？”

    陸良說：“查肯定是要查的，能不能找到走私車的源頭是我們工作能力問題，找到后如何處理是上級領(lǐng)導(dǎo)的問題，肯定要查，我是擔心最終我們的努力會付之東流啊?！?br/>
    曹德赟也點頭認同。

    二人相對著沉默了一陣子，陸良說：“別想這么多了，先把我們的工作做好，通知老朱回來?！?br/>
    不一會兒，朱保?；氐睫k公室，陸良把走私車在寧海的源頭可能是寒亭鎮(zhèn)的事跟他講了，朱保福一聽，差點兒沒跳起來，說：“那個破地方，窮山惡水出刁民，那里的人難纏得很啊?！?br/>
    陸良給他開了個玩笑，說：“局里決定了，要讓你去那里了解一下情況，你有沒有什么意見？”

    朱保福面有難色，說：“支隊長，這兩天我一直在車市里，白天晚上不得休息，老婆兒子都有意見了，你看能不能換個人啊？”

    陸良不動聲色，說：“那就換個人吧?！?br/>
    朱保福有些不好意思，但陸良能準許還是讓他有點得意。

    陸良看出來了，這個朱保福不要看平時反應(yīng)挺快，人也機靈，但有些難堪大用。

    他對曹德赟說：“老曹，只能麻煩你了你帶幾個人，到寒亭那里了解一下情況，記住，要在暗地行動，不能讓當?shù)厝税l(fā)現(xiàn)，去時，抄小路，目標就是發(fā)現(xiàn)那里走私汽車的影子。”

    尹杰指了指地圖上的一條藍色的線，說：“大隊長，這條小路在地圖上都能看得見，但實際上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少有人走了。我上學時從這里下了公共汽車，為了節(jié)省時間，就從這條路回家，這里剛好從寒亭鎮(zhèn)邊上走過?！?br/>
    曹德赟點點頭，說：“那我們就天黑了行動?！?br/>
    陸良說：“到鎮(zhèn)子上，還有附近幾個村莊都找一下。”

    曹德赟問：“尹杰對那一帶的情況比較熟悉，能不能讓他跟我們一起去？”

    尹杰的眼睛里也冒出期待的目光。

    陸良搖了搖頭，說：“尹杰也要去那里，但不跟你們一起去，他要從明處了解情況，困為他會那里的語言，可以扮做當?shù)厝?，不容易引起懷疑。尹杰你去了解一下，當?shù)氐降资悄男┤嗽趶氖缕囎咚?，最主要的都是些什么人，要摸清楚。所以此行有兩個目的，老曹去固定證據(jù)，尹杰去固定人，大家對自己的任務(wù)要心中有數(shù)?！?br/>
    聽了自己的任務(wù)，尹杰興奮地說：“支隊長，我真有點偵察員身入虎穴的味道，我喜歡?！?br/>
    陸良嚴肅地說：“為了保證不打草驚蛇，同時也為了保證我們自己人的安全，除了今天我們幾個，還有要參與行動的人，其它的人一律不能知道消息?！?br/>
    幾個人點點頭。

    陸良對曹德赟說：“老曹，這一去可能到了就有發(fā)現(xiàn)，也可能要呆一段時間，你們又不能在明處活動，所以有危險，生活也會很艱難，就多辛苦你們了。”

    曹德赟還是一貫地面無表情，陸良說：“走，跟我去找徐局長，給他匯報一下。”

    到了徐宏那里，陸良把發(fā)現(xiàn)的情況，簡要地跟他做了匯報。聽到源頭可能在寒亭，他也皺了皺眉頭。

    陸良試探著問：“局長，你說如果問題真的出在那里，市里面會讓我們?nèi)プト嗣?？我估計動靜會很大，那里絕對不止是一兩個人參與走私，甚至可能很多村民都有組織地參與到其中，上面會不會擔心影響穩(wěn)定呢？”

    徐宏皺著眉頭說：“不好說，你先調(diào)查吧，等拿到了證據(jù)，我再去向蘇副市長匯報?，F(xiàn)在沒有證據(jù)，只是推斷，我見了他也不好說話啊。”

    陸良就把自己暫定的調(diào)查計劃跟他講了，徐宏聽了表示同意，只是說：“那里有好幾個村子，如果沒有重點，還要很費時間的?！?br/>
    陸良說：“沒辦法，我們現(xiàn)在也沒有更確切的情報，只能去碰一下運氣了?！?br/>
    徐宏說：“要叮囑去的人，千萬注意自身安全，以保護自己為首要原則?！?br/>
    陸良說：“明白?！?br/>
    回到辦公室，陸良說：“我讓人開車把你們幾個送到地方，然后回來，有什么事，我再讓人去接你們?！?br/>
    當即，曹德赟帶上自己處的申浩和單標云與尹杰一起，坐著舊桑塔納向寒亭鎮(zhèn)方向出發(fā)了。

    車子走到尹杰說的那條小路邊，這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山間小路，兩邊是及膝高的青草，中間由于歲月的沉淀，形成了一條蜿蜒小徑，現(xiàn)在由于少有人走，布滿了青苔。

    再往前看，已經(jīng)可以看到寒亭鎮(zhèn)的影子。幾人下了車，曹德赟依陸良所言，讓車子先回去。

    尹杰說：“大隊長，就是這條路了，可以通往鎮(zhèn)子的后山，現(xiàn)在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你們走上去，熟悉一下環(huán)境，再尋找下一步行動的方向。我就從這個方向進鎮(zhèn)了，我去了先找個地方住下，然后慢慢調(diào)查，你們就辛苦了，只能在山里過夜。”

    曹德赟面無表情地說：“你自己要小心，保持聯(lián)系?！闭f完，帶著兩個人轉(zhuǎn)身沿小路進山。等三人轉(zhuǎn)過一處山腳，消失在視野里，尹杰向鎮(zhèn)子里走去。

    寒亭位于一片山坳處，是個很小的鎮(zhèn)子，鎮(zhèn)中心只有十字交差的兩條路，一條路就是尹杰來的這條，另一條橫著，往遠處延伸，連著這里的幾處村寨。這里的村民因為他們的驍勇與剽悍遠近為名，其名來自于抗戰(zhàn)時期。當時國民黨的部隊為了阻擊日本軍隊從這一線進攻中國，派了大量部隊在這里與日軍進行陣地戰(zhàn)。當時的木交族人基本上全民皆兵，展開了與日軍的游擊戰(zhàn)。他們把山居民族的特點發(fā)揮得淋漓盡致，上山如虎，入水如魚，打得日軍聞風喪膽，被稱為“山兵”。他們打伏擊，打襲擾，探情報，成為國軍有力的臂膀，為保護大后方，立下汗馬功勞。自改革開放以來，由于這里環(huán)境閉塞，交通不暢，經(jīng)濟水平遠遠落后于其它地方。這里的人走上無政府狀態(tài)，變成法外之地，跟這里民風有關(guān)，也跟經(jīng)濟發(fā)展程度有關(guān)。

    橫著的這條路上，鎮(zhèn)政府、衛(wèi)生院、派出所、稅務(wù)所、計生站等一應(yīng)政府部門，全部集中在這里，但只有衛(wèi)生院里還看到人們進進出出，其它部門則罕見人跡。

    十字路口這里支著幾個遮陽大棚，棚布用的是類似風帆一樣的帆布，由于長年的煙熏，已經(jīng)是黑黃色。棚下面賣的是當?shù)匾环N名吃，叫肉餅，一老一少兩個人正在燒著滾油的鍋里炸著這種圓形的食物，焦黃的外皮，散發(fā)著陣陣香味，誘惑著尹杰的食欲。

    這個攤位從尹杰很小的時候就有了，自從大學畢業(yè)離開家，他已經(jīng)很少吃這種東西了，但它在兒時給自己留下的美好回憶卻是永遠不能忘記。

    尹杰停下來，用當?shù)卦挍_炸餅的老人說：“大爺，來一塊?！?br/>
    老人留著花白胡須，用長長的鉗子夾了塊餅出來，放在鍋上面支著的架子上，把餅上帶的油滴干凈，然后用一張黃裱紙把餅包上，交到尹杰的手上。尹杰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酥又香，還是兒時熟悉的味道，就連包餅用的黃裱紙，還是他小時候用的那種。

    尹杰顧不上燙，大口咬了一下，一種清香真沖咽喉，他不由贊了一聲：“真好吃?！?br/>
    老人看他陶醉的樣子，笑著說：“好久沒有吃到了吧？”

    尹杰一邊吃，一邊說：“是啊，小時候我經(jīng)常來你這里買，想念了多少年，今天終于吃到了?！?br/>
    老人笑了，一臉的純樸和慈祥，他問：“你現(xiàn)在不在這里住了？”

    尹杰說：“我父母做些小生意，搬出去了，我也大學畢業(yè)后，留在了外面?！?br/>
    老人有些羨慕地說：“你們真是太好了，知道讀書，這是我孫子，初中上完就跟著我買餅了，可能這輩子都要在這里過了?！?br/>
    尹杰說：“也不一定，他有了你的手藝，可以把這餅賣到全中國啊?！?br/>
    老人笑了，說：“外地人不一定喜歡，你回來做什么？”

    尹杰說：“想家了，回來隨便看看?！?br/>
    老人說：“好啊，葉落歸根，鳥倦顧巢，千百年來，別管多有錢，也別管官多大，人都是這個樣子?！?br/>
    一邊吃著又香又軟的餅，一邊用熟悉的鄉(xiāng)音與老人聊著一些舊事，尹杰心里滿是愜意，如果不是此行的目的，他真的不愿相信這里會隱藏著走私犯罪，且又是一個令人頭疼的法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