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力太差,走到七樓。夙夜已經(jīng)累得氣喘吁吁的。
刺目的黃色警戒帶,早已被撤除,摸出鑰匙,他咔噠一聲打開門。
室內(nèi)空蕩蕩的,空氣中飄蕩著一股子陳舊的、*發(fā)霉的味道。
這是一間普通的兩室一廳套房,進門就是客廳,兩側(cè)分別是兩間臥室和衛(wèi)生間、廚房。
本來狹窄擁擠的室內(nèi),現(xiàn)在空蕩蕩的,積了厚厚一層灰塵。大部分東西,都被警方作為物證帶走了,顯得特別空曠死寂,沒有一絲人氣。
一長一短兩個白粉畫成的輪廓,靜靜呆在地磚上。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沒有人會聯(lián)想到,那兩個不規(guī)則的輪廓代表著什么——兩個戛然而止的鮮活生命。
夙夜站在門口,盯著那白圈看了許久許久,眼眶慢慢紅了。他使勁咬了下嘴唇,硬是逼回眼底泛起的濕意,抬起腳,慢慢踱進屋子,蹲下身子,細細打量。
白底灰藍色花紋的地磚上,依稀可辨出大灘大灘暗黑色的血漬。
一瞬間,洶涌襲來的悲傷,溢滿了胸臆。夙夜猛地站起身,蒼白著臉,踉踉蹌蹌地退后一步,起立得太猛,竟有種強烈的暈眩感。
他使勁揉揉太陽穴,等待那股暈暈乎乎的感覺漸漸退去。
這些血漬,是爸爸留在這個世界,最后的痕跡。
對面墻上的神龕,電源插頭在爸爸過世那天,已經(jīng)被他拔了下來。
現(xiàn)在雖然是白天,但客廳夾在臥室和廚房之間,傳遞過來的光線,被稀釋得昏暗而迷離,像罩上了層青灰色的薄紗。
凈瓶觀音的輪廓,因此顯得特別模糊、詭異,沉默不語地望著他,似乎不懷好意。
地上的血漬,干涸已久,尸體也早就被運走,化成了灰燼,被埋葬在郊區(qū)的公共墓園里,他卻依然清晰地嗅到了濃烈刺鼻的血腥味道。
夙夜明白,那血腥味其實是從自己心底里溢出來的。
2012年七月三日,他至死也忘不了那一天——他生命中的分水嶺。
那天,像往常一樣,上完晚自習(xí),夙夜照例拎著個黑色的大號塑料袋,背著書包回家。
他習(xí)慣每次出門,兜里都揣著幾個大塑料袋。這樣,路上看見能賣錢的東西,就隨時都可以撿起來。
今天運氣不錯,在一家咖啡廳門口,撿到了十幾個礦泉水瓶。雖然被幾個路過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嘲笑了,不過,夙夜一點也沒在意。
生活如飲水,冷暖自知。
因為收獲頗豐,他的心情很不錯。暗暗思忖著,照這樣下去,很快就能攢夠下學(xué)期的晚自習(xí)費了。
大概要下雨,沒有月亮,星星也看不見一顆。
天空沉悶暗黑,鉛黑色的濃云,壓得低低的,仿佛觸手可及。不停歇地洶涌翻滾,像颶風(fēng)中咆哮怒吼的大海,有著吞噬天地萬物的囂張跋扈氣焰。
興許是知道暴風(fēng)雨即將來臨,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覓食,蚊子們顯得特別躁動興奮。圍繞在耳邊,嗡嗡亂叫,惹得人心煩意亂。
佇立在街角的老樓,黑乎乎、陰森森的,猶如一口巨大的鋼筋水泥棺槨。
夙夜心臟突然一悸,慌得厲害。他使勁晃晃頭,甩掉心頭莫名涌起的惶惑和不安感。
稍稍遲疑了一下,還是踏進單元門。狹窄逼仄的樓梯間內(nèi),低瓦數(shù)燈泡有氣無力地亮著,二樓的聲控?zé)魤牡敉﹂L時間了,也沒有人更換。
身旁的墻壁,被經(jīng)年累月的塵埃覆蓋著。象是重度皮膚病患者,脫落的墻皮,猶如狗皮膏藥般,東一塊、西一塊,□□出底下青灰色的混凝土。
松動的鐵框玻璃窗,被風(fēng)吹得格拉格拉直響。
陰森恐怖的氛圍,簡直可以直接拿去拍鬼片了。
夙夜體力不濟,走到五樓,氣喘得就有點急,腿腳也發(fā)沉發(fā)滯,肩上的書包,沉甸甸的,直往下墜。他停下,稍微緩了緩,才慢慢騰騰地繼續(xù)往上走。
上了七樓,他一眼就瞥見,自家的房門沒關(guān),微微敞開著,欠了條縫,心里不禁暗暗覺得納悶。
這棟樓的住戶,境況都不算太好。所以也沒有人家,會奢侈到用電風(fēng)扇,空調(diào)就更別提了。夏天開門通風(fēng),是常有的事。
至于會不會有強盜小偷光顧,倒是完全不用擔(dān)心。畢竟,他們也是需要業(yè)績的。
當(dāng)然,如果是女孩子,或者是年輕的小媳婦,獨自一人在家,出于謹慎,無論多熱,她們都不會開門。
不過,無論什么狀況,天黑了門還敞開著,就顯得十分古怪,因為晚上蚊子會特別多。能奮力飛上七樓的,還個個身強力壯,老弱病殘,是決計上不來的。它們強悍的戰(zhàn)斗力,絕非普通蚊子可以比擬,往往是咬一口,就鼓起一個紅腫發(fā)亮的大包,鉆心的刺癢,好幾天都消不下去。
有錢人一千塊錢當(dāng)十塊錢使用,窮人則是一毛錢當(dāng)十塊錢珍惜。蚊香一盒雖然才幾塊錢,但是天天用,累計起來,對他們來說,也算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所以,他們連蚊香也舍不得使。
夙夜的爸爸夙正亭,在附近的紡織廠做裝卸工。
紡織廠實行三班倒的排班制度,夜班從午夜十二點上到早上八點,白班從早上八點上到下午四點,四點班則是從下午四點一直上到午夜十二點。
這個星期,夙正亭是四點班。扣除交接班,和路上耽擱的時間,起碼也得午夜十二點半左右,才能回到家。
此時此刻,如果家里有人,肯定是媽媽,難道她忘記關(guān)門了?
夙夜暗自猜度著各種可能性,也沒太在意,隨手推開門,里面黑漆漆的,很安靜,濃濃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不由自主抽抽鼻子,夙夜摸索著,摁下墻上的電燈開關(guān)。
低瓦數(shù)節(jié)能燈管彌散出銀白色的光芒,驀地流瀉而下,刺得他瞇了瞇眼。隨后闖入視網(wǎng)膜的景象,令他瞬間僵住。接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砰”的一聲,手中的塑料袋也脫手而落,幾個空礦泉水瓶,從敞開的袋口,彈跳出去,蹦蹦跶跶地滾到一邊。
杵在地上的手掌,按到什么硬邦邦的東西,夙夜下意識死死攥緊。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前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嗓音,發(fā)出凄厲無比的慘叫:“啊啊??!”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正對玄關(guān)的墻壁上,嵌著半人高的神龕,里面供奉著普度眾生的凈瓶觀音。此時,她正面含微笑,慈悲地揚起柳枝,似乎在向她虔誠的信徒,灑下甘霖雨露。
蓮花寶座前,兩支紅色電燭,經(jīng)久不息地亮著,將整個神龕都映得紅彤彤的。
神龕正前方的地磚上,俯跪著一個被剝了皮的血淋淋男人!
連頭皮都沒有放過,露出染血的頭蓋骨,一棱一棱的。
他的胸前從鎖骨到□□,都被徹底剖開了。整個尸身血肉模糊,血紅的肌肉、烏青的筋絡(luò),森森的白骨、滑出體外的內(nèi)臟……這慘烈的景象,映入眼球,像是要生生割裂人的神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