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澤幽都,萬般廢墟之上。
那耀眼的白光之內(nèi),死死抱著夜既明的離殊,留下一滴晶瑩的淚。
時間已經(jīng)凝固,她看見做狂奔而來狀的鹿引歌仿佛已經(jīng)被凍結(jié),像個栩栩如生的木偶。
她是愛他么?離殊嘴角掛著一絲不為人知的笑。
她想起了那有著月亮時隱時現(xiàn)的夜晚。那個夜晚,失去理智的離殊瘋狂地將北冥問天撕碎,隨后,狂怒的她,提著北冥問天的雙刀席毀了整個殘存的小鎮(zhèn)。
她猶記得恍惚的火光之中,那四處尖叫逃跑的人們。
唾罵她是怪物,而后被她無情地砍成肉泥的人們。
她記起北冥問天那仍舊發(fā)出桀桀怪笑的可怖頭顱,仿佛在嘲笑著離殊,告訴她其實自己和她是一樣的,并沒有什么區(qū)別。
她想起那晚,她手里緊緊地握著雙刀在滿是尸體的廢墟中發(fā)呆,后來趕來的左元放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從她手中拿下那對雙刀,將她帶出云荒。
后來,在那個同樣有著明亮月光的夜晚,她想起左元放無情地聲音:“你生性頑劣至此,實乃罕見!想做我的徒弟,等你改了那性子再來吧!這雙刀我暫且替你保管,待你想明白了,再來找我取回罷!”
離殊清淚長流。她想起北冥問天的話。
凡人皆螻蟻,無知且卑微。
她還恍惚記得那日,那些既是被她所救下,卻又恐懼她,唾罵她的凡人,和那些背叛霜兒和月兒的人。這些人,真的值得她去救么?
自那個夜晚之后,離殊在也沒有見過左元放。自后的千年,她墮魔,破了道心,便是后話了。
恍惚之中,離殊仿佛看到了霜兒和月兒。兄弟倆經(jīng)過一千年的時光,還是那般可愛的樣子。
霜兒和月兒笑嘻嘻看著離殊,離殊心中似有萬千的想念和痛苦,不禁濕了眼眶:“霜兒…….月兒….姐姐….好累……”
“姐姐,莫要失了最初的自己?!痹聝荷斐鲂∈?,問溫柔地摸了摸離殊掛滿淚珠的臉頰。
白光瞬間化為點點碎片消散四周,時間恢復(fù)到了正常流速,誰都沒發(fā)現(xiàn),此刻咬牙切齒的離殊,已經(jīng)是淚流滿面!
這一千年,她過得實在太累了。為了心中的執(zhí)念,她已然化為了和北冥問天一樣的惡魔!
她想回到霜兒和月兒的身邊。
離殊輕輕地放開了手,夜既明滯留在了半空中一會,便急速向下墜落,只留離殊一人化為一道耀眼的光芒直沖天際!
所有的一切,僅僅發(fā)生在一瞬間而已。
鹿引歌對于離殊這突然的舉動目瞪口呆,她瞬間明白過來了離殊的意思,雖然她不知道離殊這樣做的動機,卻明白了離殊是撇下了夜既明,打算一個人自爆元嬰!
“離殊!不要——”
離殊張開了雙臂,沖上了即將天明的微亮天空。最后的最后,她終于釋懷了。
她終于放下了。
她終于不再折磨自己了。
她想起了那個單純美好的自己,想起了自己許久不曾綻放的純真笑顏。她看見霜兒和月兒就在不遠處,牽著手看著自己。
“姐姐,這才是你?!?br/>
霜兒故作大人的樣子,笑得單純。
“霜兒,月兒……..姐姐來找你們了……元放,對不起,這個徒弟,我始終配不上……”離殊澀然一笑,絕美的笑顏迎著黎明的微光在空中綻放!
珍珠般淚滴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在那高高在上的、不可親近的他的面前,離殊永遠只是那條孤獨又倔強的蠻橫巴蛇。
“如果你配我不上,那我左元放此生便不再收徒!”
冷不丁地,那消失了一千年的聲音在離殊耳畔響起!
沉寂了千年的聲音,耗盡了時光的等待,耳邊輕柔的細語,如輕絲軟綢,夜半十分戀人包含深情和熱淚的耳語,如拂去了前世記憶明鏡上的厚厚灰塵,離殊呆愣愣地,不敢相信那是真的,直到那雙期盼了、怨恨了千年的雙手接過自己滿是傷痕的肩膀,直到那闊別千年的,仍舊是不染新塵的胸膛包裹住自己撕裂著血紅傷口的后背,直到抬頭便可以看見那比天下最耀眼的星辰和山岱要吸引人的下巴和目光,離殊才知道,自己的眼淚已經(jīng)決堤。
她火紅的長發(fā)柔軟地散落在左元放的胸口,如果在此刻死去,離殊也是愿意的。
這是一場夢嗎?千年來,多少次從夢中蘇醒,望著漆黑冰冷的四周,離殊只能陷入更深的絕望。一次比一次痛苦,一次比一次恨。而現(xiàn)在,一千年以后的此時此刻,他就在自己的眼前,比任何時候都要接近。
“姐姐,這才是你的歸宿?!?br/>
恍惚中,霜兒和月兒稚嫩的聲音漸漸飛散,離殊閉上了顫抖的眼,臉上的戾氣開始逐漸消散!
她周身的傷口開始迸發(fā)出耀眼的光芒,并迅速愈合?;鸺t的長發(fā)漸漸退成青烏色,屬于遠古神氏的神秘圖騰和南明離火印記開始漸漸消失,暴躁的仙氣逐漸平復(fù),那嫣紅的長長蛇尾也漸漸地恢復(fù)成了修長的人類雙腿。
一股仙氣從左元放抱著離殊的手中傳出,源源不斷地匯集到離殊體內(nèi),原本迸發(fā)出強烈能量的元嬰也逐漸平復(fù)。片刻之后,一陣陣腥臭的黑紅色霧氣從離殊口中噴出,被離殊周身的光芒一碰,便化為飛灰,瞬間消散。
“業(yè)力以消,心魔以退,殊兒,你終是沒讓我失望?!?br/>
左元放眉宇間好似閃爍著愛憐而溫柔的耀眼光芒。
千年的試煉,不成功,便是萬劫不復(fù)。
他早已做好了準備,若是離殊仍舊執(zhí)迷不悟,徹底墮魔,自己便以身殉道,煉化了她。但是離殊在最后一刻終于幡然悔悟。
千年之前,當毫無章法、誤打誤撞修煉而成那天下最暴烈的南明離火道,因而周身仙氣雜亂不純的離殊站在自己面前時,他就已經(jīng)知道這丫頭必將為此大吃苦頭。為此他曾特地前去質(zhì)問那達摩祖師,他執(zhí)掌三千大道,為何偏偏要傳授那至暴至烈的南明離火道?
那丫頭本身性格就十分要強,刁蠻得緊,又沒有根基,憑著感覺亂修一氣,虧得是有那上古神氏的血脈加持,才沒有被那南明離火道所反噬。這南明離火本就是業(yè)力之火,非大智者、大能者不能修習此道。彼日待離殊身上業(yè)力積攢到一定程度,定會使她失去理智,輕則功力盡廢,重則走火入魔!
面對左元放氣沖沖的問題,達摩祖師笑得神秘兮兮。
“我又不是她的師傅。她只求最快的化形之法,論修煉速度,只有這南明離火道是最快的。”
左元放氣結(jié)。
快快快,靠著業(yè)力修煉,當然快了!但是后果是不堪設(shè)想的!
“得大道者,必受常人無法忍受之苦。這是她的選擇?!边_摩祖師坐在一棵茂盛的菩提樹下,淡淡地說道。
左元放無奈。
自那之后,為了磨礪離殊的性子,幫她消除業(yè)力,左元放便帶她游遍利涉大川,學(xué)琴棋書畫,讀四書五經(jīng),全是些修身養(yǎng)性的事。傻乎乎的離殊并不知道左元放的良苦用心,一度以為是左元放將她作了個不要錢的丫鬟和書童。
云荒一役之后,離殊積攢了千年的業(yè)力終于因為霜兒、月兒的慘死而徹底爆發(fā)。那個掛著皎白月亮的夜晚,離殊徹底失去了理智,將小鎮(zhèn)居民屠戮殆盡。左元放心痛不已,當下也明白過來,這業(yè)力,就算是他帶她看多少碧山秀水,畫多少水墨丹青,她自己有心魔,誰人也無法替她消除!
在那之后,左元放下了一個賭注。
若是賭贏了,自當一切好說。若是輸了,只怕是,萬劫不復(f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