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舉一動皆雍容閑雅，說出來的話卻叫人周身發(fā)寒，心里發(fā)緊。阿寶起初沒敢細(xì)問趙夫人，也不敢問紅菱自己父母親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后又是什么情形，就是怕自己承受不住，倒不如不知道的好。眼下自己是再無活路了，他令人來指認(rèn)她，也不過是要羞辱她而已，殺死她這樣的人，于他而言，也不會比捏死一只蟲子更費(fèi)事。

    阿寶憤憤然道：“橫豎一個死，左右一條命！你要?dú)⒈銡?！只是別再羞辱我父母親！”

    錦延不無遺憾道：“我原本還準(zhǔn)備了一些刑具，沒想到你倒這么快就認(rèn)了。”

    阿寶生平不愛做吃虧的事情，于是從地上勉力爬起，用盡吃奶力氣，一頭往他身上撞去，口中罵道：“周家小賊，我與你拼了！”

    依著她的打算，即便撞不傷他，也要將他撞倒在地，然后摔個鼻青臉腫，讓他一個堂堂大將軍在手下面前顏面無存。

    他閃身躲開，順勢又一抬腿，將她踢飛至幾步外。她顏面重重著地，鼻尖酸痛，兩股鮮血隨即噴涌而出。她胡亂抹了一把，強(qiáng)忍著涌至喉嚨口的腥甜之氣，心內(nèi)恨恨地罵：他娘的，當(dāng)初是哪個瞎了眼的狗賊說他的腿又瘸又廢的？

    錦延臨走時吩咐：“先關(guān)著，三日后將她帶到祠堂去?！庇謱ψ侥冒毜哪莻€身量長的侍衛(wèi)道，“長安，你親自看著，此女狡猾，莫要讓她跑了?！?br/>
    長安躬身應(yīng)道：“是?！?br/>
    阿寶被關(guān)了兩日后才知道自己被關(guān)的地方是周家的別莊，這里環(huán)山依水，山青水綠，莊內(nèi)又有幾眼溫泉，終日不見人煙，只聞鳥鳴。自是個神仙般的所在?；实勰钏燃玻銓⒕┙紟滋幱袦厝膭e莊田地都賜予他，這里只是其中一處。

    可惜阿寶與桑果兩個淚眼相對，毫無觀賞風(fēng)景的心情。每日兩餐皆由一個老嫗送來，老嫗慈眉善目，不似壞人，阿寶便試圖跟她搭話，老嫗耳聾，十句倒有九句聽不見。阿寶只好作罷，轉(zhuǎn)而便向長安哭訴以博同情。長安每日必定要來查看幾次，每次阿寶都是淚眼朦朧，口中凄凄慘慘地喚：“長安大哥，我是要死了么？”

    長安被她的“大哥”喚得心中發(fā)毛，又詫異于她的厚顏，倒不知如何與她相對，又不想再進(jìn)去看她淚眼，每日只隔著窗戶遠(yuǎn)遠(yuǎn)地查看。阿寶心知這下再無生路。頭兩日見長安來，還要擠一擠眼淚，這下連擠也不用擠，醒來便哭，睡下就做失足掉下萬丈懸崖的噩夢。又覺得對桑果不起，心中更為難過。

    桑果便安慰她道：“雖說被捉住這事怨你，但總歸生死有命。跟著你的這幾年，我心中始終暗暗得意。想來是幾年已將我這一輩子的福分都用光了?！?br/>
    阿寶聽了越發(fā)要哭。

    三日后，阿寶兩個如同待宰的豬羊一般被拉到周家祠堂，與一排豬頭公雞等供品排成一排。祠堂就修在周家祖墳邊上，周家祖墳就在此處別莊山上的半山腰內(nèi)。阿寶早就隱隱約約猜到自己要被殺了祭祖。兩家的仇，斷不是去祠堂內(nèi)拜上兩拜，說一句“我錯了，望見諒“便能了事的。

    今日一見，果然不錯。

    祠堂想是新修建的，寬敞明亮，滿房間都是新鮮木頭的清香。一群衣著鮮亮的仆從忙著擺放香爐，安置供品，又依次退下，僅留下兩個中年仆從垂頭侍立在側(cè)。阿寶想到同樣為人子女，姓周的可以報(bào)仇雪恨，功成名就，自己卻只能作為人家祭祖的供品任人宰割，不由得又是一陣悲從心來，嚶嚶哭個不住。

    哭了許久，才見錦延只身一人慢慢踱進(jìn)祠堂。他今日身著廣袖大氅，山中風(fēng)大，將他衣袖吹得獵獵作響，整個人看上去猶如將要羽化的謫仙。

    桑果被面前香案上的豬頭半閉著的眼睛瞪了許久，見錦延一進(jìn)來，簌簌抖了兩抖，便往蒲團(tuán)上一栽，已然暈死過去。

    阿寶想，罷了罷了，他的爹爹也算是為國為民而死，原是個大大的忠臣。我便是祭了他，也不算冤枉。如此一想，反而心中安定了些。

    錦延進(jìn)來便也提衣跪下，默然不語。侍立在側(cè)的仆從便忙取出三炷香，想是為了便以點(diǎn)燃，就將香頭往下，再用火折子去點(diǎn)，檀香點(diǎn)著時，卻有一簇極大明火，一瞬便將半截香燎了個透黑。那仆從忙又伸嘴“噗”地一聲，將火吹滅，將要奉與錦延時，阿寶輕笑了一聲。

    笑聲雖小，錦延卻聽個分明，他正垂頭閉目，心中想起當(dāng)年父母兄長冤死的情形，正自萬分悲痛，忽聽這罪女發(fā)狂，不由得怒上心頭，額頭青筋跳個不住。長長呼一口氣，伸手摸到靴內(nèi)匕首，才緩緩轉(zhuǎn)頭問她：“何事發(fā)笑？”

    阿寶想到自己臨終之前還有機(jī)會羞辱他一番，心中得意，笑意更深，道：“人道將軍出身世家，今日一見，行事卻如同那些驟然發(fā)跡、一夜暴富之人一般，不過爾爾，可見人言不可全信，因此心中覺得好笑，自然就要笑了?！?br/>
    錦延咬牙問她：“哦？那我倒要請教請教，我何事像驟然發(fā)跡、一夜暴富之人了？”

    阿寶環(huán)顧四周，指指十二成新的祠堂并擦得錚亮的香案桌椅等道：“此其一。”

    他家當(dāng)初被抄，祖墳無人看管，荒草橫生，祠堂也早已倒塌。他如今功成名就，拜相封侯，第一件事便是重建祠堂，修葺祖墳。祠堂建好距今不過才一月有余，自然是全新的。他便只當(dāng)她是為求活命，無話找話，拖延時間而已。

    阿寶又指著上香的仆從道：“祭祖這等大事，挑選的的家下人等應(yīng)當(dāng)是知禮穩(wěn)重的，可你這仆從，點(diǎn)香時手勢不對不去說，有明火時卻用嘴去吹。古人說吹出的口氣會帶有體內(nèi)穢氣，因此上香時用嘴去吹滅明火是為大不敬，乃大忌。你家中年長穩(wěn)定知禮的仆從是這個樣子，其余的可想而知。由仆及主，可見你——”

    點(diǎn)香的仆從起初還好奇她會說出什么，因此伸耳聽她細(xì)說。及至聽到她這一番道理說出口后，不由得勃然變色，正要說話為自己辯解之時，卻忽見錦延手一揚(yáng)，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便猛地飛過來。那仆從將手中燃著的香往地上一丟，就地一滾，竟輕巧躲過匕首。另一個仆從早已從褲腰里摸出一把彎刀，也不發(fā)一言，直往錦延身上砍來。那兩個仆從手中都有家伙，錦延卻是赤手空拳，一時間也近不了那兩個人的身。

    阿寶目瞪口呆，她只見錦延手一揚(yáng)，三個人便戰(zhàn)到了一處。她心想總歸自己先保住小命再說，萬一被誤傷到，只怕要死的不明不白了。便悄悄掀起香案下的布幔，鉆了進(jìn)去，又拉著桑果的腿，將她也半拉半拖到香案下躲好。外頭的三人不過才過了三五招，阿寶在香案下捂著耳朵像是過了幾年般難熬。直到如今她才漸漸回過味來，知道這兩個仆從大概是喬裝打扮了來刺殺錦延的。功夫大約是不錯的，但壞事就壞在上香這種細(xì)枝末節(jié)上，若自己不口快，只怕也不會被錦延發(fā)覺。那兩個刺客若得手，只怕自己還有一條活路，若是失手，自己也無活路。

    阿寶后悔不跌，只恨不得將自己的舌頭咬掉才好。正自又惱又悔又怕時，一個人“咕咚”一聲撞到香案上，順著香案，又慢慢歪倒在地，恰巧倒在阿寶的腳邊。阿寶將布幔掀起一條縫，伸頭一看，正是點(diǎn)香的那個刺客。此刻卻倒在地上，眼睛大睜，嘴里一口一口往外吐著血沫，手腳也跟著一抽一抽。阿寶嚇得將布幔一放，心撲通撲通狂跳不已，連忙沖外頭作揖，低聲哀哀求道：“大俠請莫要怪罪我！我本意是要羞辱恥笑那廝，并不知道兩位大俠要行刺。若要知道，我非但不多嘴多舌，若那廝發(fā)覺，還會替你們遮掩一二?！?br/>
    阿寶正在求那趕往黃泉路上的刺客，耳邊又聽得一人慘呼倒地的聲音，青石地磚不吸血，便有一條細(xì)細(xì)的血河沿著青石磚的紋路淌到香案下。阿寶掩了嘴，人抖個不住，只盼望倒地的那個是錦延。如此，自己出去向那個行刺的大俠求求情，只怕還有一二可能活命。

    一把彎刀將布幔勾起，有個人說：“出來吧?！卑氄J(rèn)得那是行刺之人所使的刀，不由得心中一喜，忙手腳并用，小心避開先倒地的那個人，爬出香案，抬頭一看，“不禁”啊了一聲。

    錦延手持彎刀，道：“怎么？失望了？”彎刀慢慢擱到她的脖頸上，又順著脖頸慢慢往下，停在她的心口。

    他原說過，會給她留個全尸。

    刀身兀自往下滴著血。他雙目赤紅，長發(fā)微散，衣袍染血，面帶戾氣，有如玉面修羅。阿寶今時今日終于知道他這名號從何而來。

    外頭呼啦啦涌進(jìn)一群侍衛(wèi)，見此形狀面面相覷，個個驚慌，繼而紛紛跪下請罪。他前些日子常常孤身一人在祠堂里一跪就是半天，出來后則神色陰沉不定，眾侍衛(wèi)皆不敢打擾他，今日也是遠(yuǎn)遠(yuǎn)在祠堂外候著，待聽到祠堂中的呼喝聲，再齊齊沖進(jìn)來。好在刺客已被斬殺，將軍安然無恙。

    桑果也終于醒來，從香案下迷迷糊糊鉆出來，先是被橫在香案前的死人絆了一跤，抬頭又見一個血淋淋的腦袋，可怕的是那腦袋還與身體分了家。一個東，一個西，兩下里遙遙相對。于是桑果眼睛直了一直，又是往地上一栽。

    阿寶依稀記得好像從前有一年，不知是在哪里，也有個跟著自己的婢女也是因?yàn)橥粋€人受了驚嚇，連暈兩次,跟今天的桑果一模一樣。但是腦子太亂，一時想不起來是哪一年的哪一件事。但那件事的確是有的。

    刀尖刺進(jìn)她的皮膚，一陣刺痛。阿寶一凜，回過神來，暗罵自己：緊要關(guān)頭，怎么就失了神。抬眼睨他，問：“堂堂將軍，就是如此報(bào)答救命恩人的么？

    錦延殺人殺紅了眼，無心與她斗嘴，只道：“你當(dāng)這兩個毛賊當(dāng)真能殺的了我？你的利嘴與厚顏當(dāng)真天下第一，只可惜仍難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