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神跡。”
圖拉沉聲開口，此刻他正坐在朝陽門上的城樓里。
窗外天色已近黃昏，看不出一點黑潮曾經(jīng)來過的痕跡；同樣誰也不知道黑潮什么時候會突然到來，所以墨無理只是確認(rèn)了一下馮恩和七玉的狀況便急忙前去修復(fù)城墻。
房里只剩圖拉、蘇格，以及抱著七玉的馮恩。
“你應(yīng)該在想，自己懷里的那個女孩到底是什么人，在疑問著為什么她能駕馭‘火’，龍靈上的火焰為什么會朝她聚集——”
“不，我不需要知道。她現(xiàn)在還活得好好的，呼吸、心跳甚至血液流動的速度都平穩(wěn)而正常，你別想用什么‘治療’之類的字眼來騙我。”
馮恩直視圖拉，抱著七玉的手用了用力。
“我從來不想和‘麻煩’扯上關(guān)系，況且我知道那‘火’并不是什么好東西……”
話音未落，一雙燃燒的拳頭忽地閃現(xiàn)在馮恩面前；眼看著它朝自己揮來，他卻并不慌張、喚出希聲的表情也依舊淡定。
咚！
四方之明的拳頭與希聲的拳頭撞在一起，火焰旋即攀上半碎的竹甲。然而它并沒有和蘇格料想中一樣纏住希聲，而是轉(zhuǎn)眼就被竹甲下的孔洞吸入。
“……馮恩你！”
蘇格一個箭步?jīng)_上前來——
只是抬眼看了看他，馮恩仍然坐著。
蘇格被他一瞪竟也停下腳步。
希聲不再吸入火焰，四方之明隨即收回拳頭。
“神神叨叨的東西對我從來不管用，所以就免了你們那套解釋吧。如果把我困在這里只是為了給我‘傳教’，那我可能要先行告退了。”
“站??！”
蘇格說著正想上前、卻被圖拉攔下。
“馮恩——我記得你叫這個名字。同樣，我也知道你懷里的那女孩子是一名‘丫鬟’……而你，并不是她的主人?！?br/>
老人話音至此，沉默的馮恩終于停下腳步。
并不作聲，他僅僅只是轉(zhuǎn)頭，用眼角的余光看著圖拉。
“你知道你帶她出去之后會發(fā)生的事情么，你覺得以你的身份帶她離開……下場會是如何么？”老人緩緩開口。
“不知道，無所謂?！?br/>
馮恩卻是冷冷作答，隨即回過頭去；剛想抬腳、卻聽自遠(yuǎn)方傳來一陣騷動。
他當(dāng)即推門而出——
城墻上只有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簟橹O窸窣窣的交談；守軍們各自忙活著對城墻的修復(fù)，仿佛剛才那陣騷動聲只是幻覺一般。
“怪了，我總不會聽錯吧……”
但當(dāng)他抱著七玉從樓梯走下城墻，馮恩再次聽見了那“騷動”的聲音——腳步聲，喘氣聲，四面八方、在他周圍密密麻麻地響起。
一個個人，慢慢從四周屋舍間走出來。
男女、老少皆有，衣服也有布麻絹絲之分；可他們枯槁的臉上都鑲著大睜的雙眼，眼睛里的黑瞳直勾勾地盯著同一處。
“這些人……在看七玉?！?br/>
馮恩隱約能猜到這群人為何如此——到達(dá)應(yīng)天時他就已經(jīng)見過被黑潮侵蝕，只會坐在街上仰望太陽的人群，雖然記不得面貌，可當(dāng)時那種死氣沉沉的聲音被他記得清清楚楚。
就和現(xiàn)在一模一樣。
聚攏的人群越來越多，沉默的他們?nèi)紝⒛抗怄i在七玉身上未曾移開；所有人的眼里都帶著某種狂熱，或者說依賴，正如他們先前望向太陽那般的依賴。
“不妙?！?br/>
馮恩下意識地后退，可身后就是城門；他也可以回到城樓上面，可圖拉和蘇格還在那里……不，并非如此。
他轉(zhuǎn)身，看著那身著白袍的兩人正站在自己面前。
“我說過了，馮恩，你不知道帶走她會是什么結(jié)果。”
圖拉輕聲開口，語氣就像教導(dǎo)兒孫的老人：
“她剛才與火相融，所以現(xiàn)在還帶著能驅(qū)散黑霧的力量——溺水的人看見稻草都會去抓住的，對于沉溺在漆黑中的這些人來說更是如此啊?！?br/>
“……”
看著他，馮恩依舊沉默；后方同樣一片寂靜，漸近的腳步聲也停了下來。
“我希望你能把她交給我們。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我們卻已經(jīng)心知肚明——”
“不。”
“——凈土那邊遭遇黑潮侵襲的時間比大明更為長久，所以我們才更懂得如何運用‘火’的力量對抗黑霧。把這個女孩交給我，就可以拯救更多的人?！?br/>
“不。”
喚出希聲，馮恩相信自己已經(jīng)表明了態(tài)度。
他并不介意和眼前的兩人來一場戰(zhàn)斗，就算現(xiàn)在希聲仍然是半邊破爛、竹甲上遍布黑點的狀態(tài)。
然而，圖拉卻只是搖了搖頭。
“那你走罷?；厣较麻w去，等著三月之后入淵的日子?！彼D(zhuǎn)過身去，“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她一定會去凈土，你也會的。”
圖拉便這樣走上城樓，跟在他身后的蘇格并未看馮恩一眼。
兩人的腳步遠(yuǎn)了，旁邊人群的腳步也并沒有再響起。馮恩看著那些人，便想起了他們在陽光下如木偶般佇立的模樣——現(xiàn)在也是如此，只是他們把頭朝著七玉而已。
而七玉仍然沒有醒來，打在耳邊的鼻息平穩(wěn)、略帶虛弱。
“喂，馮恩！”
這時忽然聽見墨無理的聲音，讓陷入思考的馮恩立刻回過神來。抬頭只見墨無理從城墻上走下，恰好和蘇格、圖拉擦肩而過。
“看來你希聲的傷還沒自行修復(fù)，七玉也還昏迷著……麻煩?！蹦珶o理微皺著眉，“城墻的狀況嚴(yán)重得讓我脫不開身，只能立刻派人送你回山下閣了?！?br/>
說著，他從腰間掏出一個錦囊丟給馮恩。
“回去以后，去藥堂找醫(yī)師給你和七玉護靈。把這個錦囊里的符石交給他，讓他用最好的靈器和藥材?；厣较麻w的班車片刻便到，你在這里等著就行?！?br/>
接過錦囊的馮恩點了點頭，墨無理則是松了口氣：
“那我回去修城墻了。剛才那波黑潮致使龍靈重傷，也引得殘留在磚石間的黑霧殘余肆虐起來，麻煩得要命——”
“墨先生，您知道七玉到底是什么情況么?！?br/>
馮恩說完，只聽一陣沉默。
“……她那般模樣我從未見過。不僅我，便是藏書樓的書卷里也未曾記載。”墨無理微皺著眉，“興許有過記錄，倒也終究沒能留下——不過七玉她現(xiàn)在并無大礙吧?！?br/>
“是，但我想知道更多?！瘪T恩壓低聲音。
空氣又默了兩秒。
“你覺得她真像凈土的那些人說的那樣？真覺得那‘火’有什么不可言說的玄妙？”
墨無理轉(zhuǎn)頭看向城墻，冷冷開口：
“不過是靈而已，和你我喚得出來的靈都是相似的東西。終究是能夠被人弄個清楚的，何必學(xué)一套麻煩的道理整天神神叨叨……”
“我從沒有那么想，而且我知道黑潮是什么?！瘪T恩沉聲作答，“所以我才想弄明白‘火’到底是什么東西?！?br/>
“現(xiàn)在時間不夠，”墨無理轉(zhuǎn)回頭來，“車就要到了，你和七玉走門邊的甬道出城吧?！?br/>
看著甬道的小門打開，馮恩也沒再開口、跟著墨無理走出門去。
出城的他看見一輛小車停在面前——應(yīng)該算是車，雖然沒有輪子、只有四根像雪橇一樣的導(dǎo)軌將車身撐在地上。
正在觀察的時候，馮恩卻見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個幼小的身影：長發(fā)披散，白衣飄飄，背后背著個小小的鐵箱子。
不是別人，正是墨奇。
“馮恩哥哥，原來你沒事呀。”他笑著走近，“叔叔叫我來的時候說你受了重傷我還有些吃驚，但看你現(xiàn)在這樣應(yīng)該可以駕車回去啦。”
“……駕車？”馮恩下意識地反問。
“這東西和你來城里坐的班車一樣是用靈器驅(qū)動的車輛，只要是馭靈者就能駕駛——用馭靈的方法就行。你先坐進去，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在里面問?！?br/>
答著他的同時，墨無理看向墨奇：“城墻還有至少三分之二需要大修，快過來和我上去。”
看著墨奇跟著墨無理開始往回走，剛把七玉放進車?yán)锏鸟T恩仍然疑惑。
眼前有方向盤——木制的，儀表——幾塊方形晶石，以及一根石質(zhì)套尖的鐵操縱桿；布局幾乎和馮恩前世所認(rèn)知的車輛相似，卻又到處都是不同。
沒有剎車油門也就算了，關(guān)鍵是前世的馮恩也沒學(xué)過開車。
“要怎么弄啊……”
他不禁嘟噥一聲，卻見手邊操縱桿的石質(zhì)頂端里鑲著的灰色晶石閃了一下。
“聽的見么，馮恩？”振動的石頭傳來墨無理的聲音，“喚出意靈，然后伸手握住桿子上的石頭。這車是用風(fēng)的靈驅(qū)動的，好好用你的靈識去感覺它！”
有了指導(dǎo)，馮恩當(dāng)即照做。而接下來獲得的反饋也正如墨無理所說，車身四周空氣的流動都順著靈識傳入馮恩腦海。
“原來如此，靠著空氣‘漂浮’啊……”
就像操縱希聲那般，馮恩小心翼翼地操縱起車身周圍的空氣，漂浮感自下而上地傳來。不到半秒，車身便已經(jīng)離開了地面。
“好了，墨先生。我已經(jīng)會開了。”
“行。前面的路上埋有指引方向的石頭，它們會經(jīng)由車子告知你山下閣的方向。順著開下去，回去之后記得修復(fù)意靈。還有，別開太快?！?br/>
墨無理的話音終于不耐煩地結(jié)束，灰石的振動就此終止。車身開始在馮恩的操縱下高速前進，順著道路里埋著的地標(biāo)向著山下閣開去。
但馮恩的表情并不輕松——讓希聲把控方向盤的他右手握著操縱桿，左手卻從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枚晶石，此刻的它已是灰白顏色，正和操縱桿上那發(fā)出聲響的石頭質(zhì)地相仿。
“這是我在城門口撿到的，也是它告訴我要去救下火里的七玉……”
想到這里，馮恩從這石頭與這車的聯(lián)系逐漸想到這它的主人和山下閣以及自己的關(guān)系，但恰恰在他思考的當(dāng)兒，這塊躺在他手里的晶石卻突然再度振動起來——
“不要去山下閣?！?br/>
渾厚的男聲沉沉響起：
“去淵里，才能讓她蘇醒?！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