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休被換上一襲白色的罪犯衣服,頭被按在斷頭臺上,遠遠望去,那柔軟的身體就像是一塊豆腐……
刀斧手的嘴里大灌兩口酒,吐在鋒利的大刀上,刀的表面明亮得就像一面鏡子,映出雨休慘白的臉、睜大的瞳孔、凌亂的發(fā)絲……
那刀就這樣子砍下,頃刻間,宛如醬油倒在豆腐上……
金燦燦的陽光透過窗戶,傾瀉在木床上,將那本就厚厚的被子又添上一層金色的被單,看了就覺得溫暖。
蘇亦眠的小手從被窩里探出來,眼睛沒有睜開,卻能準確無誤地將那雙眼睛揉醒。
她朦朦朧朧間聽見一個聲音在喚自己名。
“亦眠……亦眠……”
一聲聲呼喚將自己的意識漸漸喚醒。
“雨休!”她突然大叫一聲。
那躺在枕頭上的頭猛地甩起來,硬生生地讓上身和下身形成九十度,她雙手也從雙眼處移下,按在被單上,支撐起整個上身。
“亦眠,你醒了?!比组_外的陳情說道,“可算是醒了?!?br/>
她驚慌地環(huán)顧四周,一切景象都像被遮上一層紗,她迷迷糊糊只覺得景物模模糊糊。
良久,隨著她又揉了多次眼睛,那“帷帳”終于被揭開,事物開始清晰起來。
那棕黃的地板,那蓋滿草的屋頂,那屋頂下接漏水的大水缸,那水缸里的瓢勺,那瓢勺上裂開的痕跡……
她望見地上蹲坐的陳情,聲音虛弱地說:“情大哥……”
語罷,她下意識地扯了扯被子,將方才因自己突然直起身而滑下在腰肢處的被子,重新拉到肩膀處。
陳情見其雙手捂著兩胸之間的部位,攥緊了被子,于是將目光移開,望著地板上的紋路急切地說:“我在?!?br/>
說完,他想要起身走近,坐到床邊,看看她到底有無大礙。
他剛站起身,跨出第一步便止步,慢慢蹲在地上,滿是尷尬之態(tài)。
只因他腳跨出第一步的同時,看到蘇亦眠同時挪了挪身子,伸起手艱難地將那掛著的帷帳放了下來,整個人籠罩在朦朦朧朧中。
這是冬天,別說蚊子,除了幾種不怕冷的鳥,其余任何的飛行生物都見不到。
這帷帳還是蘇亦眠初來這里,自己找來掛上去的。一個漁人自然不會做這些精細活,更何況大冬天要帷帳有何用,既不能保暖,又不能擋風。
對他來說,還不如倒頭便是睡。
蘇亦眠放下帷帳自然不是擋蚊子,其中意思,陳情已經(jīng)心領神會。
“亦眠是做噩夢了吧?”他透過帷帳隱約認出她在大口大口喘氣,那柔美的背一起一伏,惹人心疼。
“情大哥,亦眠做了一個好可怕的夢,亦眠這輩子都沒有做過這樣的夢……”
蘇亦眠說話的嘴唇都在顫抖,不過他自然是看不清的,只是從慌亂的聲線中聽出幾縷緊張。
“什么夢?”他問道。
“我夢見,雨休被押到斷頭臺,白衣服上全是血……”
她聲音如麻,又輕得像老鼠食糧一樣窸窸窣窣,四米開外的陳情甚至有些聽不清。
“我還看到那令牌落地,那兇狠的刀斧手隨即揮舞大刀……”
蘇亦眠說著雙腳并在一起,慢慢隆起,抵著自己的下顎,雙手環(huán)抱住那雙膝蓋,縮在床頭。
“只是夢罷了,亦眠不要多想了?!彼参康溃澳阕罱ㄊ且蜻@些瑣事而傷神,夜不能寐,才會在白日里暈過去?!?br/>
“瑣事?情大哥你知道嗎?雨休對我而言有多重要你知道嗎?我和雨休的情意早就已經(jīng)逾越主仆關系了,我們在一起八年,情同姐妹?!贬だ锶崛醯穆曇魝鱽?,“現(xiàn)在她因為我而面臨殺身之禍,因為我而背負罵名,你讓我于心何忍?”
蘇亦眠顯然對陳情的“瑣事”二字很反感,繼續(xù)說道:“若人間此番真情都是瑣事,那情大哥真就是無事人了。”
此番真情?他不禁笑了笑,笑得眼角都淚光閃閃。
他看不清她,她自然也看不清他。帷帳相隔,誰又能知道誰是哭是笑?
“亦眠,那你我又算什么呢?虛情假意嗎?”他嘆氣道。
他身就靠在接雨水的大缸上,棕黃色大缸上一道道凹凸不平的紋路就似那顆起伏不定的心。原先的擔憂、關切之情似乎深藏在紋路之中,轉(zhuǎn)而出現(xiàn)了自嘲。
自己對亦眠來說,連個丫鬟都不如吧?一個丫鬟還能讓她這么牽腸掛肚,自己為她做了這么多,倒像是做“瑣事”,無關痛癢。
“情大哥這是什么話,你和亦眠自然不是……“她有些語無倫次地說,“自然不是虛情假意?!?br/>
隔了四五米,又隔了帷帳,在她看來,陳情就像個人影,黑黑的,矮矮的,呆呆地蹲在那。
她見其沉默不語,不禁說道:“情大哥,難不成你不相信亦眠嗎?”
“信……我當然信?!彼泵卮稹?br/>
她好像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羞澀地拉開帷帳一角,在陳情面前露出了一張美麗卻憔悴的臉。
她只為看清那窗戶外的太陽,卻沒有望見太陽,只是看見一束束陽光打下,照得她手遮額頭。
其實,這些陽光并不都是從那門窗跑入的,許多束陽光是從那屋子的四面木墻溜進的。那些堆砌成墻的木頭,是陳情親力親為,搬運、鋸斷、造型、固定……
終不專業(yè),比不上瓦匠,許多木頭間都是空隙,陽光、雨水漏進來,如家常便飯。
說到底是窮。
他見到蘇亦眠的姿態(tài),有些入迷了。那翹首以盼的上身,那遮光的手,那淡淡的紅唇,那藏在帷帳中的下身,那裹緊被子勾勒出的曲線……
一句話讓他緩過神來。
蘇亦眠看向他說:“情大哥,現(xiàn)在是何時了?”
他想了好久才說:“卯時?!?br/>
他似乎覺得她一副半信半疑之態(tài),依舊望窗外,便繼續(xù)道:“別看了,卯時,太陽才剛剛露臉,還在東邊呢,你這位子自然是看不到了。”
想來離午時還有五六個小時,她長吁一口氣,躺下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