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忠厚在打量陳觀的時候，陳觀也在打量他。<－.
五龍峪和后溝相距不遠，陳觀上大學(xué)前經(jīng)常去玩，還在徐忠厚家吃過飯。
四年不見，徐忠厚臉上的皺紋更深了，臉色黝黑黝黑的，精氣神更足了。
今天晚上，陳觀是xiǎo試牛刀，憑著酒壯慫人膽，把朱所長和xiǎo楊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這是陳觀有生以來最牛的一次biǎo xiàn 了。滿院的鄉(xiāng)親們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讓誰干啥誰干啥，都沒有二話。特別是那些姑娘xiǎo伙們，看陳觀的眼色里都有了幾分膜拜的意思。
陳觀知道自己現(xiàn)在就站在風(fēng)口浪尖上。
知識jiu shi 力量這句話現(xiàn)在陳觀算是徹底體會到了，他讀了那么多書，平時不注意，這到了關(guān)鍵時候，這些書就起作用了。
陳觀的專業(yè)jiu shi 漢語言文學(xué)專業(yè)，除了古代漢語、現(xiàn)代漢語外，主要專業(yè)課程都是文學(xué)史，包括古代文學(xué)史、現(xiàn)代文學(xué)史、歐洲文學(xué)史，其中大量的時間都是閱讀和人物分析，對各色人等的形象和心理活動都要進行分析。這還不算，中文系學(xué)生讀書在各專業(yè)中是最雜的，不要説是別的書了，連圣經(jīng)、古蘭經(jīng)這樣的宗教經(jīng)典都列在文學(xué)史里，要專門講授很多課時的。至于孫子兵法、韓非子，那都是古代文學(xué)中先秦諸子篇章要專門講授研讀的。
陳觀上的四年大學(xué)，除了做家教外，時間都送給了課堂和圖書館，讀書博而雜，包括水滸傳、三國演義、紅樓夢，甚至金庸的，那都是反復(fù)研讀的。這些經(jīng)典之所以經(jīng)典，jiu shi 因為人物生動。人物之所以生動，是因為作者把握住了人物性格和心理，這樣寫出來，斗智斗勇宛如真事，自然就成了經(jīng)典。
平時覺察不到，zhè gè 時候陳觀精神gāo du 集中，徐忠厚一到，陳觀馬上腦子里就出現(xiàn)了一系列問題，比如是誰通知他來的，他是從哪里來的，他和朱所長是什么guān xi ，他和白家xiong di 是否已經(jīng)jiàn miàn ，他接下來會持什么態(tài)度，會采取什么bàn fǎ 來處理此事，等等。而且，陳觀還一眼看出，這徐忠厚別看是個村支書，shi ji 上是一個綿里藏針的人物。他一來，一定是要往和解上説的，因為他和白家有g(shù)uān xi ，和朱所長熟悉，還是村支書，不愿意把事情鬧大。
善于揣摩人心，是當官的基本功。
陳觀不知不覺之中，開始琢磨人，入門了。
徐忠厚打量了一眼陳觀，就開始説話了，語氣里透著qin qiē ，就象説自家子侄一樣：“觀子，啥時候回來的？這孩子，一上大學(xué)咋四年不回??？好出門不如賴在家，雖説是省城，條件好，但咱是山里人，沒錢，娃都跟著受委屈！學(xué)校食堂不知道啥樣，你平時能吃飽不能？”
要是陳觀回洛水前遇到徐忠厚，光是這幾句話，都能把陳觀感動哭。zhè gè 時候不行，陳觀差一diǎn被朱所長帶走，而且朱所長還鳴槍示威，稍有不慎，就可能釀成血案。此時的陳觀，那還真的是心比石硬！
陳觀微微一笑：“謝謝忠厚伯，我今天剛到家。我很好，在學(xué)校能吃飽?！?br/>
徐忠厚從陳觀的語氣里感覺到了一絲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馬上就想到陳觀一定是知道了白愛國和自己的guān xi 。要擱在以前，這孩子聽話著呢，哪里會這樣見外么！
既然陳觀對自己起了猜疑之心，這話就不好説了。徐忠厚沉思一下，直接説到：“觀，事情我也了解了一些。情況是這樣的，白愛國確實是把你家的提留款算錯了，但是他沒有認識到自己算錯了，因為他是照著上一任組長的老底子往下拖的。因此，你和他在打麥場發(fā)生爭執(zhí)后，他想不通，先是跑去找了我，被我數(shù)落了一頓。滿想著這事就過去了，沒想到這娃一根筋，到我那里沒告贏，覺得自己這xiǎo組長當?shù)牟恢担隽Σ挥懞?，一口氣憋不住，就想和你見個高低，跑去攛掇著把朱所長給喊來了，想著要給你辦個難堪。你們都是年輕人，一個個都心高氣傲的，互相看不上眼也很正常。不算是多大個事兒，只不過白愛國這樣做有diǎn不仗義，丟我們五龍山漢子的人?；仡^呢，我們村兩委開個會，讓白愛國做檢查，多收你家的錢如數(shù)退回，包括電費，收錯了就得改。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誰都不能欺負誰。朱所長呢，人家是公安，我也不好多説什么。不過要我説啊，朱所長這事做的也太冒失了。別説陳觀是個剛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馬上jiu shi 國家干部了，jiu shi 換作任何一個人，在沒有準確可靠的證據(jù)之前，你們派出所就敢聽信一面之詞去帶人？他白愛國是你們的領(lǐng)導(dǎo)？而且，我們都是喝五龍河水長大的，五龍山有五龍山的風(fēng)俗，人家家里正在待客，你去人家家里拿人，這叫臟攤子！要是擱在過去舊社會，那都是結(jié)血仇的事情。你老朱大xiǎo也是個領(lǐng)導(dǎo)，幾十歲人了，咋就這么冒失呢？腦子都不轉(zhuǎn)圈？我誰都不偏，你們説是不是zhè gè 理？”
理當然是zhè gè 理，問題是徐忠厚罵了白愛國又刺溜朱所長，都是為了安撫陳觀。説是不偏不向，shi ji 上里面的話意陳觀已經(jīng)聽出來了，這老支書舉起的是木匠斧子一面砍，想要他放朱所長走人，事情就此jié shu 。
陳觀心里yi zhèn 冷笑：“這徐忠厚，説的道貌岸然的，shi ji 上還是幫著朱所長和白愛國。兒媳婦還沒過門呢，就坐到了白家的凳子上。老東西！”
陳觀猜的基本是徐忠厚的心思，但有diǎn片面。徐忠厚向著朱所長、白愛國不假，他還有一層心思，那jiu shi 不愿意五龍峪出事兒，那樣他當支書的臉上無光。
徐忠厚不愧是當支書的，説的話聽起來有理有情，只不過是把白愛國的誣告説成了不fu qi 、和陳觀斗氣，把朱所長違法違紀説成了做事冒失和不懂風(fēng)俗人情，聽起來痛心疾首，shi ji 上都回避了實質(zhì)性問題，是用瓦工的泥摸在墻上泥墻，力圖把墻上的坑坑洼洼泥平。
徐忠厚用的是農(nóng)村和事佬常用的手法。
朱所長馬上就站起來説到：“陳觀xiong di ，今晚這事兒是我錯了，明兒你到龍灣鎮(zhèn)，不，咱哥倆到明水城去，哥哥我好好的請你吃頓飯，算是給你賠罪！行不行？”
陳觀淡淡地説到：“不用了，我沒有時間，你也還得留著錢請律師！”
朱所長急了：“殺人不過頭diǎn地！我都已經(jīng)認錯了，你還要咋滴？就這diǎn破事，難道你還想著能把老子槍斃了不成？”
陳觀笑了：“我和你前世無仇、今世無怨，今天之前根本都不認識，槍斃你對我有什么好處？嫂子和孩子都盼著你平安呢！你説是不是？“
朱所長一聽陳觀語氣和緩，忙不迭地説：“是、是、是！”
陳觀眼睛一瞇，又説道：“不過呢，我這人嫉惡如仇，眼里不揉沙子。你説是不是？”
朱所長有diǎn懵了，不知陳觀為什么這么問，只能説是。
“白愛國因為給我家多算提留款，被我揭穿后背后下黑手，竟然去找你來抓我，這筆賬必須算清楚。否則，我老陳家在五龍峪就抬不起頭！你説是不是？”
朱所長更糊涂了，只能説是。
“你是警察，有人陷害我，你得幫我治他，你説是不是？”
朱所長嘴巴微張，説不出話來了。
“所以，朱所長，雖然咱倆沒啥過不去的，但你必須給我講講，白愛國到底給了你多少好處，才能讓你晚上帶著槍來抓人！你説是不是？嗯！”
陳觀語氣冰冷，朱所長滿臉通紅。
“你要是不説，那就只能等縣局的領(lǐng)導(dǎo)到了再説，沒啥可商量的！只要你説出來，咱倆坐下喝酒。喝完酒你回龍灣鎮(zhèn)，我在家睡覺，以后jiàn miàn 是xiong di 。否則的話，這官司我和你打到底，上明水城、水泉城、省城都行！”
陳觀話音剛落，卻聽朱所長氣急之下已經(jīng)説了：“不jiu shi 幾條煙么？有啥大不了的？煙酒不分家，知道吧？就憑這幾條煙，你還能把我球咬了？”
“幾條？”
“10條，咋的了？”
“啥牌子？”
“紅塔山！”
全場寂靜！
徐忠厚想不到自己一番話説完，朱所長一表態(tài)，陳觀竟然尿的更高了，正要出言勸阻，卻不想陳觀話趕話、話套話，已經(jīng)追問出了實情。
陳觀看朱所長的目光滿是憐憫：“10條紅塔山煙就能收買你，把你當狗一樣使喚，讓你咬誰就咬誰，你也太不值錢了！象你這種人，不值得我多費口舌。你走吧！”
朱所長沒有能走了，他剛到院門口，就遇上了接到縣局通知先一步趕到的龍灣鎮(zhèn)派出所所長、指導(dǎo)員，被堵了個正著。
一jiàn miàn ，所長心急火燎地問：“老朱，怎么回事兒？為什么開槍？”
朱所長張口結(jié)舌，支支吾吾半天説不出話來。
指導(dǎo)員著急的是槍在哪里，馬上就問：“槍呢？”
xiǎo楊回答説在他那里，説完就趕緊掏出槍，交給了所長。
槍一到手，所長變臉了，指著朱所長的鼻子就罵開了：“你狗日的眼里還有我zhè gè 所長沒？連聲招呼都不打，就敢持槍下鄉(xiāng)抓人？是不是龍灣鎮(zhèn)派出所容不下你這條狂龍了??！想滾蛋早diǎn説，少他媽的給老子上眼藥、戳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