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龍嶺，是祁連山東南部的長條山脈，山體高大厚重，峰巒疊嶂，長近千里，山脈西麓是晉興郡之左南縣，東麓是武威郡之驪軒縣，兩縣之間直線距離僅三百里，然而山峰雄奇，關(guān)山難度。兩縣之間的交通孔道，要么是沿湟水河東下，從湟水河、莊浪河、河水三流交匯處之四望峽登岸，再沿莊浪河谷溯流北山，此路里程長達一千余里，足足多了七百余里；要么沿浩亹河谷走大斗拔谷，此去武威更是遠了千里不止！

    建興十年七月三日子夜，天僅微光，冷龍嶺南麓的怪灘險谷中，一條火把長龍迤邐而行。這是一支衣著花哨的隊伍，約有兩千余人。領(lǐng)頭人為一個黃毛大漢，衣裳左衽，袒露著右胸，腦門正中剃了個精光，僅在前額及太陽穴外留下了幾綹長發(fā)，右耳上戴著一只碩大的金環(huán)，雙眼前凸，精光四射。這兩千人前進的方向，卻是冷龍嶺中，古羌人稱為“悶?zāi)枭健钡难┓濉?br/>
    “悶?zāi)枭健保鉃楸娚街?，是羌人的主神山。山高千仞，積了萬年冰雪，山勢陡峭，極難攀登，只有傳說中王母娘娘的大青鳥方能飛越。山下河谷中的羌族勇士，也只有在一年一度的祭山儀式中，才會深入此山中平臺，升放王母的坐騎大青鳥，祈求風調(diào)雨順，六畜平安。而今夜，這兩千人，卻是冒犯山神，翻越那悶?zāi)枭健?br/>
    那黃毛大漢對身邊一人道：“唐長史，此處是我羌人之神山，自古以來，只有瑤池王母的大青鳥可飛越，你確信神山之中有路可通河西？！”

    被稱為“唐長史”的是位年過四旬的中年男子，衣著同樣左衽，但仔細一看，其頭飾卻不相同。這人頭裹籠巾，卻梳著漢人的發(fā)髻。只聽這人道：“姜頭領(lǐng)請放心，在下少時曾讀過《大荒經(jīng)》，傳說這神山之中有一個冷龍洞，可直通西天王母的瑤池仙境。沿我們腳下之浩亹門支流一路上溯，只需找到冰川下的冷龍嘴，便可穿過龍腹直抵瑤池?，幊刂卤闶呛游鞯亟缌?，只不過這冷龍洞時隱時現(xiàn)，通道艱險，也只有姜頭領(lǐng)所部的羌人勇士，歷來受神山護佑，方能入山尋路。”

    那姜頭領(lǐng)道：“族中傳說，亙古洪荒，大地全是汪洋，我族之大禹王為救天下之人，率羌人劈山取路，疏淤浚水，途中曾得冷龍相助，才使百川歸大海，救了天下之人。冷龍功成之后便回到悶?zāi)枭綒w隱，被我族人尊為山神，受我羌人永世祭拜。今夜我族勇士擅闖神山，便是觸怒神邸。唐長史，你們漢人之間勾心斗角，卻要我羌人勇士拋灑鮮血，我羌人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

    那唐長史道：“在下深知羌人重諾，姜頭領(lǐng)更是一諾千鈞。我唐熙也非無信之人，白羊灘歃誓，唐羌兩族世為兄弟。此番借貴部之力馳援涼州，事成之后，我唐家便是傾家蕩產(chǎn)，以報姜頭領(lǐng)之恩情！”

    姜頭領(lǐng)道：“那好，唐長史不忘承諾，我姜聰便全力以赴，助你達成心愿！”

    高高的悶?zāi)X山雪峰皚皚，在慘淡的星光下散著一絲白光，山體陡峭，落石遍布。姜聰?shù)那甲逵率砍Ｄ暝诒ㄑ┓逑碌牟莸閰擦钟文玲鳙C，個個都是攀山高手。但要攀爬神山，都是心生敬畏，羌人勇士們舉著火把，不敢高聲言語，沿著險灘默默上行，生怕驚動了沉睡中的山神。

    唐熙仰望著直播夜幕的高山雪峰，心中焦慮重重。他本是西平郡長史，三日前，西平郡司馬督麹沫趁臨羌校尉張素領(lǐng)軍東赴河洮之機，突然襲殺了郡守吳虞及西羌校尉馬都，褫奪了兵權(quán)，將西平郡的兩千騎卒帶往大斗拔谷，而唐熙也被其囚禁于地牢。若非西平城內(nèi)空虛，且有一位牢役拼死相救，唐熙還很難脫身。

    唐熙脫險之后，手無兵符，無法調(diào)動余下的守城步卒，即便他能說服主官調(diào)動兵卒，也不可能追上已先行出發(fā)的兩千騎卒。無奈之下，唐熙便想到了在西平郡西北，浩亹河谷內(nèi)游牧的羌人頭領(lǐng)姜聰。

    姜聰?shù)那既瞬柯湓腥f余人，游牧于白蘭山一帶，后來被從東北而來的鮮卑慕容吐谷渾部落打敗，不得已遷徙到浩亹河谷。羌人與鮮卑人之間以湍急的湟水河為界，而姜聰原有的萬余部族東只剩下三千落，不到八千人，而且傷病者居多，缺醫(yī)少食。

    唐家本是江東大族，唐熙之天祖唐翔，曾任漢之丹陽太守，高祖唐固，曾任吳國尚書仆射，其父唐彬任晉鎮(zhèn)西校尉、上庸襄候，并與安定張氏交好。張軌之女便嫁與了唐彬次子唐熙。張軌刺涼后，唐彬一族便遷到了河西，長子唐崧任張掖太守，次子唐熙則為西平長史。

    同時，這唐家還經(jīng)營著一個龐大的商隊，自中原淪陷，唐家商隊的重心便移到了涼州。張軌刺涼后，河西商業(yè)得到了極大的發(fā)展，唐家的商隊便跨過了祈連山，深入到了湟水谷地。唐家將河西的鹽麥布帛、藥村等物帶到了浩亹，就在姜聰?shù)牟柯渥钚枰戎臅r候帶去了爭需的醫(yī)藥和糧食，使這支羌人部落度過了難關(guān)。如今，唐家的商隊腳步更是跨過了巍巍昆侖山，深入到了羌塘高原。

    唐熙求助于姜聰，向其借兵馳援涼州，兩人在白羊灘歃血盟誓。唐熙對羌人許以重利，事成之后，不僅羌漢大族永世交好，還為羌人提供藥石衣物，助羌人逐步強大。于是姜聰便從部族中選取了兩千勇士，準備翻越這座被羌人視若神邸的冷龍嶺，馳援涼州。

    冷龍嶺氣候素來多變，常常前一刻還是晴空萬里，倏忽之間便是狂風大作，天昏地暗，大雨傾盆。越接近雪線，氣候越是詭異多變。也幸得羌人自古以來便生活在這冷龍嶺下，通曉它的性子，若換了別人，還真是無從應(yīng)對。即便如此，黑夜登山，素來是大忌，若非唐家對姜總部落有大恩，且姜聰素來最重承諾，否則才不會拿自己部族勇士的生命來冒險。

    姜聰?shù)那既擞率縿倓偱噬侠潺垘X下方的祭祀平臺，谷內(nèi)便狂風大作，暴雨夾雜著冰雹傾灑而下。此等惡劣天氣，想要翻越卻是再不可能了。

    羌族勇士皆以為山神已然發(fā)怒，正對羌人施以懲誡，慌得都跪下來虔誠祈告。唐熙心急如焚，偏偏催促不得。

    待祈告結(jié)束，姜聰?shù)溃骸疤崎L史，歷年我族祭祀山神，皆是到此便止步，今夜山神知我部欲意圖，已發(fā)了雷霆之怒，我們不能再走了！”

    唐熙看看天色，冰雹暴雨未有停歇的跡象，若今夜不能登山，暴雨過后，上山通道更是難行。羌人若今夜打了退堂鼓，明日一早，必然會折轉(zhuǎn)回返，但涼州危急，片刻也不能耽誤，心中一急，神情激蕩之際，大聲喝道：“冷龍！羌族男兒敬你為神，年年祭祀，祈望部族興盛，牲畜眾多。今日觀你，便是一條瞎了眼的困龍！鮮卑部落自北南來，殘殺敬你的兒女，吞食他們領(lǐng)地。你的子民已失去了白蘭山，再過須時，這片河谷也將被其所占，將時還有誰為你祭祀三牲？冷龍，你若顯圣，助我涼州，我唐熙在此起誓，將年年獻你三牲，你若不靈，將天崩地裂，永無棲身之所……”

    眾羌人勇士聽到康熙言語，頓時怒目相向。姜聰被唐熙的話震得心驚肉跳，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喝斥道：“唐長史，休得對山神無禮……”

    唐熙心情激蕩之下，怒罵了山神，此下醒悟過來，也是嚇得冷汗?jié)L滾。

    說來奇怪，經(jīng)過唐熙這一通怒罵，暴雨竟然弱了下來，漸有停歇的跡象。唐熙趁機道：“冷龍已然顯靈！姜頭領(lǐng)，快快召集你部勇士，立即登山！”

    山中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這一場冰雹暴雨停歇了片刻，便霧開云散，星光燦然。

    姜聰忙召喚族中大祭師，在這祭祀平臺上升起了一圈篝火，斬殺了一只白羊，升起了用樹枝和獸皮扎成的青鳥，唱著一種神秘的神咒，跳起了奇怪的舞蹈。兩千羌族勇士跟隨著祭師的腳步，圍著祭臺奔走，舉行著羌人的祭山儀式。這祭山儀式進行了大約一個時辰，山谷中升起了一股淡淡的霧氣。

    姜聰興奮地振臂高呼：“悶?zāi)枭缴耧@圣了！”

    羌人部族勇士跟著齊聲高呼，兩千人的齊聲吶喊，聲勢巨大，大地都仿佛為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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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熙剛松了一口氣，便聽得山頂“喀拉拉”一陣脆響，似乎某物崩裂，聲音雖輕，卻如一只巨手掐住了羌人勇士的脖子，兩千羌人的吶喊聲生生中斷，四千雙眼睛皆驚惶地瞪視著聲響之處。片刻間，“喀拉拉”的聲響此起彼伏，大地震動，只見冷龍嶺雪峰晃動，一大片冰川似被巨手拍落，如巨瀑奔泄，聲勢驚天動地，所過之處，巨石、森林紛紛摧折。

    姜聰及兩千羌人勇士，倉皇奔躲，然而冰山積雪夾雜著森林巨石來勢洶急，如山神咆哮，瞬間便吞噬一切。雪崩過后，大地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溝谷。

    唐熙、姜聰及少部分幸存的部族勇士在深谷之前，兩腿戰(zhàn)戰(zhàn)，臉上的驚怖顯而易見，半個時辰之后方才恢復(fù)過來，清點人數(shù)，包括族中大祭師在內(nèi)的一千四百余名勇士皆被這一場劇烈的雪崩奪去了性命，入目處滿是瘡痍景色。

    姜聰滿臉慘白，他的羌人部族本就不到八千人，這兩千勇士已是族中能抽調(diào)的極限，這一場雪崩便去了十分之七，饒是他是鐵鑄般的漢子，也不禁大哭失聲。

    此時約近辰時，天色將明，待霧氣消散，唐熙發(fā)現(xiàn)方才冰雪坍塌之處，出現(xiàn)了一個黑森森的洞口，猶臺巨龍張開的闊嘴。唐熙大喜道：“快看，冷龍洞出現(xiàn)了，就在那冰川之下！”

    不僅是唐熙，包括姜聰在內(nèi)的六百名幸存者都看到了，這條傳說中時隱時現(xiàn)的巨龍終于現(xiàn)出了真身，不過這真身的出現(xiàn)卻讓羌人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見姜聰及幸存勇士還在目瞪口呆，唐熙又道：“姜頭領(lǐng)，你們有山神顯圣，但它被冰雪覆壓了太久，不得以才抖掉了覆壓其軀的束縛。山神帶走的，均是對其不敬，對姜頭領(lǐng)存有貳心之人。剩下的羌人勇士兵，與姜頭領(lǐng)共乎一心。今后有我涼州相助，姜頭領(lǐng)何愁不能振興？”

    這姜聰自被鮮卑吐谷渾擊敗后，有部族中威信大減，若不是有唐家的資助，可能其酋首之位已被他人搶奪。這一遭強令族中勇士入河西助涼，也打定了借此清算貳臣之意，因此決意之時乾綱獨斷，不惜殺了幾個勢弱的渠帥立威，只不過這山神的清算也太慘重了些。

    但羌人對神邸的尊崇已是無以復(fù)加，聽唐熙說是山神之怒，卻沒有人敢于反駁。

    姜聰及羌人勇士又在巨龍口前恭恭敬敬地做了一場祭祀，不僅是為了祭告山神，也為了剛才罹難的族人。

    －－－－－

    巨龍腹中是一條坎坷不平的水道，冰山雪水融化后滲入洞內(nèi)，寒冷徹骨，諸人凍得牙關(guān)打顫，強舉著火把向洞腹深處行去。隨著地勢漸漸降低，水流變得湍急，洞壁被常年的流水沖刷成一道道深槽，也不知這山腹中的暗河通往何處。

    唐熙突然跌了一跤，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滑去，手中的火把也落水淹滅了。這一滑猶如推翻了多米諾骨牌，唐熙前滑的身子將行走在前的羌人勇士一一撞倒，而在他身后的姜聰慌忙來拉時，也被前沖之勢倒跌水中，幾百個羌人如放漂的浮木，徑直向暗河深處沖去。

    也不知被沖漂了多久，就在諸人感覺快到凍僵之時，水道突斷，諸人齊齊落入一處深潭之中。但此處潭水并不寒冷，相反還冒著絲絲熱氣，未多久身上的寒氣盡被驅(qū)除。待眾人浮出水面，發(fā)現(xiàn)天色已明，潭中熱氣升騰，周圍是一片平緩的坡地，綠草如茵，奇花異放。

    唐熙等人從水潭中爬將起來，走到山坡高處，但見山勢平緩，山頂積雪皚皚，山下玉帶纏繞，再遠處更是一馬平川。原來他們已穿過了山腹通道，到了祁連山之東麓，山下便是那寬闊的河西走廊了！

    唐熙有種劫后余生的感覺，欣喜道：“此處便是當年周穆王與王母相會的瑤池仙境！姜頭領(lǐng)，我們成功了，河西之地，便在我們的腳下！”

    姜聰和羌人勇士也是歡呼雀躍，這一路行來，族中勇士死傷無數(shù)，但終于還是挺了過來，穿過了傳說之中的冷龍腹，來到了瑤池仙境。悶?zāi)枭缴褚廊贿€眷顧著羌人，羌人的振興大有希望！

    諸人再次拜過山神，沿著瑤池水注出之后形成的小河谷往下走去，沿途鮮花綠樹，景致優(yōu)美，東方晨光如緞。

    六百來人在河谷中走了近一個時辰，忽見前方河谷猛然收攏，谷頸處用巨木搭建了一座木橋，兩岸各聳立著一個巨大的堡壘。外以重木為柵，內(nèi)用整齊的白色巨石堆砌成石頭城堡，城堡中留有若干射口及瞭望口。有數(shù)個頭戴雞冠式頭盔，身穿板式皮胸甲，卻光著一雙粗毛大腿，軀材高大，高鼻深目的衛(wèi)兵在城堡跺口處來回巡逡。

    這幾個衛(wèi)兵見到唐熙及諸羌人勇士，口中嘰哩呱啦地大叫了一通，頓時城堡各處，冒出了無數(shù)同樣裝束的巡邏衛(wèi)兵，冷森森的箭鋒對準了諸人。

    唐熙細看衛(wèi)兵裝扮，吃了一驚，道：“是驪靬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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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家鄉(xiāng)人民祈禱，逝者安息，生者否極泰來！

    (戰(zhàn)場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