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梭舟緩緩進入藍霧之中,漸漸被掩蓋了蹤跡。蘇乾的眼前好像蒙上了一層藍色的紗,周圍的一切都被霧氣遮蓋,變得無比的朦朧。他向周圍看去,來時的路已經(jīng)完全消失,看不到外界的光線,甚至看不清腳下的梭舟,也看不清身邊的蘇貝貝。
周圍寂靜無聲,只有梭舟行進時的劃水聲連綿不絕。這一時間,氣氛變得無比的壓抑。蘇乾緊緊握著蘇貝貝的手腕,手中傳來的觸感讓他稍稍心安。
“嚯,沒想到這霧中能見度這么低啊,看來我們的視覺基本是沒用了?!碧K乾玩笑似的說了一句,想緩解一下壓抑的氣氛,然而蘇貝貝卻沒有回答他。
“貝貝,不用害怕,有我在,一定可以弄明白你身上的秘密。”蘇乾又向蘇貝貝看了看,在濃重的藍霧中只能看到一個人形的輪廓,他瞇起眼睛,隱隱看到蘇貝貝黑色的發(fā)尖。前方的霧……更重了。
“哈哈哈……”忽然,遠處傳來一陣孩子的笑聲,聲音空靈悠遠,分不清男女。
“誰!”蘇乾心頭一震,急忙尋聲看去,但這一瞬間,他居然忘記了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
四周漸漸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那個聲音像是在圍繞著蘇乾旋轉,忽左忽右,讓人難以辨清方向。像是在有無數(shù)的、各式各樣的人在霧中悄悄說著話,蘇乾仔細聽去,但卻無法聽清。
蘇乾瞇著眼睛,這種蒙蔽視覺的感覺讓他很難受。他用手挑了挑眼前的霧,濃厚的藍色隨著他的指尖流動。霧氣雖重,但卻沒有明顯的濕度,不像是水汽蒸騰而成。
“幻聽嗎?難道這霧不止能蒙蔽視覺,還可以混淆聽覺?”蘇乾干脆閉起了眼睛,在他的眉心識海中,一尊王頂天立地,他身纏黑色的饕餮星河,還有零星的椒圖閃爍著藍光。
“不對?!碧K乾忽然想到了什么,“我的魂魄這么強,不太可能受到精神影響而產(chǎn)生幻覺,難不成……周圍真的有什么東西?”
“貝貝,你聽到周圍的聲音了嗎?”蘇乾轉頭問向蘇貝貝,但這時候,他居然發(fā)現(xiàn)自己拉著蘇貝貝的左手不知什么時候松開了。他心臟猛地咯噔一聲,急忙向記憶中蘇貝貝的方向摸去,但卻摸了一空。
“貝貝!”蘇乾大喊,他睜大眼睛,但周圍的藍霧太過濃郁,他的眼睛就像被蒙起來了一樣,看不清任何東西。
“貝貝,不要嚇我,快說話呀!”
蘇乾向周圍移動的身體,同時四下摸去,但他手臂劃過的空間……卻都是空空如也。蘇乾一下慌了,他一邊叫著蘇貝貝的名字,一邊如盲人般的在梭舟中亂轉。不知什么時候,他已經(jīng)不知不覺得停止了對梭舟的操控,小船劃過水面的聲音也已經(jīng)消失不見,現(xiàn)在梭舟是動是靜他都無法判斷。
“哈哈哈哈……”
遠方又傳出了孩童的歡笑聲,空靈悠遠,蘇乾無意識的聽著,但忽然,他竟然覺得那個聲音像是蘇貝貝的笑聲。但偏偏在這時,他冷靜了下來。
蘇乾在梭舟中盤坐而下,閉緊雙目,內(nèi)視識海。
“剛剛沒有聽到落水的聲音,也沒有踏水的腳步聲,可見貝貝是悄悄的潛水離開,或者是從霧中離去。當然,也不排除我的五感被屏蔽,已經(jīng)深陷幻境的可能。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可能是幻境所致,也可能某種魔物發(fā)出的聲音,故意誘導我。”
蘇乾端正盤坐,背部挺直,雙手放膝上,屏氣凝神,默默運轉九龍功?饕餮篇。這是饕餮篇的大一統(tǒng)功法,兼具吞寶吞力吞法吞魂的能力,是饕餮篇的總綱,雖不如細分后的四大體系有針對性,但卻最是完整,最為神秘。
“因為高修為的修士無法‘進入’藍霧,所以魏元帥和汶王才會組織武者境的小輩。高境界的修士無法進入,必然是受到了藍霧某種‘異?!挠绊憽_@種異常不可能是肉身可觸的魔怪,很可能是精神上的阻攔。就像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一樣,對五感的干擾和屏蔽?!?br/>
“也就是說,我現(xiàn)在還沒有進入藍霧,而是在霧的‘表面’?”蘇乾忽然睜開眼睛,緊接著站起身來,將腳下的梭舟收入佩環(huán)內(nèi),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絲毫的思考停頓。
然后……他二話不說,一個猛子便扎入了海水中。
果不其然,一進入水中,蘇乾便感覺五感在漸漸恢復。他向身后看去,只見藍霧籠罩之處漆黑一片。蘇乾全力向海底游去,身下的水依舊漆黑,視野大約在一米左右,不知多深多遠。
蘇乾的血液已經(jīng)被靈氣貫通,他氣息悠長,即便在水中待上半個時辰也不會窒息。他警戒著四周,這里的水中沒有尸鮫,越往下游,水流越是寧靜,周圍都好似靜止了一般。
忽然,蘇乾的眼前出現(xiàn)了一抹亮光,而他的體感方位也陡然變化,向下游的動作變成了向上游,幾乎是同時,蘇乾便從水中探出了頭,鼻子中呼吸到了氧氣。
“引力顛倒,空間置換?”蘇乾心中驚異,他念叨著兩個奇怪的詞語,然后便從水中站了起來,踩在水面上。
這里是一片靜海,水面就像鏡子一般沒有絲毫的波紋,只有他身上的水珠落下砸出絲絲漣漪。蘇乾抬頭看去,大約在他的頭頂十丈處,是厚厚的一層藍霧,霧色純凈醇厚,向四周綿延無際。而這藍霧,就是這片空間的光源。
“不對,我現(xiàn)在還在幻境中。”
幾乎是向四周掃了一眼,蘇乾心中便冒出了這個想法。因為他看到了遠處站著一個小女孩。那個小女孩不是蘇貝貝的模樣,而是……阿綾。她穿著蘇貝貝的衣服,身體干瘦,就像是實驗室里被固定在玻璃罩中的兒童標本。
“哈哈哈哈……”
忽然,她發(fā)出了一串如霧中聽到的那種空靈笑聲,然后便扭頭向遠處跑去。她剛才站的位置正好是蘇乾視線的邊界,于是這一跑,蘇乾便看不清她的體貌特征。那個身影,也漸漸從蘇乾的視線中消失。
“竟然用阿綾來嚇唬我嗎,不過現(xiàn)在這樣子,我非追過去不可吧……”蘇乾臉上露出蛋疼之色,同時快速向‘阿綾’的背影跑去。
忽然,蘇乾忽然注意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有些怪異。他低頭一撇,發(fā)現(xiàn)自己的倒影正在流血。
“障眼法嗎?”蘇乾不屑的一笑,然而在這一低頭間,他臉上的血肉在快速的剝離,緊接著啪嗒一聲,他右眼的眼珠從眼眶中滾落了下來,于此同時,他右眼的視線便消失了。
“什么情況?!”蘇乾的心中依舊沒有多少驚訝,他腳步不停,也沒有去撈掉在水中的眼球,而是看了看雙臂。他的雙臂干癟,而且血肉有不同程度的殘缺,同時,他還注意到自己的肚子已經(jīng)破開,腸子從衣服中流了出來。
然而在這種令人驚懼的情況下,他居然淡定的吐了個槽:“臥槽,什么情況,我這是感染T病毒了嗎?”
話音未落,他耳邊再次傳來了人群的說話聲,那些聲音不再是竊竊私語,但卻是片段的,難以從中推測出具體的內(nèi)容。
蘇乾向四周掃去,周圍依舊是空曠無際,‘阿綾’也不見了。那些說話的人在水下,他們就像是蘇乾的倒影一般,和他腳對腳站著。那倒影就像是油畫漸漸鋪展開,迅速向四周蔓延,然后變成了一座城。
那是東石郡的大街,街上車水馬龍,就像是林中豹過壽時候的樣子。百姓三五成群,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正在忙碌或是談笑。
在一個店鋪門口,一個背后背著斗笠的壯年漢子正跟店鋪老板說著話。似是察覺到蘇乾的視線,那漢子轉過頭來,他的模樣居然是蘇忠的父親‘蘇猛’。
蘇乾心中一驚,忽然他的目光又捕捉到一個人臉,他轉頭看去,那是一個滿臉含笑的小廝,卻是給他燒過火的王富貴。
緊接著,蘇乾又找到了死在他手中的韓子君和他的小弟。韓子君身穿錦服,雙手插著腰,搖搖晃晃的向前走去,他不時哈哈大笑,顯得意氣風發(fā),邵楠等人跟在他的身后,韓立一臉的諂媚,正不知對韓子君說著什么。
此外,蘇乾還找到了很多的熟人,有加入蘇家的秦家寨小輩秦陽,有那個放任坐騎欺負蘇乾的開脈境強者,有四翼金雀,有林府的許管家,甚至還有在葉城外圍被阿綾吞噬的江湖人物,還有大部分他都叫不上名字,卻見過的平頭百姓。
就在蘇乾低頭掃過去的那一刻,那些人忽然盡皆止住了交談,然后齊齊的向蘇乾看來。一瞬間,他們身上的血肉開始迅速的潰爛,身上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青色鱗片,同時張口對蘇乾低吼:“蘇乾,我好痛苦,下來陪我吧!”
“嘩!”一只手從水底伸出,猛地抓住了蘇乾的腳腕,王富貴的半具身體都變成了白骨,他的嘴唇已經(jīng)消失,張著腐爛的大嘴,向蘇乾撲來。
蘇乾眼角抖動,他瞥了一眼那陸續(xù)從水中鉆出來的僵尸木乃伊猛鬼尸鮫等,又看了看自己那血肉模糊的倒影,嘆道:“唉,我說大家伙兒,大家都是僵尸,何必互相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