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男人身上氤氳的濃厚的“氣”和她太過相像的緣故,她總覺得內(nèi)心有什么東西在他面前顫抖和震撼,有種令她血脈賁張的力量在她體內(nèi)幾欲呼嘯而出,然而卻因為埋得太深,她無法引發(fā)和觸動。
這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震動,好像在她失憶之后也有過。
在看見滕署人事不省的時候,那種深沉的悲涼和痛楚,不同于心痛的一種深植于靈魂的疼痛,她記得很清楚。
她的魂魄中似乎種下了一顆種子,每次觸動就好像種子在萌發(fā),雖然土地表面還是空空蕩蕩,似乎有什么已經(jīng)開始生根發(fā)芽。
“是?!毕氩怀鲇惺裁春没卮鸬?,畢竟她一無所知,她只是應(yīng)著。
“菱兒,宮里有些事,你也要學(xué)起來了。”倪筆摩挲著她如云的黑發(fā),滿是疼愛。
“是,菱兒會學(xué)著做一名合格的太子妃。”她移開眼去,望向窗外,窗外僅有幾棵臘梅,點綴著陰沉的天際。
倪筆聞言似乎頓了一下,有點艱難地說:“不是太子妃,是皇后?!?br/>
“什么?”她猛地轉(zhuǎn)過頭來,想從父親的臉上看出一點自己聽錯了的端倪,卻發(fā)現(xiàn)父親的神色凝重。
“……先皇半月以前駕崩了,太子說等你醒過來就登基稱帝?!?br/>
皇帝駕崩……他的父親去世了……
一瞬間她只能勉強理出這樣的思緒,來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她才找到自己的爹親,他便要面臨失去自己的至親的痛苦嗎?
半個月之前……那么就是說,他沒有見到父皇的最后一面……
一個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她問道:“是那天嗎?爹去救我們的那天夜里的事?”
倪筆緩緩地點了點頭道:“正是?!?br/>
她的眼中換了更深地悲傷,不同于之前淡漠的憂郁,這次卻是實在的悲傷。
那個時候他的心悸,他莫名地絞痛,原來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去世的痛苦。
在傅國也逗留過一些時日,雖然人民的生活并不富裕,但是可以看出,先皇是一位賢明的好皇帝。雖然是戰(zhàn)后的恢復(fù)時期,但至少在往好的方向發(fā)展。
只是所有的賢德功勛,都抵不過非命。
她忽然問道:“爹,以前的我……倪簾喜歡太子嗎?”
倪筆一愣,顯然沒想到她會問這樣的問題。
莫說他懂得她無意于太子,亦不想入宮,要倪簾做太子的妻,他也是不愿。他亦是知道這個女兒的性子極為倔強,半點也強迫不得。然而她卻是個極講信義的人,眼下老皇帝把太子托付給他,他自要用自己的力量輔佐,更重要的是,她和他的契約。
本來他不想倪簾嫁給太子,因太子絕不可能為了她舍了性命,若不是舍命一搏便沒有契約??墒乾F(xiàn)在他需要輔佐太子成為一個成熟的皇帝,必不可少的就是滕龍的契約。
倪簾的血統(tǒng)是他所能奉上的所有的忠誠,既然太子沒辦法為她舍命,至少要她對太子死心塌地。
有了眼淚和血液,其他的只需要靠他來想辦法。
在他前去營救太子的路上,他就已經(jīng)清楚地知道先皇駕崩。
那是和他命脈相連的人,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榮辱與共和苦難同袍,是他作為人的半生來最信任的人。
與自己契約的人,就這么死去時,心中的痛仿佛要讓心臟爆裂。
“……自是喜歡的。”
僅僅是一瞬間的猶疑,沒有讓她產(chǎn)生半點懷疑。
誠然他是愧疚的,他一直在對不起自己的小女兒。即使她對他來說是失而復(fù)得的珍貴,他依然要騙她,騙她早就愛上了太子,讓她全心全意地去愛這位小皇帝。只有她真心地去愛了,才有可能保住風(fēng)雨飄搖的傅國。
很快洛國就會打到都城了,她說不定會和那個洛國的將軍相見,而他不想她見那個男人。
只能讓她自己死心,告訴她她曾經(jīng)給過太子承諾,所以她必須成為傅國的皇后,必須成為皇帝背后的那條龍。
她還年輕,年輕的時候懂什么天長地久,又會錯把多少眉梢眼角的曖昧當(dāng)做真情,現(xiàn)在把情托付給小皇帝,還為時不晚。
殷菱并不知道倪筆此刻心中所想,意外地她的眼中帶著釋然。
“……菱兒曉得了。”她的話中帶著若有若無的不舍。
夢做得再久,總還是要醒。她是倪簾,殷菱只是倪簾的一個夢。
白梅斜眼覷著和幽蘭共乘一匹馬的倪藍(lán),忍不住冷哼一聲。
她不喜歡這個不守婦道的女人!看起來一臉端莊賢淑的模樣,骨子里說不定有多狐媚,看她楚楚可憐地對幽蘭說自己不會騎馬的時候那令人作嘔的神態(tài),她簡直恨不得把身上的暗器都扎在這女人身上把她變成刺猬。
幽蘭這回反常地沒有透露半點任務(wù)的信息給她,她更是無從知曉任務(wù)是否和倪藍(lán)有關(guān),因此一路上隱忍不發(fā)。
不僅如此,她需要隱忍的人,還有一個。
忍不住回頭望著跟在最后面的騎著一匹黑馬的滕署,她憤憤然咒罵了一句。
他不是應(yīng)該被貶為下囚為人所辱嗎?為什么他還會明目張膽地跟著幽蘭?身后還帶著兩個連馬都不會騎的笨蛋?
滕署裝作沒看到她充滿敵意的目光,眉間還是冷漠無情模樣,一如從前的冰冷。他的身后正是剛學(xué)會騎馬的蓯蓉和決明,兩個人都在滕署的授意之下戴了人皮面具,對于殺手來說這種物事一向是必須的,因為走在后面,又和幽蘭交集不多,他們并未和倪藍(lán)打過照面。
滕署本來以為幽蘭不會任蓯蓉和決明與他們同行的,卻不想幽蘭很爽快地答應(yīng)了。
“走得慢點也好,有些事我還不想太快做決定?!庇奶m笑笑說道,語音里有點無奈和自嘲。
滕署自從上次沒從他嘴里問出什么便不想問了,心想不過走一步算一步。曾經(jīng)他也活得如此了無生趣,除了一個接一個的任務(wù),他的生活沒有其他,他也不期望其他。
是她給了他生命的希望,讓他知道他的生命里是有希望和渴求的。
他希望她可以無憂無慮,過得快樂和幸福。他渴望見她,渴望看見她的笑,渴望她和他說話,從此他的生命里有了期盼。
想到她,他的眼忽然帶了點柔情。
蓯蓉一面擔(dān)心著被見愁的人追上,一面感慨起自己的眼拙。
她和決明是決計想不到滕署會來救他們的。在他們眼里這個男人身上有一股危險的氣息,嗜血的眼中含了殺氣的時候恐怕比野獸還要可怖。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雖然覺得是個很俊美的男人,卻總給人不好親近的感覺。直到他竟然會潛入洛國的監(jiān)牢中搭救他們的時候,他們才唏噓不已,原來這個男人還是有仁善的一面。
其實他們怎么會知道,他只是覺得他們對于殷菱而言十分重要才會去救,并非自己心底善良。
不管怎么說,他還是那個冷血的殺手,不懂得憐憫,亦不懂善良,只是他不想看殷菱難過神傷罷了。
從洛國脫逃的過程,驚心動魄得令他們不想回憶。眼前的這個男人如修羅般屠戮的時候的姿態(tài),深深地印在他們的腦海里,帶著戰(zhàn)栗。他們看見男人沾滿鮮血的臉上不帶任何表情,手下也沒有半點遲疑,那些阻礙他們逃離的侍衛(wèi)連一聲都沒有發(fā)出來就斃命當(dāng)場。男人利落的短刀像死亡的咒符飛舞了不過一瞬間,幾條人命便被閻羅收走。雖然滕署還是很小心不被其他人發(fā)現(xiàn),畢竟帶著兩個不習(xí)武的人,一些正面沖突確也避免不了。只是他對他們并沒有對殷菱那般憐惜,他尚會讓殷菱閉眼,至于他們,他則是沒有半分顧及。
這個男人即使救了他們,依舊是一個可怕的人。
決明試圖和他講話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的萬年不融的冰山臉沒有半點變化,甚至沒有得到半點回答,只好悻悻住了口,安靜地跟在他身后。
這樣一路走下去,會見到小姐的吧。
蓯蓉很想念她的小姐,他看得出。他也是很掛念那個與人為善的小姐,希望她平安無事。
而殷菱的消息,或許是唯一一句能得到滕署的回應(yīng)的問題。
“小姐……小姐她沒事吧?沒受傷吧?”
“……嗯。”
盡管得到的是很簡單的回答,決明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這個冷血殺手只會對關(guān)于小姐的問題有反應(yīng)。
而且似乎是對于這男人來說比較大的反應(yīng),至少他會帶了猶豫,眼中會有一些波動。
小姐對于這個男人來說,或許是不一樣的存在吧。決明望著男人堅毅的背影,莫名想起那時白綢布中洗得干干凈凈的新鮮櫻桃。
凜冽的寒風(fēng)吹皺了一池清潭,雖然是冬日時分,湖心小亭依舊盤旋著茶香。亭中披著狐裘的男子抱著手爐,含笑與對面素白衣裝的道姑對飲。說是對飲,也的的確確只是共同喝茶罷了,白芨臉上僵硬地表情和兩個人之間的沉默再明白不過地昭示著兩個人的關(guān)系是多么惡劣。
鷹不泊則是好整以暇,自顧自斟茶一杯接一杯。不用抬頭就知道白芨連日以來的厭惡表情不會有半分改變,他卻也不急也不惱。
想起幽蘭離去時的誠惶誠恐,他輕吁了一口氣,修長的手指在茶杯上打轉(zhuǎn)。
罷黜了滕署,相當(dāng)于自己的左膀右臂被砍掉了一只,他不是不知。
只是有了白家的助力,這些小小損失他就視若無睹吧。而把滕署罷免,也有另一番考慮。
四君子手下能夠調(diào)動的兵力太多的話,如果四人突然發(fā)難,只怕以他武功也難敵四人聯(lián)手。雖然知道滕署和幽蘭素來不睦,然而幽蘭和白梅的情意繾綣他不得不防。他本有嚴(yán)命殺手之間不能有私情,他甚至考慮過讓幽蘭白梅二人自相殘殺,然而卻按捺下了自己的怒氣。
畢竟現(xiàn)在是危急存亡的關(guān)頭,他正值用人之際,不能因為一些小事就自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