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為期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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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號這天發(fā)生了三件事。

    滬深股指跌破3000關(guān)口；美術(shù)系系主任的老婆從她家五樓陽臺跳了下來；午休中的顏玨對著電腦持續(xù)發(fā)呆超過一個小時。

    顏玨托下巴的手酸了，她換成左手，繼續(xù)拿干澀的眼睛盯著屏幕上的黑色方塊字，嘴里念念有詞：校附近，新意……

    文景的辦公室在顏玨隔壁，就這短短一小時，她進(jìn)進(jìn)出出已經(jīng)從顏玨門口經(jīng)過七次了。顏玨第三次念叨到“新意”這個詞時，文景第八次經(jīng)過，只不過這次她不是經(jīng)過，而是直接沖進(jìn)屋子朝顏玨伸手，“紙、紙……”

    “什么紙？”顏玨眼神迷離的抬頭。

    “衛(wèi)生紙?！蔽木拔嬷亲右荒樛纯?，可她沒想到今天的顏玨竟好像忘了帶智商，不然怎么她實在想不通顏玨怎么問出這么白癡的問題：要衛(wèi)生紙干嘛？

    “拉屎！”不然能干嘛？捂著肚子擦嘴嗎？文景沒好氣的去拿顏玨手里的紙，卻再抽到手里的前一秒停住了動作，“姑奶奶，死老程昨天心血來潮下廚做的一頓鹽焗蝦，結(jié)果害得老娘一整天都在和廁所親密接觸，你這又是怎么了？”

    文景盯著那頭拽著衛(wèi)生紙卷不放的顏玨，幾乎跪地不起，她以為顏玨有什么天塌下來的事情才要和廁所爭寵，可今天的顏玨卻讓她再次大跌眼鏡。

    顏玨指頭緊緊捏著紙卷，“文景，你說現(xiàn)在這個時段，要找個離校不遠(yuǎn)的、風(fēng)景很好的、還要有新意的地方給新生寫生用呢？”

    “問你家厲先生去！”肚子的感覺噴薄欲出，文景顧不得斯文，奪了紙夾腿狼狽的奔出屋子。其實不要文景說，顏玨也早想到了他。

    股市爆崩，主任老婆一天內(nèi)賠了三處房產(chǎn)和家里的所有存款，自己想不開跳了樓。說顏玨冷血也好、無情也好，她就是想不通為什么有錢人錢沒了、玩命了，卻要她為殘局買單。

    顏玨正發(fā)呆，屏幕又蹦出一個對話框，是蓉大校內(nèi)聊天軟件，消息來自他們院長，一個瘦高個。院長那條信息一共三十三個字：寫生地點被列入今年教育局考核的重點內(nèi)容之一，顏老師要接好主任的接力棒！顏玨眼睛沿著那排早倒背得出的文字又溜了一圈，兩手運氣撐住桌面，“啪”一下起身，“走吧，去給主任上好這柱香，愿他安息?！?br/>
    她不喜歡拍馬屁，更不愿意給趾高氣昂慣了的主任擦屁股，可借著這個機(jī)會去看看她男人，顏玨倒真不介意。他們?nèi)鞗]見面了，她下班，他在公司，她睡著了，他才回家，她醒了，他已經(jīng)走了。

    “厲先生，你在忙什么？”拎著包，顏玨出門同和她擦肩而過的文景擺擺手，“抽屜里還有一包紙，注意節(jié)能減‘排’，否則不夠用?！?br/>
    沒理會文景捂著肚子的鄙夷，顏玨進(jìn)了走廊里的電梯。她在的這座辦公樓是有幾十個年頭的老房子，連帶電梯都是那種速度里的老爺機(jī)，聽著電梯發(fā)軸的聲音響了二十幾秒，顏玨總算到了一樓。只是她沒想到，自己還沒出電梯門就被一個人逮了正著。

    “顏玨，可算找到你了！我腳上的鞋都快磨漏了，你這辦公室也太不好找了?！?br/>
    顏玨手臂被攥著拉出電梯，一臉厭棄的看了下那人腳底的鞋子，“我還真頭一次見識一雙新的鱷魚皮鞋走幾步就能把底走漏的，丁昭東，你什么時候也開始錢多的不愿花，開始勤儉持家支持A貨了？”

    顏玨犀利戲謔的眼神讓丁昭東有點下不來臺，他閑著的那只手在腰上蹭了幾下，把顏玨拉到院大樓正門外的房檐下，雙手合十，對著顏玨就是深深一作揖，“嫂子，求救命??！”

    丁昭東這一鬧，顏玨還真看不出他在鬧哪出了，她把包背到肩上，兩手合在胸前，似笑非笑的看丁昭東，“你求我?guī)兔?？是你尾巴被燒沒了想求我?guī)湍惝媯€還是別的什么，我可沒你丁大少那么本事?！?br/>
    “你能幫，這忙絕對就你能幫！嫂子，求你作我的女朋友！”

    半秒鐘愣神后，顏玨抑制不住地笑了，這是她本世紀(jì)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稍侔胄r后，當(dāng)她從丁昭東那輛騷包卡宴上下來時，她再笑不出來。顏玨板著臉，“丁昭東，說好幫你把這次擋過去就算，然后……”

    “然后我就告訴你最近到底什么事讓厲錚那么艱難，你問他按照他個性肯定不會告訴你，你幫我我肯定就告訴你。放心，我騙不了你，裝個闌尾炎病發(fā)都被你識破我哪還敢騙你！”

    顏玨連白眼都懶得甩他，他真當(dāng)女人的智商都是零，連闌尾炎摘除后闌尾就不會疼這種事情都不知道，虧他之前在學(xué)校怎么想的竟真躺地打滾了。

    把包拿好，顏玨朝正門走時問身后的丁昭東，“房間號？”

    “5858?！卑衍嚱唤o泊車仔的丁昭東緊跑幾步跟在顏玨身后，覺得自己不是找了個臨時女朋友，而是請回尊女王大人！

    5858里面的情形和顏玨想的不一樣，不像丁昭東之前說的那樣，只是走個過場，和她上次見的那個淑女以及淑女的一堆朋友做分手確認(rèn)。房間很大，直徑三米左右的圓桌旁坐了三個人，淑女以及坐在淑女旁邊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

    “丁昭東，玩兒陰的我可不陪你。”看出自己是被丁昭東當(dāng)成擋箭牌直接擋到對方家長那里的顏玨站在門口冷笑一聲，轉(zhuǎn)身要出房間。她身后的丁昭東眼急的伸手?jǐn)r，“別啊，嫂子，姑媽、姑奶奶……姥姥，姥姥我求你了，幫我度過這一劫，我保證把厲錚那小子瞞你的事情通通告訴你！”

    丁昭東一幅孫子樣，小聲磨嘰死活不讓顏玨走。顏玨臉僵了一會兒，隨后咬著牙說，“丁小賤，結(jié)束時你最好把厲錚的事情老實和我說清楚……”

    如果不是丁昭東說厲錚遇到難事，如果不是顏玨知道厲錚自己不會和她說那些難事，那么依照顏玨的性格，她是絕不會允許自己坐在這樣一個位置上，手被丁小賤的爪子黏糊著，再接受對面淑女父母審視的目光和一個接一個的盤問的。

    “孩子，我聽淑媛說你家境挺……”淑女的母親先開口，口氣倒是和氣，可還是忍不住讓顏玨翻個白眼，“是，我家庭一般?！?br/>
    “你是做什么的？”淑女的父親比淑女媽直接，說話也沒那么多客氣成分，直截了當(dāng)，顏玨倒覺得現(xiàn)在這樣是正常。她把手從丁昭東手里往回抽下，“大學(xué)老師，教美術(shù)，名聲不錯，錢包厚度卻很實在，您二位還想問什么盡管問?！?br/>
    顏玨一副置之死地的樣子讓丁昭東很感動，他不知道顏玨這么做的目的再單純不過——顏玨瞧不上淑女爸媽那種按錢看人的眼神，她家庭就一般了，爸爸就是老年癡呆了，她就是個“窮教書”的了，怎么了。

    “你們二老下次再給女兒找女婿，麻煩先看看他有沒有真愛！”顏玨厭棄的舉起像被丁小賤粘了強(qiáng)力膠的兩人的手，甩甩，“錢不是萬能膠，想把女兒粘誰身上都粘得上。丁昭東，處理好這里，出來找我?！?br/>
    顏玨起身離開，往門口走時，她聽到了淑女的哭聲，“我哪里不如她，長相、性格？還是脾氣？我家能在生意上幫你，她能嗎？”

    出了房間，隔著玻璃門，里面的聲音小些卻依然依稀可聞。顏玨低頭喘口氣，尋思著以后真到見厲錚家長的時候，會不會和現(xiàn)在一樣？

    顏玨視野里多出一雙黑色皮鞋，她抬頭，面前不知什么時候站了個男人，頭發(fā)花白，穿件半新的薄夾克，領(lǐng)口微敞，無論樣子或氣場都顯得和這家酒店的氣場十分不符。

    “姑娘，你看到我兒子了嗎？”老頭笑瞇瞇的，看上去神志清醒，卻問著讓顏玨糊涂的話，“大爺，你找不到兒子了？”

    見老頭兒點頭，顏玨心里腹誹，這得是多敗家的兒子啊，把自己癡呆的老爸放任在外不管，她扶著老頭兒的胳膊，“大爺，我?guī)闳デ芭_問問?！?br/>
    “好啊，姑娘，你是老師？”

    “大爺，你怎么知道的？”顏玨意外。

    老頭呵呵一樂，“剛剛站門口時候聽你們說的，隔音不好?！崩项^指指身邊經(jīng)過的房門，表情認(rèn)真。

    是夠不好的，連個老年癡呆老頭兒的耳朵都聽得清，顏玨邊陪老頭說著話，邊把他扶到了同樓層的服務(wù)臺。臨別時，老頭兒朝顏玨點點頭，“好丫頭，你給誰做媳婦兒是那家的福氣??！”

    顏玨笑，轉(zhuǎn)身離開時，看到和她距離十幾米遠(yuǎn)的走廊那頭丁昭東已經(jīng)脫身出來，正站在門口發(fā)呆。她幾步走過去，“搞定了？說吧，厲錚到底怎么了？”

    “啊？”丁昭東瞧著顏玨來的方向還有些愣神，被顏玨一拍，他只是慣性的往外吐著字，“聽說是你家老爺子通了人脈，讓和表哥有信貸往來的幾家銀行收縮了和他的合作……言而簡之，厲錚的藍(lán)島環(huán)建被你外公逼得經(jīng)濟(jì)危機(jī)了，他這兩天正四處籌錢呢?！?br/>
    顏玨整個人愣住了，她想不到外公會這么做，更想不到厲錚竟咬著牙沒和自己說一個字。她咬牙轉(zhuǎn)身，打算現(xiàn)在就去厲錚公司找他，身旁的丁昭東突然一拍大腿，“天爺啊，還真是他，他老人家怎么來了，嫂子，他和你剛剛都說什么了？”

    “誰？”

    “那個老爺子！”丁昭東哆嗦著牙齒指著遠(yuǎn)處笑笑朝他們揮手的白發(fā)老頭，“厲錚的表叔，司法局局長，我爸爸！”

    隨遇而安不是顏玨一貫的人生態(tài)度，她喜歡自己的命運由自己掌握，可面對從天而降的厲錚表叔以及那句讓她惶恐的“你給誰做媳婦兒是那家的福氣”，她只能選擇坐在藍(lán)島環(huán)建厲錚那間辦公室里，對著沙發(fā)旁一盆一米高的濃綠蘇鐵默默發(fā)呆。

    厲錚這間公司全稱叫藍(lán)島環(huán)建建設(shè)材料有限責(zé)任公司，總部設(shè)在蓉北商業(yè)街東段30號，顏玨隱約聽厲錚說過，他還有兩家工廠在市郊。她想不通外公怎么這么大本事，能跨界影響到一家有員工三百人的大公司。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又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腳步聲，雖然他身邊還跟著一個高跟鞋的噔噔聲。

    “厲總，銀行那邊已經(jīng)緊口一星期了，再不放款一號廠那邊的材料就要不夠了，那會直接影響我們下面三筆合同的按時交貨的。厲總，那個下黑手的人太狠了……”辦公室的門開了，剛還情緒憤慨的Chris“大夢初醒”般想起了辦公室里還有半小時前被她親自請進(jìn)來的顏玨。

    “厲總，我先出去了?！彼樏嫉皖^出去，順手帶上房門。厲錚放下手里的文件夾，進(jìn)門時眉間緊鎖的神情在看到顏玨時化成一汪水，再暖暖融入唇間，他張開雙臂，“來啦？”

    她知道他最近很累，休息的少，可這些并沒改變他還是那個厲錚，身上帶著淡淡梔子皂香的厲錚。顏玨臉埋在他胸口，貪婪地呼吸讓她思戀三天的味道，半天過去，她聲音悶悶地說：“公司還好嗎？”

    “可控范圍內(nèi)?！眳栧P摸著她頭頂說。顏玨聽到他的輕笑聲，抬頭，“不是說很緊急了嗎？要不明天我去找外公?！?br/>
    顏玨不想和外公多說話，當(dāng)初他和媽媽斷絕關(guān)系時的場景她記到現(xiàn)在，外公疼自己是一回事，外公破壞過父母的關(guān)系是一回事，外公現(xiàn)在害了厲錚的公司這又是一回事。

    “不用，這是外公在考驗我。”厲錚在顏玨頭頂勾指彈了個腦瓜崩。顏玨揉著不太疼的額頭，“萬一不行怎么辦？”

    “不行就不行，能怎么辦，你不是有薪水嗎？大不了做個吃軟飯的，讓你養(yǎng)我?！眳栧P幾句談笑讓顏玨放棄去找外公的決心。

    因為厲錚就是這樣一個讓她驕傲的男人，他贏得起，更擔(dān)得了一切輸?shù)目赡堋?br/>
    徹底放下心的顏玨從他懷里脫開，去沙發(fā)上拿了他的外套，“厲總，其實今天我是來找你幫忙的，還記得你還欠我一個‘要求’嗎？”

    蓉北近郊有片小的淡水湖，顏玨站在木屋里看著窗外湖心開的已經(jīng)不連片的芙蓉花，回頭看厲錚，“你早知道我覬覦的是你這個生態(tài)園吧？現(xiàn)在還算來得及，不然過陣就只能讓學(xué)生畫殘荷了?！?br/>
    顏玨愛畫，喜歡畫一切美好的事物，在蓉北這座西北小城，能給她作畫的風(fēng)景少之又少，所以對藍(lán)島老總設(shè)在郊區(qū)的這座生態(tài)園她真覬覦很久了。厲錚點點頭，木屋是他上個月讓人整修的，為得就是她來。外面起風(fēng)了，厲錚走到窗前關(guān)窗的功夫，顏玨從背后抱住他，兩人間的溫度隨著小手的移動慢慢升著。

    顏玨有過兩段感情，和霍東川那段分手的原因她只告訴過文景一個人知道。畫剛得知被偷時，她生氣、激動，期待學(xué)校主持公道，可最后她的堅持等到的是什么，自己的男朋友帶著兩個出國留學(xué)的名額到她面前，告訴她：別爭了，咱們爭不過，一起出國吧，回來后我們還能再創(chuàng)一片天地。

    顏玨其實沒那么多驕傲，希望自己闖出多大的天地，她只希望得回自己的，只希望有個人能陪她一起堅持，一起不妥協(xié)，霍東川注定不是那個他。顏玨覺得自己現(xiàn)在遇到了。

    窗外的烏云快速的壓過晴天，屋里頓時暗了許多，厲錚感覺那只小手顫顫的解著自己的扣子，然后聽到她說：“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會看天氣預(yù)報的?！?br/>
    在這世上，最美的事情不是在青蔥歲月中談一次轟轟烈烈的戀愛，而是在靜若止水的年紀(jì)遇見你，然后開始一段為期一生的愛情。

    顏玨不知道她和厲錚的故事能否持續(xù)一生，但她知道，他們的故事已經(jīng)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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