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夜相安無事。
顧廷禹清早醒來,自己是被一條胳膊和一條腿壓著的。
之前某一次他從北京回來,深夜下飛機,江曉那天睡覺剛好忘了關(guān)門,他回到家就有幸見過類似的畫面。只不過那天,被壓的她的抱枕。
想著自己一個活生生的大男人,說得好聽也是她名義上的老公,居然被當成抱枕,顧廷禹失笑,輕輕拎起她的胳膊。
江曉被他這么一碰,迷迷糊糊地皺了皺眉,似乎不太滿意想要掙脫的“抱枕”,手臂一個用力,又壓了下來。
隨后她就醒了。
一睜眼,愣了足足十幾秒鐘。
等到意識回籠,顧廷禹早已經(jīng)起身去洗手間了。江曉才明白過來自己做了什么糗事,火速藏進被子里。
顧廷禹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大床一角臥著一只蠶寶寶,初時一動不動,過幾秒似乎是累了,稍微挪一下,換個姿勢。
他嘆了一聲,走過去,“你在里面吸二氧化碳?”
江曉假裝睡著了沒聽見。
顧廷禹坐到她那側(cè),手抓住被子一角,“也不怕憋死,出來?!?br/>
江曉的聲音從被子里傳來,悶悶的:“不要,外面冷?!?br/>
“暖氣片沒壞?!?br/>
“……”
“你后面不是還有面試?”顧廷禹使出殺手锏,“傻子還想面試?”
江曉騰地跳起來,臉漲得通紅,“你才是傻子!”
“我從來不蒙頭睡覺?!蹦腥耸终J真地望著她,“被窩里空氣不流通,二氧化碳和廢氣居多。大腦長期供氧不足,會導致氣促、頭暈頭昏等癥狀,久而久之,思維遲鈍,反應(yīng)變慢,不是傻子是什么?”
江曉把胸口的被子攥得緊緊的,“……再廢話,上班要遲到了?!?br/>
“還早,七點?!鳖櫷⒂韽澚藦澴旖牵Φ煤芴孤?,一點都不像在欺負人。
他本來打算早點去醫(yī)院,坐下來悠閑地吃個早餐,這會兒卻忽然不想走了。路邊攤加上被窩里這個小家伙,好像比食堂的營養(yǎng)早餐更吸引他。
過了片刻,顧廷禹把她蒙在頭頂上的被子剝下來:“有件事跟你說一下?!?br/>
江曉腦袋一嗡,“什么?”預(yù)感不是什么好事。
“我想你適應(yīng)期也過了?!彼f,“以后就在這里睡?!?br/>
江曉:!?。?br/>
顧廷禹皺了皺眉,“有問題?”
江曉咬咬唇,無話可說。
他們結(jié)婚不是假的,也沒有電視小說里的那種奇奇怪怪的協(xié)議,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心甘情愿的正?;橐?;以前之所以相安無事,一方面是因為他在家的時間少,偶爾回來,可能事情太忙沒工夫計較這個,另一方面是兩人都很默契地沒有提出來。
可是現(xiàn)在,他說了。
她沒理由拒絕。
“那……”江曉突然想到個很嚴重的問題。
顧廷禹等著她下文,“嗯?”
“算了,沒事?!倍⒅媲斑@張臉,江曉暫時放棄了某個敏感話題。
顧廷禹對她態(tài)度挺好、也挺照顧的,當面戳人痛處這種缺德事她實在干不出來。她需要好好想想措辭。
“我走了?!鳖櫷⒂砀糁蛔优牧伺乃募?,“還早,你可以再睡會兒?!?br/>
睡得著才怪。江曉腹誹了一句,望著他背影消失在門后,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大門被關(guān)上。
暫時還不想離開被窩,她開了臥室里的小電視,躺在床上看美食綜藝節(jié)目,還隨手拿了個小本本記菜譜。
九點多的時候,顧母敲了敲門。
“曉曉,該吃藥了?!?br/>
“來啦?!?br/>
江曉關(guān)電視下床,然后洗漱一番,套了身家居服出去。
“小禹出門的時候交代了,你感冒還沒好,藥得按時吃?!鳖櫮高B溫水都給她倒好了,“這種不傷胃的,先吃吧,面在鍋里一會兒就好?!?br/>
“媽,您就差給我喂嘴里了?!苯瓡噪S口開了句玩笑。突然想起那天在醫(yī)院,他喂他吃飯的場面,又想起今天早上剛醒來的時候……臉一熱,趕緊吃了藥往廚房跑,“我去看看面條?!?br/>
她洗了雙筷子,夾起來一根,咬了一口,中間白心,還是生的。旁邊鍋里是炒好的青椒肉絲,色澤鮮艷,香味四溢,一會兒蓋在面條上,味道是極好的。
江曉早上本不愛吃油膩的東西,可偏偏喜歡顧母做的這道青椒肉絲面,連著吃幾天都不嫌膩。
“曉曉還有半年就大學畢業(yè)了吧?”顧母站在廚房門口問她。
江曉回頭笑了笑,“是啊?!?br/>
“畢業(yè)了還要讀研……”顧母輕嘆一聲,“多讀點兒書挺好。不過你們兩個啊,該考慮要個孩子了。生下來我和他爸帶,不影響你們小兩口過日子,也不影響你上學,?。俊?br/>
江曉往面條里加了點鹽,低著頭攪和,“我知道了,媽?!?br/>
不過在目前看來,那是無比遙遠的事。
吃完飯,江曉收到尹鸞的微信。
——學姐,下午宋老師的課還有空座位,我給你申請了友情名額,一點半記得準時到哦!
江曉激動得兩眼發(fā)光:好!一定來!
尹鸞報的專業(yè)課補習班,請了江曉最崇拜的經(jīng)濟學家宋之秋來講一節(jié)課,她提前一個月就開始各種大餐賄賂尹鸞了,就為了讓尹鸞想法子弄個名額給她。
總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
江曉跟顧母說了一聲,吃完午飯就直接出去了。
……
出門時還是晴空萬里,等上完課,外面就開始下雨了。
江曉沒帶傘,尹鸞也沒帶。不過尹鸞還得留在這里上晚課,現(xiàn)在不急著回去。
“學姐你等下,我去問問有沒有同學多帶了傘的。”
“不用了,誰沒事多帶把傘???”江曉笑了笑,給顧廷禹撥電話,“不知道他下班了沒,我問問?!?br/>
“嗯,實在不行就等雨小一點,去那邊商店里買一把。”
電話響兩聲就接通了。
“喂?你下班了嗎?”
“在哪兒?”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江曉有點窘,先回答了他的問題:“我在亞貿(mào)這邊的新東方?!?br/>
“沒帶傘?”顧廷禹笑了一聲,很輕。
江曉點點頭,“嗯。”
“嗯,我在開車,先不說了?!彼孟耖_了免提,有點雜音,“等我過來?!?br/>
“好?!?br/>
掛了電話,江曉對尹鸞說:“沒事了,一會兒我老公過來接?!?br/>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在外人面前老公老公說得賊溜的,當著本人卻從沒叫過。
別說開口了,光想想就能起一身雞皮疙瘩。
“哇,真好。”尹鸞滿臉羨慕,“被你刺激得我都想結(jié)婚了?!?br/>
江曉笑了笑,“別,我可沒刺激你?!?br/>
“你看,喝醉酒了有人接,下雨了有人接……不管什么事,一通電話就來了,多好?!币[雙手捧著臉頰,輕嘆一聲。
“滴滴打車也有這功能。”江曉望著她,表情一本正經(jīng),“而且還快?!?br/>
尹鸞聽完哈哈大笑,“學姐,你信不信一會兒我就告訴顧醫(yī)生,你嫌棄他不如滴滴?”
“我有這么說么?”江曉挑眉,“滴滴現(xiàn)在不安全倒是真的,負面.新聞那么多,你晚上能坐出租就坐出租吧。”
尹鸞抱住她胳膊,“知道啦,江老婆婆。”
等了一會兒,晚課鈴響了。
尹鸞晃了晃江曉的手,“我進去啦?!?br/>
“去吧,拜拜?!?br/>
江曉站在玻璃門后,看著天慢慢地變黑,街道兩旁的路燈和霓虹燈漸次亮起來。面前這條路上,堵車堵得水泄不通。
她本來想給顧廷禹打個電話,怕影響他開車,還是作罷。想了想,那人應(yīng)該會自己看路況的吧……
又過了十多分鐘,顧廷禹終于來了。
他是走過來的,撐著一把彎柄的黑色雨傘,天太暗,走到面前她才看清。
江曉打開門,迎上呼嘯而來的寒風,卻在下一秒就被男人攬進懷里,被一股溫暖的氣息包裹。
雨傘很大,容下兩個人綽綽有余。
“車停在亞貿(mào)地下,吃了飯再回去。”他看了一眼大路上那些比賽鳴喇叭,卻依然挪不動步的車子,“晚點應(yīng)該不會這么堵?!?br/>
江曉皺皺眉,“媽一個人在家呢?!?br/>
“早回去了。”顧廷禹道,“我跟她說了,以后別一吵架就往我們家跑。”
“……沒關(guān)系的,又不是沒地方?!苯瓡允植恢劳膬悍牛瑑芍痪驹谝黄?。
顧廷禹低頭看了看她,“我以為你介意?!?br/>
江曉抬頭,笑盈盈的,“怎么會?”
不管是因為顧母真的對她很好很好,還是因為沒有被那么疼愛過,所以很平常的照顧就能讓她感恩戴德,但她確實很喜歡這個婆婆。
她確定她是幸運的,至少和過去的自己相比。
顧廷禹驚訝于江曉的態(tài)度和他所知道的很多女性都不一樣,可是現(xiàn)在顧母如果頻繁地過來,恐怕不太方便。片刻,他皺了皺眉,“那也不行?!?br/>
江曉:“為什么?”
“不方便。”他放開她,收了傘。
江曉回頭望著他,“什么不方便???”
顧廷禹沒有回答她,推開商場門口的簾子,“別站這兒,擋路。”
江曉吐了吐舌頭,從縫里溜進去。
顧廷禹在門口扯了一個一次性塑料袋裝傘,抬起頭,江曉已經(jīng)跑很遠了,正在一家賣鞋的專柜里。
“這雙鞋正好沒有35碼呢,您確定要的話,我們可以調(diào)貨。”導購笑瞇瞇地說。
江曉踩著37碼的鞋皺眉,“可是不試試35碼我怎么知道穿著舒不舒服?你還有別的顏色嗎?”
“我去倉庫里找找?!?br/>
導購進去了,江曉脫下鞋子,看了一眼標簽上不算低的價格,心里在衡量著性價比。
“想買鞋?”男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也不是?!苯瓡曰仡^對他笑了笑,“覺得挺漂亮的,就試一下?!?br/>
顧廷禹看見她眼底的光,有點了然。
導購找了一雙咖啡色的35碼出來。
江曉試了試,大小正好,很舒服也很暖和。
“咖啡色也很好看。”導購小姐笑道,“舒服嗎?可以的話給您調(diào)一雙藍色過來?!?br/>
“謝謝,不用了?!苯瓡宰聛砻撔?,“有點擠?!?br/>
導購還想努力一把:“新鞋都會有點擠的,穿幾次就好了?!?br/>
“每次買鞋都是這么想,結(jié)果穿幾次受不了,還是扔了?!苯瓡孕α诵?,挽住顧廷禹胳膊,“走吧,吃飯去?!?br/>
這會兒來吃飯的人有點多,電梯門口排著隊,還有保安維持秩序。
“啊,一會兒吃飯不會也要等吧……”江曉看著前面站的十多個人,眉頭皺得很緊。
顧廷禹攬著她的肩,“不用,我訂好了?!?br/>
江曉此刻特別想抱住這個人,親一口。
但是她忍住了。
顧廷禹見她高興,也不禁彎了彎唇,“為什么不要那雙鞋?”
“……不合腳啊。”她說著,把圍巾摘了下來。商場里的暖氣很足,脖子熱得開始發(fā)癢了。
“那是你騙她?!鳖櫷⒂淼仨谎邸_@妞試鞋的時候眼睛冒光,導購看不出來,可是他沒瞎。她表情里的掙扎和猶豫,他也盡收眼底。
江曉努了努嘴,把圍巾疊整齊,“太貴了,所以我深思熟慮一番,還是覺得不太劃算?!闭f完又拆開,系成一個碩大的蝴蝶結(jié)。
“喜歡就好,不用給我省錢?!鳖櫷⒂磔p笑一聲,把她無聊的杰作拿過來,整理好了搭在胳膊上?!半娞輥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