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薊縣州府發(fā)出的請柬，在路上跑了足足整月時間，才陸續(xù)從大開的城門陸續(xù)進(jìn)入。

    厚實(shí)的城墻外，激烈戰(zhàn)爭所留下的痕跡依稀可見，寒冷的空氣中還彌漫著煙熏火燎的味道。

    在隨著大部隊行進(jìn)的軍士們，很喜歡聞這種味道，戰(zhàn)爭勝利后的喜悅之情里，會夾雜著這股熟悉的氣味。

    甘冽而又清爽，是屬于鐵血男兒的獨(dú)特浪漫，幽州刺史王翰此時正站在自家府門前的紅毯上，拱手迎接著不斷出現(xiàn)在面前的將軍們。

    城中隨處可見敲鑼打鼓的戲班子，熱鬧得好似過年節(jié)慶般，幽州好多年沒有這般熱鬧過了。

    守城的眾將官們面色肅然，帶著蕭索的寒氣一動不動佇立在原地，與城墻垛口的旗幟形成一副殺氣騰騰的畫面。

    城上城下、城內(nèi)城外，一個熱情似火，一個噤若寒蟬，冰與火的碰撞在薊縣上演，明眼人趁早城門開啟時，悄悄背著行囊逃離這是非之地，剩下那些愛看熱鬧的苦命人，在這里陪著刀斧手聊聊家常。

    刺史宅邸院落寬敞，擺放著長條席位百十余張，更有數(shù)百面容姣好的青春女子換上紗袍往來其中作為服侍，四周火把照的地面通紅一片，升起的火爐讓府內(nèi)暖意盎然，客人無法將盔甲穿戴住。

    每到場一支義軍隊伍，王翰就會笑著躬身施禮，一點(diǎn)兒沒有刺史該有的架子，主打的一個親民良善的和藹形象。

    有些長途跋涉艱苦行軍來的，早早上了吃食先墊起來肚子，以免待會兒局面失去控制，沒法繼續(xù)吃飯。

    也有些不敢來的，那些或是心懷鬼胎，或是自持實(shí)力弱小，難以在這場酒席中討到便宜的，就都按兵不動，找個合適的角落躲起來靜等消息。

    幽州地界上，人人都知道此間事了卻，定然是要變天了。

    至于花落誰家，還未曾可知，城外相隔數(shù)里地就會有一處營地，大家保持默契并不互相攻打，炊煙裊裊升騰，軍士們各自開始埋鍋造飯。

    他們相互之間是敵對關(guān)系，但此時統(tǒng)率們都在城內(nèi)一桌酒席宴上吃喝，他們還算不上是對手。

    沒有到動手的時候，大家都會克制著戰(zhàn)意，一旦里面?zhèn)鱽碛嵦枺E縣周圍就會瞬間變成一片戰(zhàn)火紛飛的離亂之地。

    那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結(jié)果，再怎么打，他們同屬幽州，多半都是同宗同族的血脈相連，對外宣稱要兵發(fā)京城，實(shí)則是要先下手冀州領(lǐng)土，不讓蘇柳二王打進(jìn)家門。

    站在王翰身邊的師爺，搖晃著一把黑白羽扇，相傳那是他從海外仙山求來的寶貝，世人便稱之為羽扇先生，只知道他姓崔，于是有了個響亮的名字——崔昆侖。

    崔昆侖藏在王翰后面半步的地方，笑吟吟地仔細(xì)打量著往來的賓客，他的眼神深處透著說不出的精明勁兒，從上到下將人看上一遍，就知道個七七八八來。

    王翰之所以能守住這么多天，文靠羽扇先生，武靠申通文，幽州第一勇將，力戰(zhàn)蒼涼軍數(shù)十場不僅沒敗過，還略占上風(fēng)。

    此時兩人都在府中，足以感覺到此間事情的重要。

    當(dāng)看到李素柏一行人風(fēng)塵仆仆往這邊走來時，王翰將笑容堆起，臉上的褶子都能夾死蒼蠅。

    “近日時常聽聞李先生的大名，不曾想我幽州還有先生這號風(fēng)云人物，早知如此我豈能受此委屈？李先生能來，真瞧得起王某！”

    王翰說話絲毫官腔沒有，聽得李素柏心中暗自驚奇，從收集來的情報中看來，此人應(yīng)該是個色厲內(nèi)荏的奸猾之輩。

    能穩(wěn)坐幽州刺史的位置，不僅是手下的謀士將領(lǐng)有功，更大程度上是他的左右逢源。

    王翰善于借力打力，驅(qū)虎吞狼更是他的拿手好戲，稍不留神就會被他當(dāng)了人肉盾牌給出賣掉。

    李素柏拱手施禮，用同樣的語氣說道：“刺史大人能舍得在災(zāi)年掏腰包辦酒席，看來幽州轉(zhuǎn)過年來定然是個難得的大豐收！”

    “那就借李先生吉言了！幽州能有今日的酒席宴會，還得多虧了蒼涼軍，能擋得住崔洑！”

    王翰有意無意地抬高音調(diào)，那聲音生怕旁人聽不清楚。

    周圍三三兩兩湊攏小圈子竊竊私語的賓客，紛紛扭過身子來望向這邊。

    李素柏只得一一作揖打招呼，在這里他既年輕，又身份低微，不論是起義的時間還是官職，都是最末了的。

    同行的許巍有些憤懣，小聲嘀咕著刺史的壞話，但王翰的目光壓根沒在他身上停留，而是對準(zhǔn)了夢云裳。

    原本王翰打算客套兩句，將李素柏迎進(jìn)去算了，蒼涼軍雖解了燃眉之急，但那點(diǎn)兵力放眼整個幽州，可排不上號。

    怎么夢云裳也在？王翰起初以為是兩人半途相遇，這一開口詢問，可把他嚇得不輕。

    “夢將軍的英勇事跡，我早有耳聞，這與李先生同行，可是之前的故交？”

    夢云裳也不知道是沒聽出話里有話，還是故意這么回答，“我已加入蒼涼軍，以后上谷郡的軍民，皆聽從李先生調(diào)度，我一路同行而來，不過是為了護(hù)著李先生安全?！?br/>
    他這帶來的幾位，個個武藝不凡，陳豫更領(lǐng)兵壓陣在城外，這里若有變故，蒼涼軍會毫不猶豫地沖進(jìn)城來。

    王翰聞言，頓時滿頭霧水，“上谷郡兵馬齊備，夢將軍巾幗不讓須眉，又是豪杰，怎會選擇將家底拱手相讓給一個草莽出身？”

    心中雖這么想，但口中還是稱贊道：“夢將軍慧眼識人，前不久與無良軍一戰(zhàn)，恐怕也有你的功勞吧？”

    不然以蒼涼那點(diǎn)人馬，怎會擋住憤怒的馬?。砍歉邏竦闹莞茧U些失手，在無險可守的山林間，無良軍足以橫掃幽州。

    “全是李先生算計好的，我不過是聽令行事罷了?！眽粼粕褜⒚^，全甩給了李素柏。

    李素柏苦笑著想讓她少說兩句，還沒等他開口，身后面又走來幾位鎧甲锃亮的客人。

    “王刺史，別來無恙！”

    一聲粗狂的聲音從為首之人的口中吼出，王翰嚇得倒退一步，吸了一口涼氣。

    “崔洑！你好大的氣魄！就不怕我現(xiàn)在動手將你拿下？”

    來者并非旁人，正是剛從范陽折返回來的無良軍首領(lǐng)崔洑。

    崔洑眼中冒火，王翰難以掩蓋身上的殺氣，兩人對視火星四濺。

    “將我殺了，無良軍一夜之間就能踏平這里！何況還想靠我來對付蘇柳二王！”

    “你這……真以為幽州無人可用？李先生比你強(qiáng)之百倍！”王翰一時語塞，多少有些胡言亂語。

    可他這一句話，瞬間將崔洑的話拉向了李素柏。

    無良軍接二連三遭到李素柏的算計，崔洑對他更是恨之入骨，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恨不得將他扒皮抽筋以此來告慰將士們的在天之靈。

    李素柏暗自叫苦，這還沒進(jìn)入正題呢，火氣就大得可怕，自己想著藏在一旁靜候時機(jī)的打算宣告泡湯。

    崔洑冷笑一聲，“蒼涼全是些上不了臺面的小人而已，知道不是對手，還拉來個女人救場？李素柏，臉呢？”

    “女子上戰(zhàn)場，并無不同，上谷郡百姓應(yīng)得，我蒼涼也應(yīng)得，怎么到你這里就如此講究規(guī)矩？”

    李素柏的回應(yīng)中肯，并沒帶有激烈言辭。

    “此行邀請諸位，不是為了吵架的，爭論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如果幽州想存活下去，就得一致對外！”

    王翰的話蒼白至極，沒有任何的說服力，崔洑壓根不吃他這一套。

    混跡官場那一套言論，放在這里并不適用，眼看著局面陷入尷尬境地，崔昆侖趕緊替他解圍。

    “刺史！崔公！兩位都消消火氣！無良軍也好，蒼涼軍也罷，想要逐鹿中原，擺在你們眼前障礙就是蘇柳二人?！?br/>
    冀州無論將領(lǐng)還是兵力，都遠(yuǎn)勝于幽州，這里地廣人稀又偏僻，許多幽州本地的有識之士，都在往中原搬家。

    崔洑對羽扇先生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若非此人的諸多算計，恐怕城池早就破了。

    “羽扇先生的話，說起來比王刺史中聽許多，站的有些乏累了，還不閃開道路讓我等進(jìn)去？”

    “那諸位里面請吧！”王翰做出個手勢，不情不愿地將他們請到里面。

    無良軍坐在最前，李素柏則找了個末尾的位置坐下，夢云裳與他緊挨著，其余人都只能站在后面。

    幽州此次前來的大小義軍，竟多達(dá)三十余位支，其中兵力不如蒼涼軍的有大半，可不是富甲一方的商人，就是祖上傳下來的官職，個個橫眉立目，看著都不好惹。

    許巍在一旁端茶倒酒，趁機(jī)俯身低聲說道：“先生，怎么感覺走廊外面有些刀斧手埋伏，用不用出去告訴陳將軍？”

    “區(qū)區(qū)刀斧手而已，刺史還用得著我們，不必驚慌?！?br/>
    相比于泰然自若的李素柏，許巍就顯得稚嫩太多，表現(xiàn)出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諸公們看到后，無不輕蔑嘲笑。

    “蒼涼縣城里出來的草包，怎能與我等同席而坐？看來這刺史，也饑不擇食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