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的眼淚掉下來,“蟈蟈”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原本已經(jīng)站起,朝我伸出右手,打算與我握手道別。
見我癡癡地坐著流淚,他搓搓手,又坐下了。
我無可奈何地抽泣著搖頭:“你一定知道我……做過……做過……小姐,所以,你根本不想聽我把話完,或者說,你根本就不想跟我說話……”
“蟈蟈”皺起眉頭,小心地選擇著詞匯,像是擔(dān)心傷害到我。他遲疑著說:“我承認(rèn),我們調(diào)查過你的背景,對你那時……的情況是掌握的……我想說的是,你可能做過一些不應(yīng)該做的事情,但你是一個好姑娘?!?br/>
我的眼淚“嘩嘩”地流個不停。
“也許,我應(yīng)該說對不起……”“蟈蟈”伸了伸手,似乎想要擦去我臉上的淚水,但是他立即把手收了回去。
他從桌上的紙巾盒里抽出一張紙巾遞給我:“別哭了好嗎?”
我沒有接他遞過來的紙巾。
我在心里說:我花了整整三年時間來尋找你,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你就連一個晚上的時間都不愿給我嗎?哪怕僅僅是聽我把故事講完,哪怕只是為了讓我盡情地對著一個自己真正喜歡的男人多說兩聲我愛你。至于你愛不愛我,我無法強求……
“愛一個人有錯嗎?難道一個做過小姐的女人就不能愛上一個男人嗎?”
我掩面長泣,我不知道他是否聽見我的表白,我只記得他抓住我的手,把那張紙巾塞到了我的手心里。
“好吧,其實……剛才我撒謊了。我對你的故事,對你這個人……充滿了好奇?!?br/>
他說:“把眼淚擦干,說吧!”
我緩緩擦干眼淚,好吧,就讓我們的故事從頭開始。
可是,我們的故事從哪里開始呢?
“不著急,慢慢講?!薄跋X蟈”像是突然下定決心,把這整整一個夜晚都留給我傾訴。他揚手叫服務(wù)員。
“給我來兩個‘小二’……你喝點什么?”他問我。
我注意到,他使用的是“你”而不是“您”,這讓我暗暗有些高興。
“喝茶就好?!蔽亿s緊說:“再給我們來四碟小吃吧,瓜子什么的?!蔽覀?cè)臉對服務(wù)員說。
起先,我們已經(jīng)要了一壺熟普洱。
“換壺茶吧!”他說:“茶已經(jīng)涼了?!?br/>
我說好的。
服務(wù)員去拿酒拿小吃,“蟈蟈”解釋道:“我痛風(fēng),不能喝啤的,喝點白的吧?!?br/>
我接口說:“你也痛風(fēng)?”
“蟈蟈”饒有興趣地反問:“什么叫‘也痛風(fēng)’?”
我脫口而出:“四哥也痛風(fēng)。”
話一出口,我就楞住,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不容易把他留下來,一張嘴又把事情給搞砸了?
沉默持續(xù)了大約半分鐘,“蟈蟈”這才淡淡地說:“他痛風(fēng)?四哥?”
是的,四哥,痛風(fēng),三年前的那個6月夜晚,我進了包房,敬他一杯啤酒,我干了,四哥淺淺地抿一口,對我說:“不好意思啊,我痛風(fēng)。”我記得當(dāng)時我說:“要不給您來**紅酒……”“四哥”就笑了,我知道他把我當(dāng)成了“酒托”,連忙申明:“對不起啊,哥,我不是酒托,明碼標(biāo)價,一**紅酒就228……”
我記得四哥微笑著說:“紅酒我也不喝?!?br/>
當(dāng)時我說的是:“哥,不喝就好,還真不想讓你喝,我可不背‘酒托’的鍋。”
我說到這里,“蟈蟈”笑了。
我歪了歪頭,像是欣賞他的笑容,我說:“你笑起來挺可愛的?!?br/>
這時,服務(wù)員把一壺新徹的熟普洱茶,兩個“小二”,四碟小吃端上桌來。我和“蟈蟈”幾乎同時低聲說“謝謝”。
我拿起一個“小二”,緩緩替“蟈蟈”擰開蓋子,輕輕擱到他面前。我知道,男人喝“小二”,一般不用杯子的,他們喜歡就著**子,小口地抿。
“蟈蟈”輕聲對我說謝謝,我輕聲回應(yīng):“不用謝!”
我們好別扭!
“唉”,我嘆了口氣:“其實,四哥笑起來也挺可愛的,挺陽光,就像個大男孩。”話一出口,我又后悔了,我老提四哥干什么?四哥是個毒販,被“蟈蟈”和他的同事親手送進了監(jiān)獄,現(xiàn)在說不定已經(jīng)被槍斃了吧?
可是不聊四哥,我還能跟“蟈蟈”聊誰呢?
“蟈蟈”像是知道我心里正在想什么。
“是的,你的四哥……對不起,我這樣說好像對你不太友好。好吧……那個人稱‘四哥’的毒販,已經(jīng)被執(zhí)行了死刑。是注射的……執(zhí)行他那天,我在現(xiàn)場,法醫(yī)拿著注射器進去的時候……”說到這里,他停下來,臉色變得十分陰郁。他舉起酒**,毫無征兆地,大大地喝了一口“二鍋頭”。他皺著眉頭把酒咽下去,那烈酒仿佛喝在我的嘴里,因為我能夠清晰地體會到一團火穿過喉管落入肺腑的疼痛。
“……他居然笑了。笑得就跟你說的那樣,像個大大的男孩,還挺……陽光!”
“蟈蟈”艱難地把話說完。
“你慢點……喝。”我柔聲說。他點了點頭。
“后來,我們很快就查到,‘四哥’是從一家夜總會把你給帶走的。”似乎在等待著烈酒的辛辣慢慢從他的口腔里消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xù)說道。
“是,那時候,我在夜總會做小姐?!闭f出“小姐”兩個字,我禁不住再次悲從中來。如果我從來沒有做過“小姐”,如果我好好把大學(xué)念完,如果我現(xiàn)在就是個小報實習(xí)記者,那該多好??!可是,如果我不做小姐,不被“四哥”租去做女朋友,我又如何能認(rèn)識這只“蟈蟈”,如何能用整整三年的時光來愛上一個人,尋找一個人?
生活啊,是不是總這樣陰差陽錯?
這些都是我心里想的,無法對他說。
“你不是大學(xué)生嗎?怎么會去做……那個?”一口烈酒落肚,“蟈蟈”似乎也放松了許多,不假思索地問我。
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三年前,我在夜總會做小姐的時候,至少有一打客人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我會告訴他們:“沒錢花唄!”
或者:“我喜歡,你管得著嘛你?”
就這么簡單。
可現(xiàn)在是“蟈蟈”提出的問題,我得想想,認(rèn)真回答他。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把茶杯擱回到茶幾上時,我已經(jīng)決定,把我的一切,毫無保留地講給他聽。
“這得從我的第一次講起。”
他約略一楞之后,才明白我說的“第一次”是什么意思,我沒有臉紅,他反倒有些扭捏的樣子。
我就喜歡他這個樣子,也許他在戰(zhàn)場上出生入死,可他的內(nèi)心單純透明,像個孩子。
高中二年級那年,靚仔,他在我的故事里不過曇花一現(xiàn),我不必提及他的名字,因為他長得帥,我就叫他靚仔吧。他是我們班作文寫得最好的男孩,他老爸是個大學(xué)老師,他的家簡直就是個圖書館,那天他把我約到他的家里,他打算背靠著層層疊疊的書架親我的嘴,我使勁把他推開。
靚仔很不開心,問我為什么?為什么我們“好”了這么長時間,不讓我吻你?
我說,我擔(dān)心那些書掉下來砸死我。
靚仔想了想,在地板上坐了下來。他又想了一會兒,對我說:“是我夢蝴蝶,還是蝴蝶夢我?”
我知道那是幾千年前一個叫莊子的老家伙說過的話,莊子要是活在今天,肯定是個老不知羞的大流氓。
我一下子就笑得吐出了周星星的口水彩虹。
我問靚仔:“你不是想當(dāng)梁山伯吧?”
靚仔吃驚地看著我,他以為我不知道梁山伯和祝英臺的故事。他以為那樣的故事只屬于他那樣的教授兒子。
我說:“我說的是蝴蝶,哎,你說,是梁山伯和祝英臺夢到了蝴蝶,還是蝴蝶夢到了梁山伯和祝英臺?”
靚仔說:“你已經(jīng)喝多了?!?br/>
是的,那個時候,我們已經(jīng)偷喝了不少酒,是靚仔他老爸的酒,“杰克·丹尼”,一種著名的威士忌,加了冰塊。靚仔騙我說那是紅葡萄酒,沒什么度數(shù)的。
靚仔的教授爸爸到北京講課去了,這是他說的。他媽媽回到老家,照顧奶奶去了。所以這所空空蕩蕩的大屋子沒有人,只有我和靚仔。我猜他想把我灌醉,然后“搞”我。
我想是的。
我熱了,我就把衣服脫了。
我在做夢,我夢見我戴著小小的白色胸罩,小小的胸罩勒得我喘不過氣。我夢見我穿著學(xué)校的制服裙,卻沒有穿內(nèi)褲。我夢見我的內(nèi)褲被我洗干凈了,晾在陽臺的曬衣架上。靚仔家的陽臺上有一根可以升降的桿子,潔白的內(nèi)褲就掛在那根桿子上。我夢見潔白的內(nèi)褲像一面小小的旗幟,在明亮得晃眼睛的太陽風(fēng)里忽拉拉地飄。我夢見自己追著靚仔在學(xué)校的操場里奔跑。操場的四周全是書架,書架上全是硬皮封面的精裝書,我在夢中有些憂慮地想,那些書,每一本至少有一個鉛球重吧?
我總是夢見一只長了翅膀的鉛球追著我跑。
這個時候,門響了。
靚仔的爸爸出現(xiàn)了。
他拎著一只皮包,真皮的那種,已經(jīng)用了好些年,磨損得厲害,所以很有身份。
我聽見靚仔的爸爸煽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我撲過去,抱住了靚仔爸爸的胳膊。
我清楚地記得,那個老男人用兩根手指,輕柔地拂開我的額發(fā),仔細地盯住我的眼睛。
我聞到這個老男人嘴巴里散發(fā)出的酒精氣息。噢,這個老酒鬼,他喝多了!
我聽見這個老男人用一種嘆息般的聲音說:“真漂亮!”
然后這個老男人說:“你不光是漂亮,小小年紀(jì),你就知道心疼男人?!?br/>
然后這個老男人就用被我抱住的那條胳膊,狠狠地把我扔了出去。
然后靚仔就從我們學(xué)校轉(zhuǎn)學(xué)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唉,就連靚仔究竟長什么樣子,現(xiàn)在我也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