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嘉是如何能從長門殿脫身,他比誰人都清楚。
推她滾下樓梯的人,是他;替她買來一把又一把刀子,讓她自傷已博得晏修心軟愧疚的人,也是他。
他親手把刀遞到祝思嘉手里,又親眼目睹她毫不猶豫劃開腕子。
娘娘,屬下求您,別再用這些法子傷害自己了。
那時他是這么說的,也是如今的她一般,雙膝跪地求她的。
可祝思嘉半點察覺不到疼似的,冷靜一笑,看著他,目光溫柔又堅定:
“碎玉,我想在宮中立足,只能靠這些拙劣的手段,博得陛下心軟的機會。你不用擔心,我自有分寸的?!?br/>
讓他不擔心?
他怎么可能不擔心,她不僅是他的主子,更是他……
碎玉想到那段時間,現(xiàn)在還在后怕。
祝思嘉瘋起來,誰都攔不住她。
他不愿意再做那個遞刀給祝思嘉的人。
祝思嘉沒預料到他會拒絕的這么快,眸光頓時黯淡,她努力醞釀淚水,美人一蹙眉、一斂眸之間,足可讓任何人都為之一顫。
她抽泣道:“碎玉,除了你,沒有人再愿意幫我了……這一回我不會再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還請你考慮一下?!?br/>
碎玉心顫抖得厲害,他粗瞥兩眼,就看出祝思嘉手里握著的,是一卷厚厚的銀票。
這么多銀票,多半是她這幾年開鋪子所賺的所有收益,居然全部都要贈予他,他怎么忍心收?
祝思嘉讓他去死,他會無條件地同意。
可她拿出這么多錢財,這樁任務恐怕比讓他去死還困難。
如若代價還是要傷害到她的身體,他絕不接受。
碎玉輕輕推開她的手:“娘娘,我不求錢財?!?br/>
祝思嘉急劇地吸入新鮮空氣,艱難問道:“那你所求為何?”
碎玉自嘲一笑,不敢去看她支離破碎的目光,只能看向別處:“娘娘還是先說,要屬下去完成什么樣的任務吧。”
祝思嘉手里的銀票盡都掉到了地上,她無暇理會,雖做足了準備,但真正要開口的這一刻,她極為忐忑。
雅間里安靜了許久。
碎玉的目光觸到她貼著冰冷地板的膝蓋,不忍勸慰道:“娘娘,您先從地上起來好不好?”
祝思嘉渾渾噩噩點頭,坐直身子,忽地就抱著雙膝哭了起來,嗓音沙?。?br/>
“碎玉,你助我出宮好不好?你想辦法讓我離開吧……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她哭得慘烈,碎玉心神大亂,再容不下那些尊卑、那些不可逾越的禁忌,俯身,輕輕把她圈進懷里:
“您別哭,好好和我說一說,為什么想離開可以么?”
其實就算她不說,他也明白她為什么想逃離。
晏修固然是一個好天子,但未必是一個好的依靠。
做天子的女人,雖無限風光,可他太明白其中兇險了。
更何況他們曾經(jīng)還那般相愛過,人心都是肉長的,祝思嘉的心,早就被晏修親手摔壞在長門殿,摔壞在他一次又一次的無理手段上。
但碎玉還是想聽,想聽她親口說出對晏修的絕望,想聽她親口承認這段感情以悲劇收場,想聽她說她厭倦了宮廷生活。
祝思嘉怎會不知碎玉在裝傻?
那些話,再翻來覆去說出去,她自己都會厭倦。
她反問碎玉:“碎玉,若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能重返厭雪樓,效忠于陛下,你愿意嗎?”
碎玉果斷否決:“不愿,即便讓我在宮中做侍衛(wèi)茍活一世,我也不愿?!?br/>
祝思嘉;“為何?護龍衛(wèi),萬里挑一選出來的精銳,多少習武之人一輩子都擠不進一個厭雪樓?!?br/>
碎玉麻木道:“常言道食君祿,為君謀。厭雪樓再好,陛下的賞賜再充足,可說得再好聽,護龍衛(wèi)實則不過是顆顆棋子罷了。日復一日,過著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指誰殺誰,不問對錯是非,只為君心能寧?!?br/>
“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和我那些兄弟,都沒少做過誤殺、錯殺之事。棋子本不該過問身外之事,可我做不到,我亦是人,不是冷冰冰的刀。若重來一回,我不愿做一把刀了?!?br/>
“在娘娘身邊這段時間,才讓我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活著。即使他日再無機緣,侍奉在您身側,我也不會再重返舊途,我想活得像一個真正的人。”
原來她對碎玉的影響,居然大到這種地步?
祝思嘉自己都沒想明白,她說過哪些話、做過哪些事,居然讓碎玉給出了這么高的評價。
同是天涯淪落人,她想要的,和碎玉想要的,都是一樣的。
她止住了哭泣,淡然微笑答他:
“碎玉,謝謝你第一次對我說出交心話。至于我為什么想離開,你自己都給出答案了,不是么?我也想活得像一個真正的人,如果你愿意給我這個機會,但凡我有的,我什么都給你?!?br/>
“你所求為何呢?”
碎玉對上她的目光,呼吸忽然加快,他額角青筋跟著心臟一齊跳動,頭腦一熱,半開玩笑、半認真回答:
“若是碎玉所求,是娘娘呢?”
祝思嘉果然呆愣在原地,雙唇微張,久久沒能閉合。
藏于心中多時的真心話,被在這樣的場合、以這樣的方式說出來,碎玉反倒如釋重負。
他不求結果,只求祝思嘉能聽得他的心聲。
碎玉的臉連著耳根燙得通紅,甚至激動得發(fā)燒一般,日思夜想、只敢在睡夢里擁抱的人,就坐在他對面,他連聞到祝思嘉的香氣都覺得萬分罪惡。
他索性閉上了眼。
這個答案,當真能絕了她想逃離皇宮的心思?
看來自己比晏修還要令她可怕。
可下一瞬,碎玉聽到一陣窸窣的動靜,緊接著,一具嬌軟芳馨的身軀貼上他,溫熱的觸感從虎口處一路向下,綿延到他不可說的地方。
碎玉猛地睜開眼,一把推開祝思嘉,見她脫得只剩兩件單薄的兜衣和小衣,他腦中一陣眩暈,迅速撿起她散落一地的外衣,草率披到她身上:
“娘娘,你不必——”
祝思嘉又要貼上來,千嬌百媚,可眼中并無半分動情,仿佛視這具身體如木偶一般。
碎玉知道,她眼里、心里都沒有他的一襲之地,她在宮中困得太久,急切地想要逃離,不論付出任何代價,所以她才會這么毫不顧及,誘他動情。
“娘娘?!彼橛窨嘈χ诙紊焓?,幫她穿好衣服,他喉結滾動,音色沙啞,“你既然看穿了我的心思,也該明白,我想要的不止您的身體?!?br/>
“還有,您的真心?!?br/>
祝思嘉似著了魔般,繼續(xù)引導他:“碎玉,那你就摸摸我的真心?!?br/>
自由,對她而言,竟有這般天大的誘惑,竟能讓她自降身段,做出這樣的舉動。
碎玉轉過身去,打開窗戶透氣,他終于心軟應下:
“屬下答應您,但屬下也有條件?!?br/>
祝思嘉收起方才的媚態(tài),穿好衣服:“你說?!?br/>
碎玉:“若碎玉想長久地留在娘娘身邊,無論您去何處,只要讓我陪著你,不需要你像今夜一樣,不情不愿地與我歡好。我們一起去做一回真正鮮活的人,你愿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