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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祺看到她的雙肩在發(fā)抖，看著那瘦弱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里，如一抹殘雪逐漸的沒了痕跡。他站在廊下出了會神，便郁郁的回了沐陽居。
靈曦最近少眠，又加上心事繁重躺不住，便悄然起身，想到院中散散心。今日天氣晴朗，夜晚靜好，那月亮看上去格外皎潔，院中殘葉滿地，疏影輕搖，一片寂靜。靈曦靜靜的站在院中，若月下的一縷孤魂，背影清寒孤冷。
她正自哀哀想著心事，忽抬眸見一道白光閃過，靈曦便知是誰來了。她回屋拿了自己的那把凝霜劍，便悄然去了東院。
沐清歌又去見沈夢茵了，如今她已經(jīng)奪回了她的管家大權(quán)，蕭祺也會隔三差五的去她那里探望，她也算是遂了心愿了吧？
靈曦站在一顆合歡樹的陰影里，見沐清歌從明絮苑出來的時(shí)候有些垂頭喪氣的。腳步踉踉蹌蹌，似是受到了極大的打擊。
沈夢茵一向是個(gè)很自私的女人，能利用的她會利用到極致，但卻從不會考慮別人的感受。清歌大概是從她口中聽到了什么絕情的話，心情才會如此沮喪。
“清歌。”靈曦從陰影里出來，走到沐清歌面前，“你打算一輩子就總是這樣，三更半夜偷偷摸摸來看她嗎？”
沐清歌回過神來看到靈曦，那神情怪怪的，“你與妖孽為伍，離經(jīng)叛道，早已不是我蜀山的弟子，若是敢擋著我的去路，我定不會手下留情?！?br/>
靈曦冷笑道：“你早已不配講‘手下留情’這四個(gè)字，更不配說什么蜀山弟子，是你蒙騙了蜀山的一干弟子，助你將夜冥抓入鎖妖塔，否則以你的修為，根本不是夜冥的對手?！?br/>
沐清歌恨恨的望著她，聲音決絕，“那又怎樣？他是妖孽，與我們的立場本就是對立的。妖孽為禍蒼生，人人得而誅之。”
靈曦靜靜的望著她，那眼里滿是鄙夷嘲諷，讓沐清歌有些不知所措起來，“你不過是在為你所犯的錯(cuò)找借口而已，天地靈氣孕育萬物，得道者不僅僅是人，妖亦可以。蜀山修行多年，這個(gè)道理你比誰都清楚。你以為你這樣說，良心上就能好過一些嗎？自欺欺人而已。你本性不是奸惡之人，做了錯(cuò)事必然會自責(zé)，可為了沈夢茵，你又不肯低頭認(rèn)錯(cuò)，你這樣執(zhí)迷不悟的供她差遣，值嗎？”
“這一切不都是因?yàn)槟銌?？如果你不下山，不做蕭祺的妾，就不會發(fā)生這么多事，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你！我不過是在保護(hù)我心愛的女人而已，我有什么錯(cuò)？”沐清歌瘋了一樣的沖她嘶吼著，像是在發(fā)泄這些日子心里所受的煎熬和委屈，他的心太痛苦了，以至于想逃避的將過錯(cuò)全都推到別人身上?！叭绻悴粨屪咚囊磺?，她就可以很幸福的和蕭祺在一起，我所求不多，只要她幸福便可，可你卻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她，逼迫她，讓她在王府無法立足，你才真的是個(gè)心地陰毒的女人！如今蕭祺已經(jīng)識破了你的詭計(jì)，他不再愛你了，你卻還賴在這里不離開，你真是不知廉恥！”
“啪”的一聲，沐清歌臉上挨了重重的一掌，他驟然安靜下來，歪了歪頭吐出嘴角的鮮血，然后向靈曦冷笑道：“既然你愿意呆在這里，那就好好嘗嘗失寵的滋味吧，也好好體會一下當(dāng)初夢茵被冷落時(shí)的心情?！?br/>
靈曦憤怒的手都開始發(fā)抖，“你竟將我想得如此不堪，今日這番話，就算是徹底的斷送了我們之間的情誼了。我問你，蕭祺除了我還有那么多的夫人與沈夢茵爭寵，你打算怎么辦？全部把她們殺掉？”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沐清歌似是有些無力，身形不穩(wěn)的往后退了兩步，“她說夜冥拿住了她的把柄要挾她，今晚即便是你不來找我，他日我也會去找你。只要你留在這王府一日，夜冥遲早會回來，到時(shí)他一定會蠱惑蕭祺讓他治夢茵的罪，我只能……”沐清歌緩緩拔出了手中的劍，“先殺了你，然后再去殺了他，這樣就一了百了了?！?br/>
沐清歌說話的功夫已經(jīng)拔劍向靈曦刺來，靈曦旋身躲過他那一劍，順手抽出自己袖中的短劍，與他在院中打斗了起來。王府里有暗衛(wèi)，這樣大的動靜，靈曦怕驚動了蕭祺，只能速戰(zhàn)速決。
此刻若是蕭祺在這，以他的性子，定然不會給沐清歌留全尸。
一樣的劍式自然誰都討不到便宜，一連十幾招沐清歌都是招招狠毒不留余地，靈曦心里悲痛之余還是不忍心要他性命，可他卻一心想置她于死地。既如此，那她就該給他點(diǎn)教訓(xùn)，也算是為夜冥報(bào)仇。
她收劍變幻招式，那劍法看上去極其柔美，飄飄灑灑卻隱含凌厲殺機(jī)，不到十招沐清歌已經(jīng)招架不住，年輕一代的弟子里，他的劍法算是十分出眾的了，卻還是逐漸不敵露出破綻。靈曦看準(zhǔn)時(shí)機(jī)，短劍一揮，只聽“咔嚓”一聲，然后伴隨著一聲驚痛的哀嚎，沐清歌的左臂被斬?cái)?，一陣血雨噴灑，那胳膊高高飛起然后又落在他腳下的不遠(yuǎn)處。
沐清歌不可置信的望著她，丟了劍捂著噴血的斷臂蹣跚幾步跌倒在地，“你居然……你居然用大師兄教你的落花十八式殘害同門！”
“殘害同門的不是我，是你！”靈曦見他血流不止，半邊身子都被血染紅了，有些不忍再看，別過臉去低聲道：“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你明知道不是我的對手，卻還是飛蛾撲火般義無反顧的想取我性命，我這樣做已經(jīng)是手下留情了?！?br/>
“你為什么不殺了我？”沐清歌突然瘋癲般的大笑起來，“我拔劍之時(shí)就沒想過要活著離開王府，你殺了我就算是為夜冥報(bào)仇了，我從此也解脫了。離開蜀山，我已沒有地方可以去，夢茵她也不是屬于我的，我如今活的生不如死，你為什么不殺了我？！”
靈曦下意識的四下里望了望，“你再這樣大吼大叫，等會有人來了，你非死不可！大師兄是何等有心胸的人，只要你肯回頭，他照樣會讓你重返蜀山，是你自己覺得沒有顏面回去見他而已，是你自己不敢正視你犯下的錯(cuò)誤！”
沐清歌跌坐在地上，身上大片的血污觸目驚心，那臉色被月光照著，慘白的如死人的臉，“我此生難以斬?cái)嗲楦闶抢^續(xù)修行，也無法再有所作為，可我愛上夢茵卻從沒后悔過，只要我活著一日，便會護(hù)她一日，靈曦，你若不肯退讓，我們今生便要注定為敵了?！?br/>
靈曦?zé)o力的閉了眼睛微微嘆息，沐清歌愛沈夢茵已經(jīng)入了魔，她再也無話可說。
“你走吧，現(xiàn)在走還來得及?！彼D(zhuǎn)身要離開，沐清歌的手緩緩的摸向自己的小腿，然后用十分悲痛的聲音道：“靈曦，對不起?！?br/>
靈曦背對著他，身體微微一顫，他居然向她道歉了……
下一刻一把匕首已經(jīng)呼嘯而來，直插向靈曦的后心，與此同時(shí)，一直在冷眼旁觀的蕭祺迅速掠了出去，將她抱在懷里一個(gè)轉(zhuǎn)身，那匕首擦著蕭祺的手臂險(xiǎn)險(xiǎn)飛了出去。
靈曦大驚之下望向沐清歌，見他已經(jīng)祭起他的劍瞬間不見了人影。
“王爺，你怎么樣？”靈曦駭?shù)媚樁及琢?，她見蕭祺捂著手臂，手指縫里不斷的有鮮血滲出，忙扶著他往回走，“我陪你回沐陽居治傷?！?br/>
“不必了?！笔掛鞯穆曇袈犐先O其冷淡，“皮外傷而已，本王早已習(xí)慣了。你還是將人心想的太簡單了，沐清歌早已不能回頭，他只要不死就不會放過你，下次不要傻乎乎的背對著你的敵人，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你就不能疏忽大意。”
“是，我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蕭祺握著手臂停了下來，轉(zhuǎn)身望著她嘲諷的一笑，“他拔劍之時(shí)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他要?dú)⒛?，你還有什么是想不到的？”
“我，不管怎樣我心里還是念著多年的情分……”不管怎樣，她都無法對沐清歌下殺手，她嘴里雖然說情義已斷，可心里卻無法真的絕情至此，而且，璇羽若是知道沐清歌死在她手里，他會怎么想？
蕭祺冷哼一聲，“你還真是多情?！?br/>
靈曦怕他誤會，忙道：“王爺，我與沐清歌只是同門之誼，沒有男女之情?！?br/>
“我當(dāng)然知道，不然他也不會要?dú)⒛?，他喜歡的人是夢茵，而你喜歡的人……”他頓了頓，嘆了口氣卻沒再說下去。
靈曦見他的手臂還在流血，不敢再拖延，只好說：“既然王爺都聽見了，我也再無話可說，還是先回去把傷口包扎一下，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說也不遲?！?br/>
蕭祺冷淡的瞥她一眼轉(zhuǎn)身離去，她緊跟在后面不敢再出聲，到了沐陽居門口，蕭祺轉(zhuǎn)身道：“我會讓府醫(yī)過來處理傷口，你回去吧，不必再跟進(jìn)來了?！?br/>
她遲疑了一下，什么也沒說，只點(diǎn)了點(diǎn)頭磨磨蹭蹭的離開了。沐陽居有小廝飛快的去請大夫，她便在門口的暗影里等著，等到府醫(yī)從沐陽居出來，她忙迎上去問：“程大夫，王爺?shù)膫麆萑绾?？?br/>
程大夫見是她，忙道：“沒什么大礙，只是劃傷，傷口并不深。已經(jīng)上了藥，過幾天就沒事了?！?br/>
她這才放了心，又回頭向沐陽居的方向望了一眼，這才一個(gè)人默默離開。
沐陽居內(nèi)，蕭祺看著手腕上包扎的傷口，一個(gè)人在燈下坐了很久。他懂靈曦為何要斷沐清歌一條手臂，她是想留他一條性命。
夜冥傷好之后一定會去找沐清歌算賬，而沐清歌一個(gè)人顯然不是他的對手，如果夜冥看到沐清歌斷了手臂，自然能猜出是誰傷了他。靈曦不肯要他性命，卻也為夜冥出了口氣，夜冥若是明白她的心思，自然也會放沐清歌一馬。
萬卉園如今衰敗的很，原本在園中干活的小廝大都被派去了東院，園中只剩兩三個(gè)花匠和小廚房里粗使的婆子。瑰延軒伺候的也只有竹清朱瓊和玉芍而已，偌大的園子一旦安靜下來，冷清的有些怕人。
這天玉芍見靈曦精神不大好，便到東院的大廚房去要了碗?yún)?，那大廚房里有好幾個(gè)廚娘都是沈夢茵從沈府帶來的，自然不會給她好臉色看。玉芍吃了一肚子的氣，端著食盒經(jīng)過游廊的時(shí)候，碰到了正帶著丫頭散步的沐菲蘭。
這兩個(gè)人本就不對付，沐菲蘭見她手里端著吃食，知道是給靈曦的，便帶著丫頭過來故意撞翻了玉芍手里的東西。
玉芍一怒之下便跟她吵了起來，沐菲蘭見她出言頂撞，思及往事便讓人狠狠的掌嘴，“你家主子如今失了寵，連個(gè)奴婢都不如，你算什么東西，居然敢跟我頂嘴？你還以為是昔日你們風(fēng)光的時(shí)候呢？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早就想懲治一下你這個(gè)臭丫頭了！”
玉芍一連被打了十幾巴掌，被打的頭暈眼花，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連嘴角也給抽裂了，卻仍然怒罵道：“你別小人得志，王爺遲早會看清楚你的嘴臉，你別以為我家王妃是失了寵，愛之深責(zé)之切，王爺?shù)男乃寄氖悄氵@種賤人能明白的？”
“你還敢罵我？一個(gè)棄妃的丫頭，看你今天還有什么囂張的資本！”沐菲蘭厲聲吩咐按著玉芍的那兩個(gè)丫頭，“給我狠狠的打，打到她求饒為止。”
玉芍被打的滿臉是血，卻咬牙狠狠的望著沐菲蘭，“你別得意，遲早我會連本帶利的討還回來。”
“那就看你家主子有沒有那個(gè)本事了?！便宸铺m一邊甩著帕子狂笑，一邊道：“當(dāng)初我被你掌摑的時(shí)候，心里也是這么想的，遲早有一天我會把我受的屈辱連本帶利的換給你，卻不曾想這么快就讓我如愿了。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也有到我做主的這一天了。”
玉芍被打的兩頰紅腫，見她笑的那么猖狂，心下憤怒不已，含糊不清的罵著，“你個(gè)賤人，不過是死皮賴臉的爬了王爺?shù)拇擦T了，你也配伺候王爺，就算街上的乞丐，也不屑要你這種賤貨！”
沐菲蘭聽她罵的難聽，心里更加惱怒，“你罵我賤，你那個(gè)跟著野男人走了又跑回來的玉妃才更賤，難怪王爺會趕她走，誰會要這種人盡可夫的賤女人?！?br/>
玉芍噗的一口痰血吐在沐菲蘭新做的石榴裙上，“不要臉?！?br/>
沐菲蘭氣的直打顫，正要著人將玉芍拖下去打，見樓忠從此經(jīng)過，老管家見玉芍被打成那樣，十分不悅的皺了皺眉，“蘭夫人，玉芍是玉王妃身邊的人，便是她真的犯了錯(cuò)，也要先支會玉妃一聲才能用刑，您這樣不合規(guī)矩?！?br/>
“規(guī)矩？”沐菲蘭冷笑道：“奴才辱罵主子就合規(guī)矩嗎？她如此不把本夫人放在眼里，本夫人豈能輕饒了她？”
樓忠態(tài)度恭敬，說出來的話聲音卻極冷，“王府自有王府的規(guī)矩，奴才不懂規(guī)矩，自然會有人責(zé)罰她，夫人您又何必屈尊降貴和一個(gè)丫頭置氣？您把人打成這樣，若是讓王爺知道了，怕是會惹王爺不悅。”
沐菲蘭聽他提及蕭祺，想著自己新得寵，地位還不穩(wěn)固，無論如何不能壞了蕭祺對自己的好印象，反正自己氣也出了，就賣他個(gè)面子算了，當(dāng)下便說：“樓管家說的是，是我一時(shí)氣糊涂了。既然您都這么說了，那我就饒了她吧?！比缓髮δ莾蓚€(gè)丫頭遞了個(gè)眼色，然后轉(zhuǎn)身揚(yáng)長而去。
這邊樓忠見玉芍被打的一臉的血，那小臉都被打的紫脹了起來，微微嘆了口氣，著人將她送回了園中。
靈曦在鎖妖塔內(nèi)傷了元?dú)猓恢辈辉蠛?，見玉芍出去了半天還不回來，便遣竹清去看看，竹清在半路上遇到玉芍，聽她將事情說了一遍，便勸道：“王妃身體不好，你這個(gè)樣子讓她看見了，她豈不又添氣惱，不如今天你就別進(jìn)去伺候了，等改天臉上好些了再說。我那里還有些消腫化瘀的藥膏，回頭讓朱瓊幫你擦上?！?br/>
玉芍想她說的也是，一肚子的委屈只好生生的咽了下去。
竹清回到瑰延軒，見靈曦正歪在暖炕上翻著一沓花樣子，忙說：“王妃身子不好，就別想著再做針線活了，要什么我來做就是了?！?br/>
靈曦問：“玉芍呢？回來了嗎？”
竹清目光躲躲閃閃的勉強(qiáng)笑道：“回來了，她在路上不小心扭傷了腳，我讓她回去休息一下，晚些再過來伺候?！?br/>
靈曦下床穿好了鞋子說：“去叫府醫(yī)了沒有？我過去看看?！?br/>
竹清忙過來攔她，“已經(jīng)著人去請了，又不是什么大事，王妃也忒疼她了，自己身體還不好呢，她踹個(gè)腳還要親自過去探望?！?br/>
靈曦見她臉色不好，頓時(shí)就生了疑心，“我想出去走走散散心，透透氣，順便過去看一眼。”
竹清見攔不住她，又說：“這園子里有什么好看的，如今沒人打掃，到處都蕭索的很，不如我們?nèi)|院逛逛吧，那片楓樹如今葉子都紅了，漂亮的很，奴婢陪王妃去看看如何？”
她越是這樣阻攔，靈曦反而越是疑心，便笑道：“好?！?br/>
出了瑰延軒，靈曦便直直直的往玉芍住的小院走去去，竹清見攔不住了，只在心里暗暗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