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后的白樓隱藏在落雪中，在蕭條的天氣里，我們坐在辦公室等待著落雪過后，天氣放晴。

    那個冬季，駿南集團(tuán)旗下的駿南地產(chǎn)占據(jù)了城市媒體的頭條。

    駿南地產(chǎn)出資數(shù)千萬為整個城市里被欠薪的農(nóng)民工發(fā)放過節(jié)費，瞬間征服了整個城市的底層。

    新聞部安排溫良跟蹤采訪，做系列報道，但劉楠楠主動請纓說她想去，還要帶上我。

    溫良不解，說：“你倆上次剛挨了人家打，又跑去做宣傳，不是想趁機報復(fù)吧？”

    劉楠楠笑笑說：“正是因為挨了打，才要發(fā)揚哪兒被打倒就在哪兒爬起來的精神，讓人家看到我們心胸的廣闊?！?br/>
    劉楠楠給駿南集團(tuán)公關(guān)部打了電話說要去采訪。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趙駿卿親自來臺里接人。

    高川開車，趙駿卿坐在副駕。

    我跟著劉楠楠上車后，劉楠楠說：“就是一次簡單采訪，何必來接。”

    高川說：“給我們做宣傳的都是貴人，何況是你們兩位。”

    在他們聊天時，我發(fā)現(xiàn)，劉楠楠和趙駿卿、高川已經(jīng)很熟悉。

    原來，上次在臺門口認(rèn)識后，劉楠楠和趙駿卿私下吃過幾次飯。第一次吃飯是讓劉楠楠幫忙協(xié)調(diào)媒體關(guān)系，后來就純屬私人邀請了，劉楠楠和趙駿卿從敵人的朋友變成了直接朋友。

    趙駿卿扭頭對我說：“駿南集團(tuán)在郊外有個滑雪場，挺好玩，什么時候去給我或高川打電話，媒體朋友，一切免費?！?br/>
    我說等有時間一定去。

    高川看著后視鏡笑了：“明顯在客氣，肯定不會去?！?br/>
    還沒等我說話，劉楠楠說：“夏雨一點便宜都不沾。你免費讓他玩，他肯定不去，你給他打個最低折還行?！?br/>
    趙駿卿拍拍我說：“滑雪場剛開業(yè)，在湊人氣，這是幫忙，不算占便宜?！?br/>
    我點點頭，說：“好啊，一定去?！?br/>
    趙駿卿繼續(xù)說：“就你倆來采訪太冷清了，打電話多叫幾個媒體朋友，來駿南集團(tuán)玩?！?br/>
    劉楠楠說：“你們集團(tuán)現(xiàn)在是聲名顯赫，怕前些天別的媒體都已經(jīng)宣傳完了?！?br/>
    趙駿卿笑笑：“發(fā)不發(fā)稿無所謂，人多了熱鬧，再說，宣傳過就不能來我們公司玩嗎？”

    劉楠楠說：“好，我叫一群記者來，偷拍、曝光，說不定駿南集團(tuán)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br/>
    一車人都笑。

    劉楠楠聯(lián)系了廣電報和電臺的兩位美女記者，聽說是美女，高川對著后視鏡整理頭發(fā)，在衣領(lǐng)上噴了點香水，說一會兒還要去接，說不定能有機會。

    劉楠楠笑說：“你要找記者做老婆，要是對她不夠好，她敢把你祖上幾代秘史都公布于眾?！?br/>
    高川一板正經(jīng)的說：“那趙總要小心了?！?br/>
    趙駿卿和劉楠楠下意識對視了一眼，又各自分開看向車外。

    沉默了一會，趙駿卿問我有沒有關(guān)系特別好的媒體朋友，也叫幾個。

    我猶豫著聯(lián)系了老田和寧蒙，他倆果然已采訪過駿南集團(tuán)，稿子都發(fā)完好幾天了。

    趙駿卿在旁邊說，沒什么事的話，來玩吧。

    老田沒說什么，寧蒙說：“去企業(yè)有什么好玩的，又不是逛商場。”

    手機聲音有點大，趙駿卿聽后小聲對我說：“就說我邀請他們來玩?！?br/>
    寧蒙那邊聽見了，高興地說：“聽聲音我知道他是誰！”

    “馬上到！我去叫老田！”

    駿南集團(tuán)辦公樓位于新區(qū)，一棟四十多層的大廈，叫駿南國際，趙駿卿帶著大家參觀這個對外戒備森嚴(yán)的總部。

    大廈由美國著名設(shè)計公司設(shè)計，設(shè)計有兩處自然造氧的空中花園，里面花草繁茂，奇石飛瀑，小橋流水，群魚在透明的地板玻璃下暢游?；▓@里有咖啡館和茶社、書坊，站在湛藍(lán)色的干凈玻璃窗邊，遠(yuǎn)眺城市，心情無比舒暢。

    劉楠楠和寧蒙忍不住驚呼。

    在閑逛中把采訪做完了，趙駿卿讓高川給所有記者發(fā)車馬費，錢裝在信封里，很厚，看樣子至少五千。

    等其他記者走了，高川單獨給我和劉楠楠發(fā)紅包，看著比其他人還要多。

    劉楠楠先伸手擋住了：“這是采訪還是受賄呢！”

    趙駿卿說：“企業(yè)給點過節(jié)費，跟采訪無關(guān)。”

    劉楠楠看向我，我搖了搖頭。紅包太多，已經(jīng)超越了記者車馬費數(shù)額。

    趙駿卿看著我倆，說：“既然這樣，那請你們吃飯，就今晚！高川你安排一下。”

    晚飯安排在南城區(qū)駿南大酒店，這是駿南集團(tuán)涉外招待的高檔酒店，主營粵菜。

    除了趙駿卿和高川，還有另外幾位老總作陪，等人時，大家聚集在包房客廳里喝茶。

    高川先介紹了我和劉楠楠，介紹我時，除了記者身份，還特意說明，我是市公安局王局長的外甥。

    他這么介紹，也許為的是讓參加飯局的人更重視，我心里卻有些不舒服，飯局帶有功利性，容易變味。

    事后想想，如果沒有老姨，我不會讓趙駿卿他們這么重視。子宣說的沒錯，商人結(jié)交的都是對自己有用的人。

    果然，高川剛說完，在座的幾個老板紛紛站起來和我握手。有個老板邊掏名片邊低聲說：“回去代我問候王局長，我和她有過一面之緣，她可是女中豪杰！”

    趙駿卿看了高川一眼，似乎覺得在場合上特意說明背景用意太明顯。

    等大家落座，趙駿卿給我和劉楠楠重點介紹了兩位年輕老總，一位姓張，做鋼鐵行業(yè)，一位姓劉，做餐飲娛樂，都資產(chǎn)過億，趙駿卿讓我和劉楠楠有機會給他們做點宣傳，張總和劉總聽后，趕緊掏名片遞給我倆。

    喝了會兒茶，趙駿卿問高川：“怎么姜總還不來？打電話催催?！?br/>
    高川出去打電話催，趙駿卿對我和劉楠楠說：“這個姜總雖然年輕但很有實力，每年輕松入賬幾個億，是媒體的大廣告客戶?！?br/>
    高川進(jìn)來說姜總要晚到，在路上跟警察打起來了。

    趙駿卿問怎么回事，高川說姜總在一條小胡同停車買煙，后面有輛警車過不去，就用擴音器喊讓開。姜總到車上后想點根煙再走，警察就過來把他拉下了車，言語不合動手了。

    趙駿卿皺皺眉頭：“肯定是姜山脾氣又上來了。”

    幾個老總開始抱怨警察的種種“劣跡”。

    趙駿卿放下茶杯指著他們幾個：“都別在那兒苦大仇深了，你們問問自己，哪個是省油的燈，一個個平時作威作福，還怪警察不仁義。不等了，上桌?！?br/>
    趙駿卿給每個人指定了座位，我和劉楠楠分別坐在他兩邊。他用熱毛巾擦手說：“吃點野味吧，農(nóng)家菜，還算干凈?！彼戳艘谎蹚埧傆终f，“都是你們這些搞鋼鐵化工的，四處斂財，到處污染，自己攢夠了錢，就移民，留下個骯臟的環(huán)境?！?br/>
    張總有些不好意思：“以后要在國外開工廠，熏死這幫夷族?！?br/>
    大家一陣哄笑。

    劉總接口說：“移民，也是被迫無奈，企業(yè)成本高啊，你看國家征房產(chǎn)稅這事，你以為稅金都是房主掏？你收稅他就漲房租，最后還不是房客掏？”

    高川拍著他肩膀說：“你別逗了，每年光游艇都買好幾艘，還在乎什么房租？”

    飯后，趙駿卿看看表，對我和劉楠楠說：“時間還早，我們?nèi)ズ炔栊丫?，待會兒姜總來了，我給你們介紹?！?br/>
    駿南大酒店有個三國茶舍，品香，品茶，聽琴，遠(yuǎn)近聞名。茶舍大廳每天都有古舞擊劍表演，面目清秀的年輕女琴師伏案彈奏古箏，和著水車轉(zhuǎn)動的細(xì)微流水聲，琴音悠遠(yuǎn)。

    在撫琴女孩上方懸掛著一幅巨大的三國群雄爭霸圖，數(shù)百位三國英雄圍在一起，神色各異，或坐或站，有人怒目相視，有人拔劍擊鼓，構(gòu)圖惟妙惟肖。

    據(jù)說是趙駿南花費巨資，請十幾位當(dāng)代名家耗費一年時間創(chuàng)作完成。

    茶舍服務(wù)生都穿漢服，戴綸巾，閣間按三國典故命名。我們進(jìn)的閣間名叫街亭，本來高川要帶大家去銅雀臺，趙駿卿想了想說：“又沒有領(lǐng)導(dǎo)，去街亭吧。”

    高川后來解釋說，三國茶舍每個閣間都是有講究的，來的熟客辦什么事就進(jìn)什么房間。

    比如給人送禮辦事就進(jìn)銅雀臺，若客人坐進(jìn)銅雀臺，事情就成了一半。如客人進(jìn)了三顧茅廬，就表示還要觀望，辦事的得繼續(xù)努力。

    朋友之間聚會，多數(shù)選擇桃園結(jié)義、青梅煮酒等雅間。街亭的含義，高川沒解釋。房間墻壁上懸掛著街亭之戰(zhàn)和揮淚斬馬謖的字畫。

    有一幅畫下面題寫著：馬謖死于派系之爭。

    劉楠楠也是第一次來三國茶舍，她挨個看墻上的字畫，看到這句話后有些驚奇，就問趙駿卿：“馬謖不是失街亭后被諸葛亮殺的嗎，怎么是死于派系之爭？”

    趙駿卿脫下外套說：“這是傳統(tǒng)說法。”

    劉楠楠笑著說：“失街亭，斬馬謖，不對嗎？”

    趙駿卿看著那句話說：“諸葛亮所在的蜀漢政治勢力分為荊州集團(tuán)、東州集團(tuán)、益州集團(tuán)。馬謖很有才華，但年輕沒資歷，諸葛亮想讓他通過街亭一戰(zhàn)樹威望。街亭失守，算是馬謖首錯，以諸葛亮的地位也能保全他，但正是因為他是諸葛亮的親信、嫡系，諸葛亮在三大集團(tuán)中推行依法治國，另兩個政治集團(tuán)盯著不放，馬謖才不得不殺，政治害了他，諸葛亮揮淚的原因是有苦難言。”

    這個詮釋，大家都說好，連一向挑剔的劉楠楠也表示贊賞。趙駿卿嘆氣說：“其實很多事都不能只看表面，真相很容易被隱藏。”

    他端起茶杯吹著熱氣說：“外界有些傳言說駿南集團(tuán)涉黑，可誰知道我和大哥從賣水果開始，一步步做到現(xiàn)在。我們只想讓企業(yè)好好發(fā)展，不想涉及官場，結(jié)果礦山被搶走，酒店被縱火。”

    趙駿卿說的礦是指駿南集團(tuán)旗下的平原礦，現(xiàn)在都?xì)w了海洋集團(tuán)。而酒店縱火分明指的就是東正火災(zāi)，暗合了社會上那些縱火傳言。

    趙駿卿說這些時，有意無意的看向我，眼神意味深遠(yuǎn)。

    就在這時，姜總匆匆趕到，這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白胖男人，戴著金絲框眼鏡，腦門發(fā)亮，頭頂微禿。

    高川介紹我和劉楠楠，姜總遞名片，嘴里重復(fù)著：“久仰，久仰?！?br/>
    在他遞名片時，趙駿卿說以后你們多合作。

    姜總說：“一定的，一定的?！?br/>
    他要我和劉楠楠的手機號碼，劉楠楠拿過他手機往自己手機上撥了下，姜總存上，又要了我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