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秋風(fēng)已經(jīng)有些寒意,拂面而來,吹動著長裳下擺,不住的上下紛飛。
崔大郎站在樹下,俊目盯住了張鳴鏑,心中有幾分焦急。
“你……認識那位叫盧秀珍的姑娘?”張鳴鏑看了崔大郎好一陣子,從他那緊張的神色來看,皇長子外甥與這位盧姑娘有一種不同尋常的關(guān)系。
“方才她來過府上了,是不是?我看著她走到書院這邊來了,是姨祖父找她有事情?”崔大郎有些忐忑,他這外祖父手腕狠辣,從今春在江南種谷上動手便能看得出來,是不是秀珍種出了好的種谷讓他覺得生氣,想要找她來……
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好冷。
“唔,方才盧姑娘是來過。懐瑾,你與盧姑娘有交情?”
張鳴鏑小心翼翼的試探,想要知道皇長子外甥與這盧姑娘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母親曾經(jīng)找他說過,若是皇長子殿下能重返皇宮,那便將芫蓉許配給他:“他們兩人郎才女貌,又家世相合,再說這是親上加親,沒有什么比這個更合適的了,你父親似乎有些不愿意,你得好好勸勸他,這有什么了不起的,張家出過一個皇后,難道就不能出第二個?這史上一門幾皇后的事情又不是沒有過!”
母親說此話的時候特別認真,似乎已經(jīng)考慮過很久,她抓住他的手,再三叮囑:“芫蓉是我最疼愛的孫女,我要將她嫁入這天下最如意的人家。你想想,若是她嫁給了懐瑾,夫君是自己的表兄,婆母是自己的親姑姑,難道還不會疼愛她?以后她母儀天下與她表兄攜手共享江山,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事情了?!?br/>
其實,從張鳴鏑內(nèi)心說來,他并不愿意自己寵愛的女兒嫁入宮中,不管姑姑表兄有多寵愛,皇上三宮六院總是不能少的,芫蓉自小便嬌生慣養(yǎng),心高氣傲,如何能允許還有別的女人能分享自己的夫君?
昔日夫人在腳她學(xué)《女誡》時,芫蓉竟然將那書扔到多寶閣上不再打開,不肯再跟著她念那些規(guī)矩條文。當(dāng)夫人問及她時,她不屑一顧道:“夫君不顧夫妻之道肆意納妾,還要我去盡心侍奉他,天下哪有這般道理?這樣的女誡我卻是不屑念的?!?br/>
帝皇之家,何止是三妻四妾,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她要是事事計較,豈不是時時受氣?張鳴鏑覺得母親的考量有些不妥當(dāng),最好的法子是給芫蓉找一家風(fēng)清廉,祖訓(xùn)四十無子方才納妾的那種,這才能讓芫蓉順心如意。
可是母親一門心思就想著這事,張鳴鏑覺得他現(xiàn)在跟母親說也沒有什么用處,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到時候再說。
此刻見著崔大郎的神情,張鳴鏑忽然有一種微妙的感覺,仿佛……他從面前這少年臉上,看到了說不出的溫情。
“表舅父,不瞞你說,我與盧姑娘有深交,不管你們找她來有什么事情,只希望你們不要傷害她,若是你們傷害了她,那我是……”崔大郎咬了咬牙:“我是一刻也在此處待不下去了,我會回到盧姑娘身邊,好好陪伴著她,不讓她再受傷害?!?br/>
“懐瑾!”
張鳴鏑大吃了一驚,這是外甥對自己的警告?若是他們對盧姑娘有不利之舉,他就會和自己翻臉?
“表舅父,我是說真的,你們不能動盧姑娘,哪怕是她一根頭發(fā)絲兒也不能動。”
站在面前的少年郎眼神清澈如水,帶著一點點焦慮憂愁的神色,看得張鳴鏑心中一動,他不會看錯,他的皇長子外甥,對那個盧姑娘有著深深的眷戀。
“懐瑾,你與盧姑娘,有……男女之情?”張鳴鏑猶豫著問出了一句話,他多么希望對方會搖頭否認,可崔大郎讓他失望了。
“是?!贝薮罄牲c了點頭,笑容滿面:“表舅父,她是不是很好?”
“她是一個很好的姑娘,可是她與你并不相配。”張鳴鏑有些著急,慌忙勸阻:“懐瑾,這話你與我說說也就罷了,可千萬不能與你姨祖父說,他知道了肯定會生氣的?!?br/>
“表舅父,我特地來找你,也是想繞過姨祖父與你來說說?!?br/>
在張國公府呆了些日子,崔大郎與張國公張鳴鏑接觸得不算少,他敏感的看出來他的這位外祖父可不是心慈手軟的角色,倒是舅父張鳴鏑心善,平日與他交流所讀書籍時,說出的話來都是特別仁義。
故此他特地在這里候著張鳴鏑,而避開了張國公。
“你找我來說也沒有作用,畢竟婚事上頭我不能給你做主。”張鳴鏑只覺為難,皇長子外甥是信得過他才來找他,可他卻無能為力。
“表舅父,我并不是說讓你給我做主婚事,我只是希望你能幫我保護好盧姑娘,如果姨祖父有想要對她不利,請盡量勸阻他,或者是告訴我,我來與姨祖父說?!贝薮罄烧f得很是真誠,一雙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住了張鳴鏑:“表舅父,請幫幫懐瑾?!?br/>
“這個,你倒是不必擔(dān)心?!睆堷Q鏑伸出了手,想按在崔大郎肩膀上,可又有幾分猶豫,思索再三,還是將手掌按了下去:“懐瑾,盧姑娘不是個尋常女子,她已經(jīng)自己將問題解決了,我們張府也不會對她不利?!?br/>
“真的嗎?”崔大郎眼睛一亮,唇邊笑容燦爛:“唉,秀珍哪里需要我擔(dān)心?我這是多慮了,只不過……還是請表舅父給我留心,我不能讓秀珍有半點閃失。”
“懐瑾,表舅父須得提醒你一句,盧姑娘的身家地位與你相差太多。”
“身家地位?”崔大郎不以為然的一笑:“莫非表舅父覺得我比秀珍高貴?我是從青山坳里出來的農(nóng)家子,她是從桃花村里走出的村姑,我們倆相配得很?!?br/>
“可你真實的身份與她卻是天差地別?!睆堷Q鏑搖了搖頭,嘆息一聲:“懐瑾,離你回宮可能不會要太長時間,到時候你是大周的皇長子,她依舊還只是一個村姑,你覺得你們兩人還會相配嗎?”
“為何不相配?我覺得我們很配,即便說我們不配,那也是我配不上她。她辛勤勞動養(yǎng)活我養(yǎng)父母全家,現(xiàn)在家里住上了青磚大瓦房,在江州城里有了自己的花鋪,每個月能掙不少銀子,讓家中衣食無憂,這份能耐,我望塵莫及,哪里能配得上她!”
崔大郎是真心覺得自己配不上盧秀珍,至少他在青山坳住了十九年,也沒能改變家里窮苦的狀況,而盧秀珍只去了大半年,整個家里就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說明什么?說明自己沒能力,就連秀珍的小手指頭都比不上!
“懐瑾,你不能這樣妄自菲薄,你是成大事之人,如何要從這細小方面來說?她做的不過是一些瑣碎事情罷了,怎么能與你的家國大業(yè)相提并論?”
“表舅父,細節(jié)便能決定成敗,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養(yǎng)父母家貧,我尚且都不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更別說要治理天下,我覺得表舅父你們最好還是不要想著將我推上儲君之位,到時候莫弄得民不聊生,那便不好了?!贝薮罄傻恼Z氣很是真誠:“我不是有兩個弟弟嗎?他們自幼生長在皇宮,肯定從小便被教著如何治理天下,就從他們兩個里邊挑一個做太子便成,我還是跟秀珍一塊兒去種田好了?!?br/>
張鳴鏑驚詫的張大了嘴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長子外甥說他想要去種田?他寧可放棄唾手可得的天下而去田間耕作?這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心理?張鳴鏑覺得他完全不能理解崔大郎的思想。
“表舅父,我要說的都說了,至于姨祖父與表舅父準(zhǔn)備怎么做,那是你們的事情,我會堅持我要做的事情,只要你們不傷害秀珍,我可以照著你們教我的去做,但只要是事情不利于秀珍,我會放棄一切也要守在她的身邊?!?br/>
“包括……”張鳴鏑深深的望著崔大郎:“皇位?”
“是?!贝薮罄蓤远ǖ狞c了點頭:“皇位與秀珍比起來,完全沒有什么分量?!?br/>
做皇上有什么好?每日里要操心天下這么多事情,他就是連自己的家都當(dāng)不好,還能當(dāng)好皇上治理好天下?只怕百姓會因著他做了皇上而受苦!再說了,能和自己的心上人融融泄泄的生活在一起,做自己愛做的事情,種田種花種樹,生幾個娃娃將他們撫養(yǎng)成人,世上沒有比這更快活的事情了。
那冠冕之重,不是隨意就能承受得起的。
即便讓他去承受,那也得要有自己心愛的人在身邊,兩人一起勉勵一起前行。
有了秀珍,他什么都不怕,即便是要他試著去治理天下,他也愿意??扇羰菦]有了她,他的人生便毫無意義,哪怕擺了皇上的冠冕在面前,他也絲毫不會動心。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