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普通的早晨，春日晨曦溫暖的陽光靜靜地披灑在古老的城墻上，巨大的磚石，寬闊的門樓，隔著老遠(yuǎn)就能看見城墻上龍飛鳳舞寫了三個大字“朝陽門”。

    雖然現(xiàn)在還未到巳時，城門前已經(jīng)是車水馬龍，兩輛并不起眼的普通藍(lán)蓋馬車一前一后隨著人群緩緩駛?cè)搿俺栭T”，通過這扇門便是進(jìn)入豐安城，無雙國的國都，也是這個國家最為繁華的城市。

    走在前面的馬車廂里的一名女子撩開車簾的一角，隨著馬車的緩緩前進(jìn)，四衢八街的道路，街道兩旁的店肆林立，上空各色店鋪的旗幟迎風(fēng)招展，下面轔轔而來的車馬，擠擠搡搡的行人，再遠(yuǎn)一點便是無數(shù)的亭臺樓閣，紅磚綠瓦，琉璃飛檐，仿佛是一卷宏大的盛世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令人嘆為觀止。

    耳邊響起的是絡(luò)繹不絕的叫賣聲，吆喝聲，車轆粼粼聲，馬匹嘶鳴聲，還有各類嬉笑怒罵的聲音，鼎沸一片。

    女子緩緩拉上車簾，外面的嘈雜聲還是照樣跑進(jìn)她的耳朵里，她緩緩閉上眼睛。

    豐安，京城，我莊魅顏終于回來了！

    與莊魅顏同坐一車的除了春菊之外，還有一名十**歲的女孩子，樣貌普通，卻是一臉冷峻，不言茍笑的樣子令人望著生畏。

    春菊看到莊魅顏放下簾子之后便瞇起眼睛，樣子有些困倦，便陪笑道：“小姐素來愛靜，是不是覺得街上太吵得慌？我叫小成走條小巷吧?！?br/>
    莊魅顏微微點頭。

    春菊立刻撩開車簾吩咐了兩句，車馬輕輕掉頭走進(jìn)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巷。春菊對人物和道路記得最清楚，雖然過了五年，可是春菊仍舊輕車熟路地給馬車夫指點的路徑。

    “過了柳條巷左拐，然后順著大路直走，便能看到咱們的莊府大宅。”

    馬車剛剛轉(zhuǎn)出巷口走了不遠(yuǎn)，就聽到后面?zhèn)鱽硪魂嚰贝俚伛R蹄聲，并且有人不耐煩的催促道：“讓開讓開！嘿！說你們呢！”

    莊魅顏等人只覺得車身一震，伴隨著馬匹驚叫的嘶鳴聲，馬車驟然停了下來。莊魅顏不提防身子立刻向前栽去，一旁一直不吭聲的那個女孩子立刻扯住她的衣袖，她這才穩(wěn)住身形。坐在對面的春菊卻沒有那么幸運，后腦勺狠狠地裝在車廂上，隱隱作痛。

    春菊有些氣惱，撩開車簾低聲罵道：“小成，作死喲！你這是怎么趕的馬車，怎么停得這么急？差點摔到小姐！”

    小成辯解道：“不是我，是他們！”

    小成還沒來得及繼續(xù)解釋，外面已經(jīng)有人罵開了。

    “我說你這個臭小子怎么不長眼??！叫你們趕快躲開，你們還不趕緊讓路，驚了車?yán)锏馁F人，你們擔(dān)當(dāng)?shù)闷鹈?？?br/>
    那人聲音尖細(xì)，語氣蠻橫，光是聽他這些言辭就知道不是善類。春菊有些壓不住火氣，一拂簾子便要與他爭執(zhí)。莊魅顏卻按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沖動。春菊一笑，低聲道：“小姐，奴婢自有分寸?！?br/>
    簾子挑開，莊魅顏看到自己的馬車和另一輛馬車擠在一處，看他們的車身尚在自己的后邊，應(yīng)該是從后面趕超，結(jié)果小成避讓不及，因此車軸相碰，兩車都被迫停下。對方的馬車夫相當(dāng)囂張，明明是他們有錯在先，他卻一臉憤憤然，嘴里還罵罵咧咧的，說些不干不凈的詞兒。

    對方的馬車比自己的馬車高出許多，套了四匹高頭大馬，毛色均勻，都是難得一見的好馬，尤其是領(lǐng)頭的那一匹，渾身雪白，身形也比其他的馬高大，主人對它顯然分外寵愛，馬耳上鑲著一塊手指頂大小的紅寶石，在陽光的折射下泛著耀眼的光線，分外醒目。

    祁陽鎮(zhèn)與吳陽國開通貿(mào)易已經(jīng)有兩年之久，經(jīng)過莊魅顏的手轉(zhuǎn)運過來的吳陽馬匹成千上萬，所以她一眼就看出這匹馬是吳陽最好的品種－－汗血寶馬。

    汗血寶馬極為珍貴，即使是在吳陽的大草原上純種的汗血馬也是為數(shù)不多，因此這些年來流入無雙國的汗血馬仔細(xì)數(shù)來也不會超過十匹。對方竟然駕馭這樣名貴的馬匹拉車，顯然是大有來頭。

    莊魅顏微微皺眉，看他們的行進(jìn)方向一致，難不成對方也是要去莊府？卻不知是何方神圣。莊魅顏知道莊府不可能有這種實力，因此暗暗生疑。

    這時，對方的馬車廂窗簾一挑，里面的人探出頭來不耐煩地催問道：“王貴，你在磨蹭什么？還要讓爺?shù)榷嗑?？?br/>
    那聲音清脆甜美，莊魅顏抬頭看去，說話之人是名相貌俊美的少年男子，峨眉彎彎，紅唇微微翹起，下頜輕抬，一雙妙目徑直望著前方，目不斜視，竟似沒瞧見其他人一般。

    王貴立刻賠了笑臉，道：“爺，您看這小子不長眼，竟然敢擋了咱們的道，這虧是奴才的車技高超，不然早撞翻他們了?！?br/>
    王貴一臉諂媚，連眼睛都笑彎了。

    聽了他顛倒黑白的一番話，春菊和小成不由變了臉色。

    少年漫不經(jīng)心地瞥了莊魅顏一眼，看到她右頰處的大片胎痣之后，臉上露出一絲驚異。他立刻扭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么，還低低笑了起來。他身邊的人也探出頭來張望，莊魅顏不由一怔，與少年男子同車的是名妙齡女子，雖然只露出半邊臉，莊魅顏還是一眼認(rèn)出那女子就是自己的二姐莊美儀。

    莊美儀在眾姐妹中本來就是最為美艷的一個，五年不見，她更添顏色，而且滿頭珠釵也添了不少寶氣，配上香車寶馬，果然是千金大小姐的派頭。莊美儀瞅了她一眼，也掩了嘴巴吃吃笑了起來。這兩個人指指點點，竊笑不止，莊魅顏眸中閃過一絲冷厲的神情，一閃即逝，那兩個人只顧著自己熱鬧，并未覺察。

    “我們的車行駛在前，你們的車行駛在后，這一前一后，哪有前面的車讓這后面的道理？都說人的眼睛是長在前面的，睜著眼睛往別人車上撞，倒不知道是誰不長眼睛？”春菊聽他說得難聽，一時氣不過，便還口道。

    “你－－”王貴眼睛一棱，他說不過春菊，抬手竟然想打人。不過身形瘦小的他把手舉在半空，偷偷瞅了瞅一旁環(huán)抱著胳膊體格健壯的小成，只得悻悻然將手放下。

    莊魅顏低聲吩咐道：“小成，把馬車趕到一邊，給公子讓出一條路來，讓公子先走?！?br/>
    “算你們這些賤民識相！不然得罪了我們爺，沒你們好果子吃。”王貴陰陽怪氣地說道。

    春菊和小成面露不忿，不過小成還是遵照莊魅顏的吩咐，把馬車趕到路邊，讓對方的馬車先行通過。

    這里距離莊府并不遠(yuǎn)，不過十幾丈的距離，馬車只是有些擦痕，損壞不大，小成駕了馬車很快就來到莊府門口。莊魅顏等人下車之后，正好看到莊美儀提著裙角在王貴的扶持下姿態(tài)優(yōu)雅地邁下馬車，車廂里的少年公子似乎戀戀不舍，趴在窗戶邊小聲喊著她的名字。

    莊美儀含笑拍著他的手背，輕聲安慰起來。兩人當(dāng)街親親我我，竟然全無顧忌。

    莊魅顏忙著招呼后面緩緩駛來的馬車，那是母親乘坐的。春菊和柳兒攙扶著母親下車，莊魅顏與一直緊隨著她身邊不離左右的女孩子站在路中央看著。

    忽然一陣疾風(fēng)掠過，王貴駕著馬車橫沖直撞往這邊駛來。這條路并不十分寬敞，并行兩輛馬車的話有些困難，王貴連連加鞭，絲毫沒有避讓的意思。眼看著馬車已經(jīng)到了眼前，馬蹄飛揚(yáng)幾乎要踏在她身上。

    春菊等人驚叫一聲，卻都來不及相救。只見身邊的女孩子摟著莊魅顏的身體靈巧地側(cè)了一下，用自己的身體把莊魅顏護(hù)了起來。那輛馬車堪堪擦著她們的身體駛過。與此同時，她用快得沒法再快的速度，輕輕一揮右手，似乎擲出什么東西，然后寬大的袖袍迅速垂下，遮住了她的手指。

    這一切兔起鶻落，都是在一瞬間發(fā)生的，周圍的人只看到王貴駕著馬車與她們有驚無險地擦身而過，他不但沒有理會莊魅顏等人的死活，反而更大聲地喊道：“駕！”

    大家趕緊圍了過來，看到莊魅顏并沒有受傷，不約而同松了口氣，小成氣憤憤地啐了一口唾液，低聲咒罵了幾句。他們出門前被莊魅顏再三叮囑過，不許生事，不許張揚(yáng)，這要是在祁陽鎮(zhèn)，早把那個囂張的車夫揪下來打個半死。

    莊魅顏的神情非常冷靜，反而安慰了大家伙兒幾句，起身后讓春菊和柳兒扶著母親，與自己一塊向莊府大門走去。春菊與守門之人簡單交涉之后，自然有人進(jìn)去通報，很快就有婆子出來迎接。

    大家隨著婆子身后向府里走去的時候，忽然聽到街道盡頭傳來幾聲馬匹悲慘的嘶鳴聲，不由好奇地相互詢問。莊魅顏與身邊的女孩子迅速交換了一下彼此會意的眼色，然后繼續(xù)向府里走去。

    午后，莊府正房，老爺?shù)木铀?br/>
    屋內(nèi)金磚鋪地，頭頂是八角大燈籠，楠木鑲象牙制成的隔斷，并沒有花樣繁復(fù)的雕花刻工，其他的擺設(shè)寥寥幾件，均是古樸大方，只因莊嚴(yán)元不喜奢華，故屋內(nèi)沒有太多的裝飾品。饒是如此，所用家具都是酸梨木，雞翅木之類的名貴木材制成，識貨之人看來，映入眼中的盡是富貴之氣。

    身穿絳紫色寬袖絲綢長裙的二夫人歪在正屋中央的暖榻之上，身背枕著大紅的錦緞靠枕，靠枕上用金線繡著“卐”字。她腳邊坐著一名年輕的婦人，鵝蛋臉，丹鳳眼波光盈盈，發(fā)鬢上插著海棠滴翠珠子碧玉簪，體態(tài)豐韻，穿著一身青煙紫繡游鱗拖地長裙，恰到好處的顯出曼妙的腰肢。

    這名年輕的婦人正是她的大女兒莊美玉，長信侯的嫡子長媳。

    二夫人閑閑地向彎腰站著的一名婆子問道：“都安排妥了么？”

    “是是！奴婢照二夫人的吩咐，把她們母女安置在‘玲瓏居’?！?br/>
    “嗯，吳媽，以后你就在那邊照應(yīng)著吧，若是七哥兒回來了，總是要有人伺候的?！?br/>
    “是，奴婢明白，二夫人對七哥兒這份心田，就算是七哥兒的親娘也未必能照應(yīng)的這般穩(wěn)妥，七哥兒早晚會明白二夫人的一番苦心。”

    莊美玉也笑道：“說起來還是七哥兒有出息，年紀(jì)輕輕就進(jìn)了國子監(jiān)讀書，將來必是一代俊才，只可惜母親得了那樣的病，以后若是讓外人知了內(nèi)情，卻讓他情何以堪?！?br/>
    “是呀！我一想到七哥兒那孩子，就忍不住心痛。他雖不是我生養(yǎng)的，可是我對他一直與六哥兒一般看待，六哥兒這孩子未免太不爭氣了，雖然年長容熙兩歲，如今卻連個功名都沒掙得上，實在是太令老爺失望了。”二夫人連聲嘆氣。

    “七哥兒若是母親生養(yǎng)的就好了。”莊美玉笑著打趣道，“對了，吳媽，你叫小廝去國子監(jiān)告訴七弟一聲，就說他的兩個姐姐今日都回來了，叫他跟夫子請一天的假，回來聚一聚吧?！?br/>
    “是！”吳媽眉開眼笑。

    吳媽走出屋子之后，莊美玉忽然疑惑地對自己的母親說道：“娘，你說這丫頭這次回來，是不是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樣了？”

    二夫人嗤笑一聲，道：“哪兒不一樣了？縱然年紀(jì)長大了些，仍然是個丑丫頭，你沒瞧見她叫丫鬟送過來的東西，跟鄉(xiāng)下丫頭有什么分別！鄉(xiāng)下雞窩里飛不出金鳳凰的。你放心，她這個樣子不敢跟你爭什么的。”

    二夫人順手指了指桌子上一堆蜜餞，一臉嗤笑。

    莊美玉道：“那件事情女兒倒不擔(dān)心，只是－－”

    她環(huán)視左右，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屋里的幾名丫鬟下人都先行退下，自己靠近母親，低聲說道：“娘，您說這丫頭剛回來第一天，我們家老太太不知打哪兒已經(jīng)知道了這件事情，今日讓我回府就是為她來的?！?br/>
    二夫人眉頭一挑，臉上微露驚異之色，道：“哦，竟有這樣的事！莫不是容熙說起此事的－－容熙跟那邊的太夫人走得近乎，興許是他跟太夫人說起他們要回來的消息。”

    莊美玉心事重重地說道：“興許是吧。前幾日，容熙還過去一趟，太夫人現(xiàn)在極疼他的，連自己的親孫子都沒見她那么疼過－－真是怪哉！”

    莊美玉言辭間多少有些抱怨。

    二夫人眸中精光顯露，肅容道：“太夫人對世藩還是抱有成見？”

    莊美玉嘆了口氣，道：“也不知怎么走漏了風(fēng)聲，大概是兩三年前，太夫人似乎知道了咱們家姐妹換嫁的事情，因此對世藩冷落了不少。原來長信侯都準(zhǔn)備向皇上奏請待他百年之后，世襲的侯爺爵位留給世藩，只因為太夫人未曾首肯，不得不暫時擱下?！?br/>
    二夫人皺眉道：“這件事情娘也聽你說過，娘不是讓你們夫婦對太夫人多盡孝道，老人家心腸軟，哪有不疼孫兒的道理。況且世藩是嫡長子，這世襲的爵位本來就是屬于他的嘛?！?br/>
    莊美玉道：“自然是事事都順著她老人家，卻不知她老人家心里怎么想的，面上還好，就是世襲之位始終不肯吐口?！?br/>
    “如此說來，必然就是那個原因了?！倍蛉死淅湟恍?，壓低聲音對女兒說道：“太夫人倒還是個長情的人，想必是還惦記著那個丑丫頭，她既然想見那丫頭，明日你就帶那丫頭過去，也好讓她知道知道，莊家為她的長孫選的這個媳婦究竟是不是最合適的！明日你如此……”

    聲音漸漸壓低，莊美玉附耳過去，邊聽邊點頭，美麗的面孔上漸漸露出得意的笑容。

    莊府東北角的“玲瓏居”，由于位于園子的角落，地方僻靜，鮮有人來。這是個獨門獨院的小院落，小院十分清靜，并無多余花草，只在院落一角種了一些竹子，竹葉清香，二層小樓小巧，自有一番悠然的景致。

    “玲瓏居”以前是母親夏日最喜歡居住的地方，最初生病的時候在這里養(yǎng)過病，因此把她們安排在這里居住好歹像個主子的身份，不至于像在莊府別院，淪落到與仆婦同住。莊魅顏心里十分清楚，她們這次之所以有這番“禮待”，全得益于小弟莊容熙。

    莊容熙讀書十分用功，兩年前考了秀才功名，在祁陽縣的公學(xué)里念書，因為書念得好，過完年就府衙被保薦為貢生，來京城的國子監(jiān)念書。

    弟弟莊容熙給父親增了光，因此她們母女也被父親記起，這才吩咐讓她們回到京城居住，有了這層照顧，府里的二娘自然不敢太過怠慢，明面上的禮數(shù)畢竟要過得去。

    莊魅顏對居住的處所還算滿意，但是當(dāng)婆子把她們領(lǐng)進(jìn)屋里時，莊魅顏不緊蹙眉。屋里的擺設(shè)倒是十分豪華，堂屋正中擺著雞翅木鑲象牙的太師椅，中間酸梨木的八仙桌，放著瓜果盤，另有美人掐腰大瓷瓶等擺設(shè)飾物，兩邊的碧紗櫥，屏風(fēng)物件一應(yīng)俱全，隔斷里還放了不少裝飾用的精巧擺設(shè)。一層被各種隔斷隔成五間屋子，正屋兩間是母親居住，里屋兩間，自然是莊魅顏的居所；樓上其中一間收拾做了書房，應(yīng)該是給莊容熙居住。

    春菊進(jìn)屋轉(zhuǎn)了一圈，附耳跟莊魅顏小聲說了幾句話。莊魅顏心知肚明，微微點頭，果然不出她所料，二娘只是在明面上做的冠冕堂皇，春菊剛剛看過，她們的衣櫥空空，寢室的被褥都非常破舊單薄，其他一切日用制品，女子梳妝之物一概俱無。

    樓上也十分干凈，并無人居住的痕跡，顯然二娘最初是為了迎合父親對莊容熙的寵愛，才安排了這間院子給莊容熙居住。然而莊容熙遵照姐姐的吩咐，除了定時回家拜會父親，其他時間只在國子監(jiān)里用功念書，并不在家居住，父親喜他用功，自然不會勉強(qiáng)，莊魅顏知道莊容熙不慣處理府里這些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這樣落得清靜，卻是最好的安排。

    一番收拾之后，莊魅顏與柳兒服侍母親躺下，她自己則在榻上瞇了一會眼睛，過了一陣子，聽到有人躡手躡腳回到屋子。

    原來是春菊回來了，面上頗有些不忿之意。

    莊魅顏起身向春菊問道：“我讓你給各房的姐妹姨娘送去的蜜餞山貨，她們都收下了么？”

    “收是收下了。”春菊皺眉道，“不過看她們的神情，似乎都不以為意，大約是覺得寒酸吧，只有陳姨娘還說了幾句客氣話?！?br/>
    陳姨娘在府里處事比較低調(diào)，她只生了一個女兒，四小姐莊美玲，以前跟莊魅顏就少有交集，因此莊魅顏對她的印象也不是很深刻，她暗暗將此事記在心里。

    莊魅顏又道：“你就是為這個生了閑氣？”

    春菊氣惱地道：“奴婢氣得不是這個，適才在門口看到紅袖，居然隔著小姐的門就去了樓上－－樓上是給七哥兒住的地方，她一個奴才憑什么想攀高枝兒！”

    莊魅顏抿嘴一笑，紅袖和吳媽都是庶母劉氏安排過來的人，說是伺候七哥兒。那個紅袖年紀(jì)已經(jīng)大了，生得十分嫵媚，又是劉氏身邊時候多年的大丫鬟，其用意不言而喻。不過莊容熙幾乎不來府里居住，想必庶母劉氏的算盤已經(jīng)落空了。

    然而，她還是不死心，剛才吳媽又過來跟她添油加醋地說了許多話，說二夫人如何疼愛七哥兒，如何的為他考慮。

    她們的用意，莊魅顏早就心知肚明，無非是因為劉氏膝下無子，眼看著莊容熙有了功名，不禁心動，便想把他過繼到自己名下。只是此時的莊容熙已經(jīng)年長，不容易擺布，況且之前她做得太過刻薄，如今便用這些小恩小惠加以收攏人心，同時還想通過莊魅顏說服自己的弟弟，讓他自愿叫自己一聲“娘”。

    莊魅顏冷冷一笑。

    五年了，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五年了，但是她們卻沒意識到眼前的莊魅顏早就不是五年前那個懦弱的莊魅顏了。

    這一點，她很快就會讓她們知道的。

    莊魅顏對屋子角落里的那個女孩子輕輕招招手，那個女孩子始終是異常沉默，一言不發(fā)，靜悄悄地走了過來，神色冷峻。

    “小默，你出去一趟國子監(jiān)，跟容熙說叫他今日不必回府，明日直接去侯爺府給太夫人祝壽?！?br/>
    小默微微點頭。

    莊魅顏又叮囑了一句，道：“留神點，別讓人看到?！?br/>
    小默雙手用力一比劃，顯得信心十足，她始終一言不發(fā)，卻原來是一名啞女。小默三年前昏倒在莊府別院門前，莊魅顏看她可憐就收留在身邊，這孩子十分乖巧聽話，而且武功高強(qiáng)。莊魅顏三年間幾次遭遇險境，都是被她所救。

    一切準(zhǔn)備就緒，只待明日。

    豐安，長信侯的侯爺府。

    今日是太夫人的八十壽辰，長信侯是三朝元老，世襲罔替的侯爺爵位，深得皇上倚重。太夫人更是得到過先皇封賜的一品誥命夫人，不但皇帝例行賞賜了物件，就皇后娘娘也命人送來賀禮。

    太夫人不喜喧鬧，因此并未大擺筵席，外人一概未請，只是家中的子孫在一起聚一聚，另外請了幾家親戚。饒是如此，前來贈送賀禮之人仍舊絡(luò)繹不絕。

    莊魅顏經(jīng)過大門口時看到門庭若市，不禁心生感嘆。她隨著大姐莊美玉的馬車從側(cè)門進(jìn)入侯爺府。路上，大姐倒是十分熱情，拉著她的手兒噓寒問暖。莊魅顏只是垂著頭，默笑不語。

    進(jìn)了府內(nèi)，莊美玉更是殷勤，竟然不用婆子指引，親自領(lǐng)著她的手，穿過重重長廊，徑直來到堂屋。

    豪華的屋子里，在一群丫鬟的擁簇下，正位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名榮光滿面的老夫人，身穿金絲繡邊大紅牡丹的誥命朝服，頭戴御賜的金銀簪花，面帶微笑，十分慈愛地望著進(jìn)屋來給她老人家拜壽的子孫晚輩們。

    曾世藩早就等在門口，見莊美玉過來，低聲埋怨道：“怎么這么晚過來？”

    廂房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都是給太夫人磕了頭拜過壽的晚輩們。按道理曾世藩是長子嫡孫，應(yīng)該第一個進(jìn)入給太夫人拜壽，但是因為莊美玉來得太晚，因此曾世藩只好在門口等著她這位孫媳婦。

    莊美玉急忙快步來到曾世藩身邊。

    她解釋道：“近日來不知怎的，身子乏得特別厲害，大約是春日倦怠，因此起床晚了些。”

    說著話，她忽然掩住嘴巴作嘔穢狀。曾世藩微皺眉頭，道：“你怎么了？身體不適么？”

    莊美玉撫胸?fù)u頭，低聲道：“沒事。”

    “這位是－－”曾世藩回頭看了一眼跟在他們身后的莊魅顏，疑惑地道。

    “這位就是老祖宗點名要見的三妹妹?！?br/>
    曾世藩又匆匆回頭看了莊魅顏一眼，這時他們已經(jīng)走進(jìn)堂屋，他無暇答話，趕緊與莊美玉一同跪下給主位上的太夫人拜壽。

    太夫人面帶微笑，慈祥地說道：“都起來吧?！?br/>
    坐在太夫人下首位子上，身穿寶藍(lán)色對襟長袍衣衫的一名中年女子，微微皺眉，責(zé)備道：“世藩，你是長子嫡孫，怎么連規(guī)矩都忘了！”

    曾世藩吶吶無語，莊美玉盈盈抬起頭來，美目流盼，大大方方地笑道：“老祖宗，大夫人，這事兒是媳婦不好，因為想著給老祖宗獻(xiàn)一份賀禮，一大早趕著去了趟城南，因此回來晚了，壞了規(guī)矩，媳婦知錯！”

    那中年女子正是長信侯的正室夫人，曾世藩的母親，娘家姓管。她舒了口氣，道：“雖是如此，怎么早些取來？快把東西呈上來給老祖宗看看，到底是什么稀罕物件？”

    莊美玉又笑道：“可不敢說稀罕！老祖宗見多識廣，什么稀罕物件沒見過！不過是孫兒們的一番心意?！?br/>
    說著話，有兩名婆子抬著一座二尺高的玉石菩薩小心翼翼地呈了上來，玉像通身碧綠通透，確實難得一見。

    太夫人雙手合十，連連點頭。

    莊美玉趁機(jī)說道：“這玉像是專門請城南福音寺的主持大師開了佛光，并且念過七七四十九天的長生咒，供在家中可以保佑老祖宗長命百歲，福壽安康。大師說過，這長生咒一定要念到壽誕前一晚才能生效。因此孫媳婦今天早晨特意去福音寺將菩薩給老祖宗請回來的?！?br/>
    太夫人吃齋念佛，最是虔誠，從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對這個禮物是最滿意的。

    莊美玉心中得意，她忽然皺起眉頭，轉(zhuǎn)身干嘔了幾聲。

    太夫人關(guān)切地問道：“這是怎么了？莫不是身子不適？”

    莊美玉臉悄然一紅，道：“有勞老祖宗掛懷，早上吃了一盞酸梅湯，這會有些泛酸水，不礙事?！?br/>
    屋里的女人都是上了年紀(jì)的，因此都明白過來，夫人有些驚喜地問道：“可是有喜了？”

    莊美玉更加羞窘，扭捏地道：“不過兩個月葵水未至，媳婦也不知是與不是?！?br/>
    管夫人大喜，拉了她的手兒在自己身邊坐下，回頭數(shù)落自己的兒子道：“媳婦既然有喜了，你也不早點跟我說，我也好讓老祖宗歡喜歡喜。這次可要好好養(yǎng)著，可別像上回－－”

    太夫人呵呵笑道：“藩哥兒該打，回頭酒宴上多罰他兩杯。”

    于是，屋子里的人，都開始向太夫人和管夫人賀喜，一家人圍繞莊美玉腹中的孩子討論起來，一時間將莊魅顏冷落在一旁。

    自從進(jìn)門起，莊美玉就有意無意地把莊魅顏擋在自己身后，旁人還以為莊魅顏是一名陪同的丫鬟，因此更不在意。莊美玉在人前人后都表現(xiàn)出對自己的熱情，進(jìn)屋之后，卻搶盡所有風(fēng)頭，此刻她歡喜地坐在管夫人身邊，陪著夫人和太夫人說著話，似乎早就忘記了自己。

    莊魅顏對她的心思一目了然，心中冷笑。她踏前一步，盈盈拜倒在地，朗聲道：“莊家嫡女莊魅顏給太夫人賀壽，愿太夫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家族繁盛，子孫永昌?！?br/>
    聲音清脆，不卑不亢，眾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她吸引過來，紛紛看著跪在地上的莊魅顏。

    太夫人看了看她，有些疑惑地把目光轉(zhuǎn)到坐在她下手的管夫人身上，管夫人有些不知所措。莊美玉眸中閃過一絲不快的神情，很快就被愉悅的神情取代，她含笑過來拉著莊魅顏的手，轉(zhuǎn)身對太夫人笑道：“老祖宗，您瞧孫媳婦怎么忘了給您介紹，這位就是我的三妹妹，您前幾天不是還念叨，讓孫媳婦帶過來給您瞧瞧么？”

    太夫人有些激動地看著莊魅顏，竟然扶著太師椅想要站起來，唬得旁邊伺候的丫鬟媳婦趕緊圍上來，唯恐摔著她老人家。管夫人一邊扶著太夫人一邊向莊美玉使眼色，莊美玉會意地笑道：“老祖宗，三妹妹這次來京城就住下不走了，以后孫媳婦常帶她過來玩就是。今日園中熱鬧，不如孫媳婦帶了她去院中與姐妹坐坐，免得在這里吵了老祖宗。”

    說著話，莊美玉熱情地挽了她的手，想把她領(lǐng)出門外。

    莊魅顏不動聲色地將手臂抽出，靜靜地望著上座的太夫人，道：“太夫人今日八十大壽，魅顏沒有什么可孝敬的，早晨起來特意做了一盒米粥點心，算是一點心意吧?！?br/>
    堂屋里擺著皇帝賞賜的五尺高東海珊瑚，皇后娘娘賞賜的名貴云錦兩匹，另有宮廷御廚做的各色糕點，各家晚輩的禮物也都是十分富貴，金銀玉石，琳瑯滿目，映入眼中盡是富貴之氣。

    相形之下，莊魅顏讓貼身丫鬟小默送上前來的漆木食盒就顯得特別寒酸。莊美玉露出難堪之色，此時屋里的人雖然嘴上沒說什么，但眼神中分明流露出不屑之意。

    太夫人點了點頭，道：“好孩子，這也是你的一番心意。”

    在太夫人的示意下，身邊服侍的丫鬟小心地揭開食盒蓋子，這本來就是表示禮貌地一種象征性禮儀，不過是讓太夫人過過目，所以那大丫鬟匆匆打開蓋子，又迅速合上，然后準(zhǔn)備把食盒拿下去。

    太夫人“咦”了一聲，她端坐在太師椅上，這個距離根本看不清食盒里的東西，但是揭開盒蓋的瞬間，她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一股久違的味道。

    她招了招手，大丫鬟立刻乖巧地捧上食盒，太夫人親自揭開盒蓋。食盒里的東西倒很簡單，一大碗米粥，一小碟黃色的小餅子。這樣的東西并沒有什么稀罕，但是太夫人的神情卻變得異常嚴(yán)肅，眾人不由好奇起來。

    太夫人鄭重地親手舀了一小碗米粥，這粥與平常的白粥不同，色澤青綠，氣息也很特殊，清香中帶著些許腥氣，還有些微苦，特別奇怪。眾人都猜不出這粥的來歷，不免竊竊私語地議論起來。

    太夫人嘗了一口，閉上眼睛，深深嘆了口氣。看到太夫人如此鄭重其事，眾人屏住呼吸，暗中揣測，不知道太夫人會怎么評價這碗粥。

    “還是那么苦，那么澀，那么腥，同時又那么的香。這么多年過去了，想不到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嘗到如此純正味道的海菜苦味粥，還能吃出它的味道來，說明還沒老糊涂了啊！”

    管夫人陪笑道：“老祖宗身子硬朗著呢，既然您喜歡這粥味道，回頭叫著孩子把食譜寫下來，叫廚房隨時做給老祖宗吃?！?br/>
    說著就命人拿筆墨來抄寫食譜。莊魅顏微笑不語，只拿眼睛望著老夫人。

    太夫人也搖了搖頭道：“不必，這味道吃一回就夠了。”

    眾人皆摸不清頭腦，不明白太夫人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這碗粥。只聽見老夫人吩咐道：“把這粥和餅子放在爐上熱著，回頭壽宴之時，放在我桌子上?！?br/>
    先頭莊美玉獻(xiàn)上來一尊二尺高的玉石菩薩像，太夫人也只不過是歡喜片刻，就讓人收了起來，如今對待一碗普通的菜粥和點心卻如此重視，實在令人摸不清頭腦。莊美玉心中不忿，面上去不敢有絲毫流露，只能暗暗瞪了一眼自己的這位三妹妹。

    莊魅顏今日的打扮，也是尋常，一身煙霞色的羅衫襦裙，發(fā)髻高高盤在頭頂，盤成靈蛇髻，除了一根普通的銀簪，并沒有太多的頭飾。她的右頰處雖然有一塊明顯的紅痣，然而她泰然自若的神情讓人忽略了她相貌上的丑陋，即便是站立在眾目睽睽之下，她的言談舉止落落大方，行為端莊，令人情不自禁心生欽佩。

    莊美玉這時才感覺到這位三妹妹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樣，那種氣勢讓人不敢小覷，心中莫名感到一陣不安。

    五年過去了，這五年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這丫頭又是得了什么依仗？竟敢猖狂！

    長信侯的侯爺府。

    盡管賓客絡(luò)繹不絕，然而他們都吃了無情的閉門羹。長信侯的母親，太夫人黎氏有嚴(yán)令在先，除了皇帝皇后的賞賜，其他人的禮品一概不接受，聲稱這次壽誕只是一場家宴，因此上門大獻(xiàn)殷勤的人們被婉轉(zhuǎn)的拒之門外，禮品也原封不動的送還。

    大園子里的“月滿亭”。家宴就在這里進(jìn)行。“月滿亭”是位于園子中央的一處湖畔，守著清凈湖水，風(fēng)景秀麗。此時正是風(fēng)和日麗，春暖花開的時節(jié)，在園子里聚會，既可以欣賞風(fēng)景，又不會像在屋子里那樣拘束，安排者想得極為周到。今日是家宴，為了討太夫人歡喜，叫她老人家看著一家人團(tuán)團(tuán)圓圓的熱鬧景象，因此不分男女老少全聚在一起，只按輩分落座。

    席間流水一樣的珍饈佳肴不斷上到桌子上，為首的太夫人微笑著頻頻點頭，露出贊許的神情。身邊的管夫人見她老人家開心，趁機(jī)說道：“今日這酒席老祖宗吃著可滿意？”

    太夫人笑道：“順口著呢，這日子你跟著受累了?！?br/>
    管夫人道：“老祖宗說哪里話，這都是媳婦應(yīng)該孝敬的，說起來這壽宴媳婦也沒出多大力氣，多是世藩和他媳婦里里外外在忙活。”

    “哦?！碧蛉舜葠鄣赝艘谎墼婪颓f美玉，他們的是小輩，坐的距離有些遠(yuǎn)，只能微笑示意。太夫人向丫鬟招招手，低聲說了幾句話，丫鬟立刻笑著出去了一趟。

    不一會兒，丫鬟便端了一小瓶酒奉到曾世藩跟前。

    “太夫人說，長公子與夫人受累，這是皇后娘娘賜的今年祁陽新進(jìn)貢的御酒‘私飄香’，叫奴婢送給二位嘗嘗。”

    太夫人將御酒單獨賞給他們夫妻，其恩寵顯然不同平常，周圍立刻射來好幾道隱含嫉妒的目光，讓夫妻倆更加得意。

    管夫人見時機(jī)成熟，望了望坐在對面的老爺長信侯曾雄信，然后夾了一筷菜小心地放在太夫人跟前的碟子里，斟酌著說道：“老祖宗，世藩如今年紀(jì)也大了，眼瞅著他媳婦就要給您添重孫子了，如今卻連個正經(jīng)功名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