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弗眼看著夫君與新任知府未曾謀面,便已如此不合,心中難安。這日夜深,蘇軾心中煩悶,想起近日之事,屢屢嘆息。忽一聲琴音,傳入耳中。蘇軾跟隨琴音,來至庭院。只見喜雨亭中,一人對月?lián)崆?,正是王弗?br/>
蘇軾并未言語,徑直至亭中,靜坐。聽王弗撫琴。許久,都未曾再聽此琴音。自跟隨夫君來至鳳翔府,日夜操勞,王弗早已將心愛之琴置之高閣。若非見夫君遇此艱難之境,又怎能想起如此高雅之事?
足足接連撫了三曲,王弗方停了下來。蘇軾笑道:“娘子,你的琴藝絲毫不減當年?!?br/>
王弗看著夫君,淺淺一笑,道:“八天了,這是你第一次面有喜色。”
蘇軾笑道:“弗兒,這也是你這八天來第一次笑。弗兒,你受累了?!?br/>
王弗搖了搖頭,抬頭望了望空中的明月,道:“軾兒,你可記得今日有何不同?”
蘇軾見王弗神情不同往日,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道:“莫非今日乃是正月二十?我竟忘記了。自過了年,世事變化,我心神不寧,有所疏忽。弗兒,切莫怪罪?!?br/>
王弗低下頭,道:“我怎會怪罪與你?只是時光飛轉,想想,我自嫁與你,已是第九年。記得那年你自雅州歸來,送我梅花玉簪,恍在昨日?!?br/>
蘇軾亦動了情,至王弗身后,將梅花玉簪從王弗發(fā)髻上取下,復又戴上。笑道:“弗兒,不知不覺中,你我已相伴九年。你未曾改變,如初見般溫婉美麗。”
王弗笑道:“怎會不變?軾兒,你又說笑?!?br/>
蘇軾道:“弗兒,夜深了,外面寒冷,進屋罷?!?br/>
王弗道:“不急,我尚有事要說?!?br/>
蘇軾兩手抱了琴,笑道:“娘子苦心。我都知曉。放心,我明日再去拜訪那倔老頭便是?!闭f罷,抬腿便走。王弗看著夫君的背影,微微一笑,隨即跟隨而去。我之所想,他已知曉,何必多言?
次日一早,蘇軾修書一封,揣在懷中,至衙門中,再次求見陳知府。衙役見蘇軾到來,忙迎上敬道:“小的拜見蘇簽判。小的這就前去通報。”
蘇軾忙道:“且慢。這有書信,呈交陳知府?!?br/>
衙役奉命而去。
且說陳希亮這幾日雖有怒火,卻已聽聞不少蘇軾之事,知其并非狂傲之徒,且忠君愛民,勤于政務,深愛百姓愛戴,早已心生悔意。此時衙役呈上蘇軾書信,打開看來,信中所言句句合情合理,言名來龍去脈。又見其筆墨,文采飛揚,行云流水。遂將不快置之腦后。命召見蘇軾。
蘇軾在外堂中等候。一盞茶功夫,衙役回稟道:“蘇賢良,陳知府召見。現(xiàn)與眾位官員在議事廳中。”
蘇軾聽言,起身整了整官服,這才緩步奔議事廳而去。入議事廳中,只見官員站立兩旁,低頭默然。廳中正位端坐一人,目光如炬,清瘦矮小。蘇軾緊走幾步,跪下行禮道:“下官蘇軾叩見陳知府。下官因公務在身,此時方來拜見陳知府,還望恕不敬之罪。”
陳希亮首次親見蘇軾,翩翩俊才,氣質不凡,與心中所想判若兩人,遂道:“蘇簽判起身?!庇謱ζ溆喙賳T道:“汝等先行退下?!北娙艘烂讼隆?br/>
陳希亮命蘇軾坐下,道:“蘇簽判可有記恨老夫?”
蘇軾道:“下官不敢?!?br/>
陳希亮撫了兩把胡須道:“老夫為官多年,最痛恨貪腐無能、油腔滑調、不可一世、口是心非之人?!?br/>
蘇軾道:“在下亦是?!?br/>
陳希亮道:“正合我意。日后凡府中所有公文必須一律經由本官過目。凡大事小情需稟報本官。這是本官為官之道。還望蘇簽判謹記。倘若私下裁奪、隱瞞不報,雖你我有同鄉(xiāng)之誼,休怪本府翻臉無情?!?br/>
蘇軾道:“陳知府若真如此勤于政務,乃百姓之福。若無旁事,下官先行退下。”
陳希亮擺了擺手,蘇軾告退而出。二人表面和氣,一番談話,句句柔中帶剛。陳希亮眼見著蘇軾而去,心中思道:“此人有些膽識。確乃可造之材。”
蘇軾亦心中思量道:“依方才之言,陳知府未必小人?!边@樣想來,倒放了心。一心忙于政務。
幾番交道下來,蘇軾每每所擬公文,陳希亮均三番四次涂抹刪改,蘇軾往返不休,不厭其煩。宋選在任時,欣賞蘇軾文采,凡蘇軾上報之文,皆一字不動,轉奏朝廷。蘇軾心中不快,自己傾力所作之文,在陳公弼看來謬誤百出、言辭不當。素來以文章自負的蘇軾,怎可經受此辱?
這日,蘇軾所擬公文,已是第三次修改好,呈與陳知府。陳公弼提起筆來,又是一番刪改。
蘇軾眼看著辛苦之作,慘遭如此,實在難忍,脫口而出道:“陳知府若認為下官所擬實在不堪,大可不予采納,親擬便是。如今三番四次難為下官,是何用意?”
陳希亮聞言,臉色大變,將筆擲在桌上,怒道:“怎么?本府行事還需聽汝之言?!豈有此理!才任過幾年官,竟如此狂妄,倘若他日掌一府之職,莫非還要管到京都之事?不自量力。”
蘇軾聽罷,怒不可遏道:“社稷安危,匹夫有責!朝中之事,若有害與百姓,為何不可直言進諫?我為官一日,即便為一小小縣官,亦必要為百姓謀一日福祉,豈可因懼怕之心,暗藏私心,以求自保,欺上瞞下,置百姓生死于不顧?”說罷,拂袖而去。
陳希亮為官多年,許久未聽此肺腑衷腸。所見之心系江山社稷、憂慮百姓安危之官,更是少之又少。今一番言語,字字斬釘截鐵,不覺愣了神。心中暗暗思道:看來此人確非等閑之輩。
蘇軾心中滿腹怨氣,命衙役牽馬過來,翻身上馬,揚長而去。一氣奔至城北山中。山中草木青青,空氣清爽,蘇軾這才一掃不快。隨即下了馬,尋了塊石頭坐下,俯瞰山下美景。
此時,只聽不遠處一陣馬嘶,蘇軾尋聲望去,只見一人勒住了馬,舉起弓箭,便是一發(fā)。果然,應聲聽到了動物掙逃之聲。蘇軾不禁嘆道:“果然百發(fā)百中。好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