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淅淅瀝瀝，院中花落不知幾許。

    小沙彌未撐傘，立于窗下喚允禮：“王爺，住持師父請您過去。”

    到了每日講經(jīng)開悟的時(shí)間，允禮不放心的看看三春，回道：“這就來。”

    通知完畢，小沙彌走了。

    允禮對三春道：“天還早，你再睡一會子，我去去就來?！?br/>
    三春沒有回頭，一臉淚水不好給他看見，輕輕應(yīng)了聲：“嗯?！?br/>
    允禮走了，出房門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只穿著中衣，而長袍還在三春身上，見了住持亦不多做解釋，而住持更是視而不見，衣裳不整，算是謗佛，而他或許心底無私，所以坦蕩，而住持，或許是對他的了解和信任，所以沒有大驚小怪。

    開始講經(jīng)，大殿深廣，僅他二人，彼此盤腿坐在蒲團(tuán)上，一個(gè)侃侃而談，另個(gè)用心聆聽，佛法宏深精妙，雖是代皇帝苦修，允禮卻感自身給佛法滌蕩后，由內(nèi)而外的明凈。

    就這樣聽了一個(gè)時(shí)辰，與住持告白離開大殿時(shí)，已是天光大亮，雨仍舊沒完沒了，踩著青磚路過了月拱門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先在院中舒展了下筋骨，怕驚動房內(nèi)深睡的三春，沒敢又大的動作，只伸伸胳膊踢踢腿而已。

    想回房，行至門口，里面一點(diǎn)動靜都沒有，嘴角掛起一副滿足的笑，索性讓她睡吧，自己就在院中站了，幸好雨不大。

    只是站得久了，雪白的中衣漸漸濡濕。

    腳步輕輕，走來了吳景裕和蘇景順，每日清晨都來，不會因?yàn)橄掠甓袛?，見了他打個(gè)千道：“王爺?！?br/>
    隨后吳景裕將手中的傘高舉遮住他，并說：“王爺保重身子。”

    允禮點(diǎn)頭：“有什么事就在這里說罷?！?br/>
    這里？這里下雨呢。

    吳景裕和蘇景順雖然感覺奇怪，也不敢過問，也就將外面發(fā)生的事一一稟報(bào)，其中就有李忠發(fā)生在康親王府的事。

    說李忠侵犯小翠，允禮無聲而笑，他是不信的，那么小翠為何一口咬定李忠欺負(fù)她？允禮猜，應(yīng)該與謨醇的生母容氏有關(guān)。

    又聽說李忠給康親王押去巡捕衙門，后三春找到劉景泰，而劉景泰又找到康親王，這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允禮徐徐回頭，窗內(nèi)仍然沒一點(diǎn)動靜，此時(shí)就感覺奇怪了，這丫頭睡得如此沉？她可是在江湖上歷練出來的，該有適當(dāng)?shù)木X，自己和景裕景順交談，她不會聽不見。

    覺出不對，匆匆推門而入，人去屋空，那長袍，也規(guī)整的疊好放在榻上。

    景裕景順隨著他進(jìn)來，見他神情怪異的盯著木榻，忍不住問：“王爺，怎么了？”

    允禮抓起長袍穿上，拔腿就走，邊走邊道：“李姑娘來過，她病著呢，卻不告而別?！?br/>
    景裕和景順明白他是想出去找人，攔住他道：“王爺奉命在此代皇上苦修，未足一個(gè)月不能出去，若是出去一旦給人看見，奴才們怕有人借題發(fā)揮于王爺不利?！?br/>
    允禮急切道：“我得去找她?！?br/>
    想三春已經(jīng)離開李家，無處可去，又淋雨生病，實(shí)在不放心。

    景裕和景順道：“奴才們?nèi)フ?。?br/>
    允禮搖頭：“你二人對她并不熟悉，大概的容貌都沒看清楚，找人太難?！?br/>
    景裕和景順又道：“奴才們見過李姑娘，雖不熟悉，也差不了多少，那樣遺世獨(dú)立的美貌，不多見的，找起來并不會很難?！?br/>
    二人苦勸，允禮只好準(zhǔn)了，叮囑二人，一定要將她帶回來。

    景裕和景順遵命而去，離開甘泉寺一路追尋三春，因著下雨，街上行人不多，而三春離開的時(shí)間又短，所以他們很快發(fā)現(xiàn)那踉蹌而行的背影，彼此對望，雖只是背影，感覺就是三春無疑，緊幾步追上去，喊了聲：“李姑娘！”

    這個(gè)假名用得久了，三春自欺欺人的以為，她就是李三春，而非呂靈瑟，她喜歡這個(gè)接地氣的名字，不喜歡那個(gè)詭異縹緲的名字，慢慢回頭，景裕和景順乃王府仆從裝扮，很容易識別，三春就吃了一驚。

    景裕景順道：“奉王爺之命，請姑娘回去?！?br/>
    三春病得神情懶怠，說話都是有氣無力：“我不回去?！?br/>
    景裕景順同她不熟，不知該怎么勸說，只堅(jiān)持：“請姑娘回去。”

    三春也無法向他們透漏自己離開的因由，很固執(zhí)：“我不回去?！?br/>
    彼此這樣僵持了很久，景裕望望景順，兩個(gè)人長期共事，心有靈犀，默契的分左右架起三春，道：“冒犯了?！?br/>
    轉(zhuǎn)身往回走，都是有功夫在身的，腳下生風(fēng)似的，嗖嗖嗖，三春只覺街邊景物和行人迅速倒退，本想掙扎，苦于渾身無力，只能由著他們帶回甘泉寺。

    允禮正于禪房中抄寫經(jīng)卷，門開，景裕景順押解似的將三春弄進(jìn)來，允禮抬頭看看，淡淡道：“今兒無甚事，你們回去吧。”

    景裕景順尊聲：“嗻。”

    待想走，允禮續(xù)道：“讓景泰送些風(fēng)寒的藥來?！?br/>
    景裕景順再垂首：“嗻?！?br/>
    二人離開，允禮指著桌角的齋飯對三春道：“餓了吧，過來吃?！?br/>
    他若無其事，三春心里卻波濤洶涌，沒動，道：“我不能留在這里，這會給王爺帶來麻煩?！?br/>
    允禮手下不停繼續(xù)寫著，一筆一劃，一絲不茍，他的字深得楷書四大家之一趙孟頫的精魂，其筆法嚴(yán)謹(jǐn)，又不失飄逸，剛好契合了允禮的性情，一壁寫一壁道：“我不怕麻煩，而你也不是什么麻煩。”

    三春猶豫下，有些事她不想回避，與其鈍刀割肉，不如來個(gè)痛快的，狠狠心道：“我姓呂?！?br/>
    說這話時(shí)，內(nèi)心已經(jīng)沒有曾經(jīng)的恐懼和擔(dān)憂，大概是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心態(tài)，亦或者，是對允禮的信任，亦或者，是恃寵成嬌。

    允禮微微一笑：“你是病糊涂了，我只知你叫李三春，如花似玉的一個(gè)姑娘，乍聽這個(gè)名字，還以為是街上賣豬下水的呢?！?br/>
    言罷，夢一抬頭，笑意加深：“你本來就是賣豬肉的?！?br/>
    他笑得恣意，三春卻異常嚴(yán)肅，曉得他故意如此。

    允禮終于抄寫完一篇，擱下筆，起身來到她跟前，抓起她冰冷的小手，拉著帶到桌子邊，按在椅子上，抓起筷子塞到她手里。

    三春愣愣的看著那筷子，允禮轉(zhuǎn)身欲往榻上坐，三春卻突然站起，打后頭抱住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