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去尋找巴丹半島大戰(zhàn)后美軍遺下武器的華僑游擊支隊，在友軍照應(yīng)下，經(jīng)過長途跋涉，穿過幾道日軍控制的公路線，終于來到了三巴禮士山脈中的崇山峻嶺。

    放牧人塔拉德遙指那巍峨的大山道：“那上面有幾個麻魯加入的村落?！?br/>
    “麻魯加人是什么樣子”戰(zhàn)士們好奇地問道，想從這個在西部山區(qū)當(dāng)過多年放牧人的向?qū)Э谥兄酪稽c情況。

    “那是一種小黑人，聽說他們是尼格力道斯族一個支系，我也搞不大清楚?！彼麓鸬?。笑了笑，含含糊糊說：“有你們感到稀奇古怪的……”

    支隊長王漢華站在山腳下抬頭仰望，只見危峰陡嶺，層巒疊蟑，不禁驚嘆道：“啊，這山真高、真大。有名字嗎”

    塔拉德象根木樁子似地站著，摸摸硬胡子，帶著欣賞的神色，不，也許是懷著舊地重游的欣喜心情，望著群山，快樂地嚷道：“它叫巴斯布爾山。那半山有個麻魯加人的村子，那村子也叫巴斯布爾村?！?br/>
    原來“巴斯布爾”是邦省“門戶”的意思。

    這時隊伍停下歇息，大家按向?qū)种傅姆较蛲ィ灰姴逄斓木X下一條條巨蟒似的山梁向下傾斜，來勢雄猛，奇?zhèn)延^口山梁之間是峽谷，林木茂密，滿目青蒼，“門戶村”掩沒其間，一點影兒也看不見。

    “好一座大青山！”有人十分驚嘆。

    “巴斯布爾這名字怪難記，不如就管它叫大青山吧！”

    “好呀，給它安個別號：大青山?！?br/>
    “山上有沒有美軍潰敗時留下的槍支？”指導(dǎo)員蔡杰問道。

    放牧人塔拉德扼著兩腕答道：“那可不知道。這要向麻魯加人請教了?！?br/>
    不管是尼格力道斯族的支系還是麻魯加人有自己獨特的種族，對馬麗亞來說，都是還未接觸過的世界。當(dāng)下她便問道：他們懂得我們的語言”

    “懂得的。他們常常下山來和平原上的人交換物品，會說邦省話，不少人也懂達加洛語?！彼陆榻B道，“這里屆邦省佛羅里達·巴朗加社管轄，與八打雁省交界”。

    馬麗亞卸下心上一塊石頭，她來到這個大山區(qū)，真有點茫然，象是走進另一個不可知的世界，正擔(dān)心語言不通會帶來打交道上的極大麻煩。

    三個支隊的負責(zé)人就在山腳臨時開了個碰頭會。放牧人把他知道的這面山那面山和戰(zhàn)前的周圍情況介紹后，游擊軍聯(lián)絡(luò)部顧問巴魯查先生建議讓華僑支隊駐扎山的正面，即那個叫“門戶村’’的巴斯布爾村；三支隊和六支隊分別駐到相連的兩面大山去。

    塔拉德領(lǐng)上尤鴻遠、陳春林、馬麗亞等幾個人打前站，沿著羊腸小道上山。塔拉德頭一低，屁股翹上天，象大耗子似的直往陡峭的山徑上躥，不一會他就爬到遠遠的前頭了。

    “喂，牛司令，等一等，我們跟不上?！瘪R麗亞氣啉咻地嚷叫。

    放牧人只得停下來站在高坡上：“嘿嘿，你看我爬山不喘氣，你是平原上的姑娘，嬌得很?！?br/>
    “什么嬌不嬌的？喂，山上有猛獸嗎？”

    “哈哈，看你又嬌又怕，你是知識分子，難道不知道菲律賓是群島，養(yǎng)不活老虎，別的猛獸又都給獵人捕光啦。不傷人的野獸倒有的是?！?br/>
    “你倒很熟悉這山區(qū)?！庇萨欉h贊道。

    “我是牧牛的，來過多次?！彼掳咽止钟幸馑嫉財[了擺，“這山上的黑人挺馴良，牧場上的牛失散到這些村子，他們會把它拴起來，等人來拉回去?！?br/>
    “這里的人是什么樣子？”

    “剮急，馬上你們就會看到。”

    他們終于登上了座落在半山腰的巴斯布爾村。聽見放牧人幾聲大喊，大大小小的麻魯加人都擁到村口來，嘰哩呱啦，指手劃腳，見這群陌生人走進村來，蠻高興的，嘻嘻笑著，手舞足蹈。

    “納戈！是這樣……”馬麗亞一見擁過來的婦女，吃了一大驚，感到很難為情。她們?nèi)锹懵吨碜?，只用一塊布片遮住下體，而且頭發(fā)全都剃得光光，如果不從胸部去區(qū)別，你簡直無法辨認是男是女。塔拉德早就我頭人去了。

    “啊，我們來到了菲律賓的黑非洲。”馬麗亞用英語對尤鴻遠，陳春林道，“個頭又都是那么矮矮的?！?br/>
    “你可不能搞種族歧視?！币慌砰L陳春林打趣道。

    “又跟我上政治課了。走吧！”她笑笑，就拉住一個赤身婦女的手，走到辦交涉的塔拉德身邊去。

    隊伍上到了這個門戶村，光身的男女們都涌出來，好奇地站在兩旁。莊玉華和菲女密莎不敢正眼瞧他們，羞怯怯地低了頭。那班戴藤項圈，上身裸露的婦女，卻熱情大方得很，她們瞪起很圓很圓的兩只大眼，有的把手搖來搖去，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齒，又羨慕又稀罕地盯著這幾個女兵。男人卻恭順地站著，用他們種族特有的表情，咧著厚厚的嘴唇皮表示歡迎。他們中間也有些狩獵剛回村的壯年男子，他們背著火藥槍、弓箭，手里拾著山禽野兔，口里哈啦哈啦盡嚷嚷，紛紛走前來，顯得十分親熱。

    華支的隊員絕大部分都是年青小伙子，他們顯得有點尷尬，不敢正視赤裸的婦女。過去他們在電影里見過那些膚色黝黑的男女，在實際生活中卻還是第一遭。他們仿佛感到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

    一個裹著灰布頭巾的老人出現(xiàn)了，他被塔拉德領(lǐng)著來見支隊長。

    “他叫加冬，是門戶村的頭人?！?br/>
    “加必干(菲語：朋友)!你好呀！”尤鴻遠道。

    “歡迎加必干光臨！”老人打了個揖，張開兩只手掌，笑開了皺臉，十分鄭重地說道：“這里沒日本人來過，是個安全地方，歡迎你們駐在村里。”他的達加洛語講得很流利。

    “我們是游擊隊，是打日本的，你們別怕?！?br/>
    “知道，知道，塔拉德已經(jīng)告訴我了?！彼Q起一個大拇指：“加里里奧，加里里奧。（英語：游擊隊）！我們很高興，中國人還是第一次光臨哩！”

    “羅羅（菲語，對父輩的尊稱），我們不會打擾你們?！敝笇?dǎo)員道。

    “別說那些。這是我們?nèi)逦从羞^的榮幸?！鳖^人態(tài)度誠懇，語氣親切。

    隊部忙叫馬麗亞、莊玉華，麗瑪幾個女的把從山下買來的一批實物捧到頭人跟前；吳青揮揮手，十多個隊員立刻把背上的長條布袋取下來，把雪白的呂宋大米簌簌地倒到大術(shù)盆里去。加冬看見珍貴的大米和擱在一邊的食鹽，幾盒上等雪茄和多扎煙葉以及一批五顏六色的毛巾，高興得合不攏嘴，忙走到支隊長跟前，又起腰，把高瘦的王漢華認真打量了一番，突然伸手捉住他的手肘，一迭連聲嚷道：“這怎么行呢？這怎么行呢？”又緊握著隊長的手搖來晃去，隨即掉頭高喊：

    “哈利！哈利！”

    那邊，一群光屁股的黑孩子正圍著華僑支隊看熱鬧，聽見賊聲，一個頭發(fā)鬈曲成一個個小團團的小哈利來到加冬跟前。

    “快去叫人來！瞧，中國加里里奧給咱們帶來這許多好東西呀！”加冬哈哈大笑，“快快去叫人來！”

    小哈利的頭發(fā)真漂亮。指導(dǎo)員一把拉住他，將他的頭發(fā)園子撫摸一番才把他放走。即刻又有一群小孩圍攏上親，他們頭上全是卷得短短的、好看的黑發(fā)小圈圈。這些小精怪眨巴著烏溜溜的圓眼睛，聚精會神地觀看從平原捎來的這大批東西。

    “真遺憾，怎么沒見婦女有這樣好看的頭發(fā)呢馬麗亞感嘆道，“所有這里的女人都蓄上這樣的頭發(fā)多逗呀！”，

    “快別磨咕啦，老番娜的女兒，快跟我和頭人安排駐地去！”塔拉德一旁催道。

    盡管麻魯加入十分好客，戰(zhàn)士們都不住到他們的茅屋里去，就在村莊周圍搭起簡單的草棚，扯起帳篷住下來。

    這門戶村旁邊有條小山澗，白花花的水從巖崖上急湍奔瀉而下。戰(zhàn)士們用口盅、椰殼盛起清澈的山水，咕嚕嚕地喝下去，互相逗鬧，笑個不停。這里真是“山高皇帝遠”的地方，不一刻，戰(zhàn)士們又放聲豪邁地唱起了抗戰(zhàn)歌曲，歌聲在山谷中回蕩，給山村帶來了生氣。他們一邊洗去長行軍所積下來的滿身污垢，一邊洗衣服。許多村民來到澗邊看熱鬧，怪有意味地瞧著這批奇異的驀然來到的遠方陌生人，他們雖然聽不懂歌兒的意思，卻被這雄壯、深沉的音律所吸引，靜靜地聆聽，癡呆呆地凝視。這些麻魯加男女們在思考些什么呢？誰也說不準。

    門戶村位于大山嶂正面，是麻魯加入聚居的較大村落。他們靠打鳥、獵野獸、捕魚和采集椰子、野香蕉、酸而小的山荔枝、酸芒果、樹菠蘿等野果來生活，也種些包谷和直播早稻，梯田不多，因而大米很少。他們用竹筒煮飯，對大米極為珍貴。還不見有自己的文字，當(dāng)然更說不上辦學(xué)校了。因為世代沿襲下來的早婚，大男大女都變得幾乎象兒童那么矮小，看上去象發(fā)育不健全的樣子。但是，這些人就象野生植物那樣，不論男女老幼，都有著驚人的生命力，皮膚黑得發(fā)亮而且特別堅韌，能夠抵抗烈日、狂風(fēng)和暴雨；爬山挺快，可以說沒有一個外地人能趕上他們，怕是最矯健的小伙子。狩獵男人體格較壯，都有驚人的膂力，在野獸面前他們是勇士，在部落間的廝殺中也是英雄。

    頭人加冬當(dāng)天黃昏便把支隊送去的一批實物，按戶分給村民，黃昏前，加冬老人就領(lǐng)著婦女把從村里人家收集來的一塊塊鹿肉干、魚干和大堆野山果拿來回謝客人。不管支隊長們怎么婉言謝絕，他們總是不依。當(dāng)加冬們瞧見客人終于用柴火烤熟干鹿肉，勻著給大伙吃時，這些麻魯加人非常滿意地閃動著眼珠子，嘻嘻哈哈地笑了。

    這天晚上，巴斯布爾村燃起大堆篝火，群眾和戰(zhàn)士們摻雜一起，圍成一個大圈圈。聯(lián)歡晚會開始了！礙羅柏特·吳青講的是達加洛語，由馬麗亞譯成邦語，他首先把支隊部幾個頭頭向村民介紹，然后代表支隊講了話。馬麗亞自己也講了平原上打游擊的情況，使得從未聽過這樣動人的斗爭故事的麻魯加人十分驚奇，特別是那些帶著嬰兒的婦女，一邊喂奶，邊瞪大眼睛，張開兩片厚嘴唇，聽得入神。馬麗亞腰間插著短槍，顯得英氣勃勃，既嚴肅又活潑。全村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一邊聽，一邊點頭，不斷搖晃著身子，用雙手搓擦膝蓋，表示他們的佩服和激動。

    塔拉德以老朋友的身份，講了他為什么跟中國人來到這山上，為什么他要參加抗日游擊隊?！昂俸伲銈?nèi)牢沂沁@一帶農(nóng)場的牛司令，是帶牛的?，F(xiàn)在不是了。”他挺起厚厚的胸膛，神氣十足，“我是向?qū)?，我?guī)У牟皇桥Ｈ?，是和咱們并肩作?zhàn)的中國游擊隊！”他講話時打著奇妙的手勢，象個滑稽演員，逗得人們捧腹大笑。

    “別看他是個放牧人，倒是個出色的鼓動家?！辈探艿?。

    “副班長，他跟你搭檔做群眾工作，可好呀！”高華岳對坐在一旁的馬麗亞說道。

    “唔?！彼龖?yīng)了一聲，“看來他是有這一手?！?br/>
    吳青在一旁插話道：“群眾工作全靠你們了，沒有菲律賓朋友的幫助，我們什么也干不了，隊伍大多數(shù)人都是有嘴難言的啞巴！”

    “你不是啞巴吧？”馬麗亞逗趣道，“要是你是啞巴，我才不跟你相好咧?！庇稚钋榈仡┝怂谎郏骸澳銈冎v華語，我也是個啞巴，聽懂的很少。羅柏特，說過你多少回了，叫你教我講華語，你老忘記，我要揪你的耳朵啦！”

    支隊長一聽，插話道：“唏，你這個斗嘴的。我說，到西部山區(qū)來找槍支，有了你們幾位菲律賓朋友講菲語，我們隊伍里的啞巴也會講話，，聾子也會聽懂話。翻譯官閣下，對嗎？槍支問題還得靠你們多摸情況，多做工作哩！”

    “聽，又是‘你們、我們’的。”馬麗亞有點嗔氣道，華支就是一支說話最響亮的隊伍，沒有你們，我們說話就不靈了?！?br/>
    “哈哈，看你也說什么‘你們、我們’的?！蓖鯘h華趁機反擊。

    “納戈！你這個隊長……”馬麗亞盯了他一眼，回頭對尤鴻遠道：“老實說，隊長的菲語說得還不錨。”

    老是埋頭做事，不愛說話的菲女密莎道：“他們隊部幾個頭頭菲語都講得不錯，有的還講得一口流利的英語，這尤鴻遠就是一個?！?br/>
    馬麗亞湊近她耳邊：“你喜歡他嗎？”

    密莎臉一紅，把馬麗亞推開了。

    這時，場地上響起一種巨大的聲音：“嘭嚓嚓，澎嚓嚓……”忽而又變成了“嚓嚓嘭，嚓嚓嘭”……

    “慢著、慢著！”馬麗亞用邦語喊道，“先讓中國朋友唱支歌吧！”

    “好呀，請朋友唱支中國歌！”麻魯加男人齊聲呼喊。

    吳青站出來，張開兩只象老鷹翅膀的手臂搖了搖：“好哇，我們唱完歌，你們跳個麻魯加舞！”他轉(zhuǎn)過身，威嚴地吼了一聲：“全體肅立！唱?！?br/>
    戰(zhàn)士們唰的一聲，分班站立，篝火映得他們滿面紅光。

    “羅柏特，你先把歌詞譯一遍，才好聽嘛!”馬麗亞道。

    吳青說這辦法很好，不然麻魯加人聽不懂，收不到宣傳效果，兩人議定唱一句譯一句，然后再聯(lián)唱。

    紅日照追了東

    自由之神在縱情高唱o

    我們在太行山上……

    馬麗亞和密莎、塔拉德聽了翻譯的歌詞后，鼓起迷茫的眼睛，感情激蕩地喃喃贊道：“多有詩意呀！”

    “把太行山改成大青山不更好”蔡杰道。

    吳青說了聲“好”，便領(lǐng)著大伙唱開了：“我們在大青山上……”

    馬麗亞聽不懂，急著問道：“什么，什么山？打浸山

    “就是巴斯布爾山，指導(dǎo)員給它安了個別號?！备标犻L高華岳道。

    姑娘點點頭，就用邦省話向麻魯加入解釋了。

    山高林又密，

    兵強馬孓壯。

    ......

    ......

    馬麗亞翻譯后，大聲說道：“麻魯加兄弟姐妹們，你們這山名氣好大呀！”

    密莎緊緊摟住莊玉華的腰肢，感劫得流淚了。

    “好聽，好聽?！彼沦澋溃靶蹓?，雄壯！”

    聯(lián)唱后，大個子謝立發(fā)拍拍屁股上的塵土，從隊伍里搖搖擺擺走出來，粗長的左手一揮：“我來唱支家鄉(xiāng)山歌助助興好不好？”

    “好，快唱吧！,,

    謝立發(fā)搔搔脖子，對吳青道：“還是請你先把歌詞大意翻譯好?！眳乔喔吲d地照辦了謝立發(fā)重重地咳了一聲，清清嗓子：

    你別老是眼眈眈，

    錯看妹子骨頭輕。

    敢干革命不怕死，

    不怕上山睡草坪。

    密莎問莊玉華道：“他在唱我們女的？”吳青耳尖，答道：“不?！敝x立發(fā)解釋道，這是中國二十年代大革命時期廣東五華縣一位叫張劍珍的女烈士唱的。她被捕坐了牢，反動派譏笑她年輕貌美，有好屋不住，有好福不享，卻要上山打游擊，睡草坪，罵她是賤種，勸她投降。她就在獄中編了這支山歌回答敵人。吳青將這段話的意思作了翻譯，謝立發(fā)又重唱了一遍。接著又唱道：

    人人叫我共產(chǎn)嘛，

    死都不嫁張九華。

    紅白總要分勝負，

    白花謝了開紅花。

    他又介紹說，張劍珍是個很有才氣的姑娘，是名聞粵東的女英雄。她的父母硬要把她嫁給反動鄉(xiāng)紳張九華做小老婆，她死也不千，便離開家庭投奔當(dāng)時風(fēng)起云涌的農(nóng)民革命。后來革命被鎮(zhèn)壓，她被捕入獄，張九華又派人來勸降，說只要嫁給他，她就“萬事大吉”，立刻獲得“自由章福。”她一聽，怒火中燒，一連吐了幾口唾沫，斥退了那個勸降的人。最后，她慘遭國民黨反動派的殺害，這歌就是她在英勇就義時唱的。

    馬麗亞聽到歌詞全意后，即用邦省話向村民講了，為了使他們易于理解，她把“革命”兩字改為“打日本”。麻魯加人昕得耳蹬口呆.似懂非懂，婦女們有的在竊竊私語，有的眼呆呆地盯著馬麗亞，不知在想什么。

    “跳舞吧！”頭人快活地向大伙叫道。

    鼓聲響了。麻魯加人不分男女老幼，一齊站了出來，扭動身軀；攤開兩手，在低沉的鼓聲伴奏下狂舞起來。接著響起一陣擊掌聲，戰(zhàn)士們也被邀請一起跳舞。這個舞蹈動作簡單，節(jié)奏感很強，一會兒大家就學(xué)會了。鼓聲響過一陣之后，突然變得象疾風(fēng)暴雨一般，這時麻魯加男人發(fā)出一陣陣刺耳的呼叫，女人用尖嗓音回應(yīng)，整個舞場進入了狂歡高氵朝。高氵朝持續(xù)很久，直鬧至深夜，人們才盡歡而散。

    頭人加冬

    駐扎巴斯布爾山期間，隊伍主要任務(wù)是宣傳組織群眾，尋找美軍丟下的槍支和進行軍政訓(xùn)練。支隊負責(zé)人為此召開會議進行討論，決定懂菲語的隊員都參加到塔拉德、馬麗亞負責(zé)的群眾工作組去；加強崗哨，建立與附近友軍支隊的聯(lián)系。會議正作具體部署時，篷帳外有人溫和地叫了聲“打奧啵？(有人嗎？)”

    原來是加冬老人拎著兩只山雞，帶了個身體傴僂，面頰瘦削的婦女來到隊部。那婦女神色緊張地用麻魯加話嘰里咕咯說了一陣，用手往地下劃圈圈，又往身后的方向指去，樣子十分著急。

    加冬把山雞撂在篷門邊，用達加洛語問道；“你們有醫(yī)生嗎？她家男人突然肚痛，在地上打滾……”

    “尤鴻遠，你快叫莊玉華跟她去看看，”吳青急忙叫道。

    “治病是個很重要的群眾工作，”蔡杰道。

    支隊長把手急急一揮，尤鴻遠匆匆走出篷帳，帶婦人去找衛(wèi)生員。

    支隊長轉(zhuǎn)過頭來對加冬道：“羅羅（爺爺），你來得正好！”又瞥了一跟地上的山雞，“是怎么同事？”

    “是我小孫兒哈利借來的，叫我送給你們?！?br/>
    “啊，好華麗的錦雞！留著你們用吧！”支隊長道，見老人擺擺腦袋，“真沒辦法，請里面坐吧！”

    加冬進了篷帳，見好幾個人席地而坐，正談?wù)撌裁?，有點遲疑：“不妨礙嗎？”

    “不，你來得正好，我們想找你了解一些情況，這地方很好，我們打算駐一段時間。這一帶糧食情況怎么樣？”

    “大米少，我們很少吃它。我正為你們這么多人擔(dān)憂哩，”老人道，“但是，山里有許多可吃的東西，就怕你們……”

    “不用擔(dān)心，可以買到糧食嗎

    “到山下平原可以買到，你不知道，不但山上缺大米，整個巴丹半島都缺糧食。糧食是邦省運來的，這里是邦省邊上，比較容易買到，我們可用山貨去換大米?！?br/>
    “羅羅，你們糧食缺，別為這替我們操心?！瘪R麗亞道，“可以幫我們派人到山下買糧食嗎？”

    “我們可以拿錢去買，能幫點忙？我們中國人下去不方便?！辈探艿?，向老人投去征詢的目光。

    老人亳不遲疑地點點頭，“這點事，容易辦。嗨，可惜呀，前一段巴丹半島上的美軍有很多很多糧食，美軍投降后都給日本人奪去了?！?br/>
    “美軍敗退時，你們怎不乘機撿些來7塔拉德道。

    老人搖搖頭，面有難色：“那時巴丹大戰(zhàn)激烈，我們都不敢下山去。在山頭上看見美軍敗退時有零零散散的士兵，帶著武器向北面山邊跑去，樣子很狼狽。有的進了山，但沒帶糧食。后來聽說上十萬的美軍投降了，山下的公路上就出現(xiàn)了無數(shù)被繳了械的美軍，被日本人押著步行，往北面走去。被俘的美軍在公路上整整走了不止十天，不知道他們被押到哪里去。公路上不時有零星槍聲，遺下不少尸體，我們都不敢下山?！?br/>
    “聽說被押到打叻省的集中營。”馬麗亞道，頓了一下，又問：“美軍來過這村子嗎,”

    “來過兩批，一批有十多個，一批三十多個，由‘友沙菲’帶路，那是在投降之前，他們被打敗了，慌慌張張?！?br/>
    馬麗亞對支隊長遞了個眼色，蔡杰和吳青微徽點點頭。

    “在這里住下來”她又問道。

    “都只住了一宿，就又往山后跑去了，因日本人在巴丹那邊攻得很兇，他們不敢多留，就跑了?！?br/>
    “他們身上帶有槍？”塔拉德道。

    “每人都有一根長槍和一支短槍，有的還有兩支短槍，一個背囊，裝有罐頭什么的?！?br/>
    蔡杰用華語對隊部的人道：“看來是一般士兵，軍官不扛長槍。”

    塔拉德微微一笑，望了望隊長，馬麗亞即又說道：羅羅，那你們……”她話剛出口就被蔡杰截住道：“這事慢慢再談。,向她送去一個眼色，“羅羅，日本人來過？山下哪些村莊駐有日軍”

    “都沒來過。這是大山嶂，他們正忙著在巴丹半島收拾呢。山下一帶村莊稀少，離佛羅里達·巴朗加也遠，沒日本駐軍，但時有軍車來往?！?br/>
    “這一帶山上還有剩下來的美軍嗎？”

    “這座大山?jīng)]有，聽說北面山上有幾個美軍，呆在上面?！?br/>
    “沒投降？”

    “不清楚，他們不敢下山?！?br/>
    “謝謝你，羅羅，你給我們講了很多情況?！辈探苣贸鲆化B鈔票遞給老人，“幫我們買點糧食，可以嗎？”

    “啊，這么多比索！”加冬吃驚道。

    “多哩，你們?nèi)笔裁?？?br/>
    “最缺的是白鹽?！?br/>
    “那也多買一些，分給村里人。刀

    “要足有一天多時間才能運上來?！崩先擞终f他準備多派幾個人，分幾批下山去。

    “對，人不要太集中，謝謝你了?！?br/>
    塔拉德迫不及待的插話道：“要叮囑到平原去的人，別說是游擊隊來買的。”

    “朋友，我們不怕日本人。但是不想讓山下人知道，我們準備在這里呆到大雨季到來?！?br/>
    老人擺了擺干瘦的手，莊重地答道：“這個，這個我們的人都知道。不過，日本人是不敢上到這個深山來的，來了也不怕！‘?dāng)橙藦哪睦镞M攻，我們就從哪里消滅它！”真快，老人把歌學(xué)上了，突然唱了兩句，“你們知道麻魯加入帶毒汁的弓箭是利害的。”說時挺起胸脯，威嚴得很。

    “還有槍哩”馬麗亞著急地又道。

    王漢華、蔡杰趕快又使了個眼色：“你不可以沉著一點嗎？”

    老人含含糊糊、支支吾吾走出篷帳。

    “瞧，‘在大青山上’這只歌起作用啦！”馬麗亞道。

    他們又決定羅柏特·吳青跟馬麗亞合作把這歌教給村民唱，先從兒童和青年教起，又決定乘這段時間把支隊的隊歌摘出來，大家湊個詞，由尤鴻遠譜曲。

    “有了隊歇，大家就更有勁啦！”高華岳道。

    “工作多著，好，咱們繼續(xù)談吧。”蔡杰道，“一切工作都得爭取在大雨季前完成，特別是槍支問題?！眱蓮堊煲粋€小藥箱

    莊玉華、密莎跟了那個矮小消瘦女人來到一間茅草屋里，一個頗為壯實、兩臂肌肉隆起的男人還接著肚皮在地上亂滾，沉重的呻吟，滿臉的汗水，非常痛楚。莊玉華伸手摸摸他的肚子，按了脈，密莎也幫著問了病人情況，衛(wèi)生員點點頭，給他打了一針，這一針打得很費勁，因他的皮膚太堅實，莊玉華差點兒冒出汗，又取出幾粒西藥片劑，讓他服了。那黑漢子還在地上呻吟，身子還在翻來側(cè)去，她又從藥箱里取出兩包藥片留下來。兩個女隊員就跟那婦女用達加洛話交談起來，那婦女先是掬起雙手擱在赤露的兩乳中間，又叩了個頭，深深地道謝。她們在主人的屋子里待著，繼續(xù)拉家常，女的身邊還擱著待完成的竹簍子，看來她會編織，墻上掛了多串包谷穗子，也千些刀耕火種；墻的角落處還掛了一支單響獵槍和幾把弓箭，知道那漢子是個獵人，他的名字叫巴耶，女的叫洛洛。

    “洛洛，你們有幾個孩子了？”密莎問道。

    “一個也沒有，我們結(jié)婚還不到一年，”洛洛道。

    “你兒歲了？”她伸出十只手指又加二個?！皢眩〔攀q。”兩個女隊員暗暗叫了一聲。

    過了幾分鐘，密莎安慰她道：“瞧，他痛得沒那么厲害了?！鼻f玉華正凝神數(shù)了數(shù)掛著的那些獸皮，回頭一看。果然地上的漢子不再滾動了，但仍在呻吟，而吟聲聽起來是順著舒暢些的呼吸發(fā)出的。

    “阿蒂（菲語：姐姐），你放心，”莊玉華拍拍自己的心口，“他很快會好的，太陽到那屋邊的時候，”她指了指，“再把藥片吃下去。”

    不知什么時候，草屋外聚集了幾個婦女在高興談?wù)摚粋€老婦人合掌喃喃念些什么，那樣子顯得莊重虔誠。

    “她們有什么事，那老的念什么？”莊玉華問道。

    “我也鬧不清，象有人生病，又不象，那么高興的?！泵苌?。

    “走，我們看看去！”莊玉華背起藥箱，“阿蒂，我們回頭再來。”

    一群快樂的婦女已經(jīng)走過去了。密莎忙問還在口中念念有詞的老婦是怎么一回事，原來隔幾間草屋里有個婦女在生孩子。

    “快看看去?！?br/>
    “你會接生嗎？”

    “這個，倒沒學(xué)過?！?br/>
    “她們會有自己的接生法，不然，肯定會來叫醫(yī)生的。”

    兩人來到一間草屋，只見草屋四周都用干蘆芒葉子燒成一小堆一小堆粉白色的灰燼，婦女們正忙著把冷卻了的灰燼收攏起來放在大塊芭蕉時上，拿進屋里去，一個年歲大的麻魯加女人“噼啪.,一聲打破了一個土陶壇子，拿了幾塊陶片又走進屋去，不久，屋里傳來一陣呱呱大叫的嬰兒聲。又過一刻，那個年紀大的婦人笑嘻嘻地走出門口，說了一句什么，便把陶片向遠處擲去，密莎問一個懂邦省話的女人，為什么要把陶器打破，又把陶片丟掉。

    “哎喲，”密莎喜得沖著莊玉華道：“那屋里孩子出生了，說是個男孩，她們真高興。剛才那個念念有詞的老婦人是在向神祈禱哩。”

    “那陶片是什么意思？”

    “切斷臍帶用的，沒剪刀嘛。,

    “噢，用這個辦法?！鼻f玉華心里琢磨一會，“也是好辦法，剛打破的陶片很鋒利，也等于消過毒，她們有辦法?！?br/>
    “窮有窮法子?！泵苌溃拔覀兤皆r(nóng)村是把瓷碟子打破，用它的鋒口割斷嬰兒臍帶。這里沒瓷器，就用陶片，嘻嘻，你好奇怪?！?br/>
    這時，那個丟陶片的婦人，又把兩包裹著草灰的芭蕉葉散在門前，又接上兩包灰燼進屋里去。莊玉華和密莎很奇怪，問了問，才知道那是用灰燼來替出生嬰兒洗身。

    “進屋里看看去！”

    她倆朝屋里走去，一群婦女迅速搖搖手，作了個不讓近前的手勢。

    “為什么？我是醫(yī)生嘛！”

    “她們不用醫(yī)生，大概這是麻魯加人的規(guī)矩，不讓別的女人進去。”

    “是這樣？”莊玉華道，“噢，對了，對了，免受感染。做得對！”

    那個在獵人門旁禱告的老婦人，一路唱著歌兒，歡天喜地回來了，她知道自己當(dāng)了奶奶了。門前那群婦女全都站了起來，又歌又舞，慶祝一個麻魯加孩子在她們的村莊降生了。

    “真有意思?！鼻f玉華道，抽出一條新毛巾，托一婦女送給那個新生兒用，又挪動一下背上的藥箱，“走吧，看看那個獵人去?！北汶x開草房往回走。

    密莎突然問道：“喲，我倒想起一件事你幾歲了”

    “廿五。”

    “比那獵人老婆洛洛大十三歲啦，怎么還不找一個？”

    “有啦!”

    “在哪兒？”

    “在戰(zhàn)爭中。”莊玉華道，笑了笑，哪你幾歲？”

    “二十歲?！?br/>
    “哦，熟芒果子，菲律賓有許多姑娘早婚，該有個窩了，給你在隊里選一個怎么樣？但是，戰(zhàn)爭時期可以選個窩，但不能住進窩里去，懂嗎？”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