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人病里殘chūn，花又紛紛，雨又紛紛。羅帕啼痕，淚又新新，恨又新新。寶髻松風(fēng)殘楚云，玉肌消香褪湘裙。人又昏昏，天又昏昏，燈又昏昏，月又昏昏。

    被東風(fēng)老盡天臺，雨過園林，霧鎖樓臺。兩葉愁眉，兩行愁淚，兩地愁懷，劉郎去也來也那不來，桃花謝也開時節(jié)還開。早是難睚，恨殺無情，杜宇聲哀。”

    絲桐慢理，云板輕敲。低回婉轉(zhuǎn)的琴曲和嗚咽凄絕的簫聲，伴著如泣如訴的輕歌，從臨清洲東城大運河邊的暖玉樓中流蕩出來，散入煙封霧鎖的茫茫夜空。時已近三更，倦鳥入林，銅壺滴漏，臨清人早已枕著運河云浪酣然入夢。陣陣秋風(fēng)裹著蕭蕭黃葉輕拂而過，使得這怨女哀歌越發(fā)顯得悲涼。

    這曲《雙調(diào)》折桂令，乃是前朝西域人蘭楚芳所作。蘭楚芳雖是一介武夫，但他豐神英秀，才思敏捷，于金戈鐵馬之中，又最喜舞文弄墨，填詞作曲，素以風(fēng)龘流客自居。他平生所作詞曲。多寫chūn閨情怨、離人思愁，且辭采質(zhì)樸，曲意纏龘綿。每有驚人之句，多流傳于勾欄之間，為青龘樓歌jì傳唱。

    此時前朝已滅有百八十年了，一代才人蘭楚芳早已作古，在這秋風(fēng)蕭索的運河之夜，演唱他遺曲之人，正是名噪山東的臨清名jì夏紫嫣。

    夏紫嫣年方雙十，人品俊秀，體態(tài)婀娜，貌美勝過古人貂蟬、西施。傳說她原是宦門閨秀，其父攜家眷回鄉(xiāng)之時被山賊打劫，全家死于非命。那山賊見她花容月貌，便把她賣到臨清洲采chūn坊天香院為jì。

    這夏紫嫣不但嬌美如花，而且天資聰慧，芳心靈秀。她自幼長于宦門，隨乃父習(xí)得滿腹才學(xué)技藝，詩書禮樂誦背如流，琴棋書畫無不jīng通，特別是天生一副歌喉，唱起曲兒來似柳浪鶯啼，柔媚甜潤，聞?wù)邿o不心醉神馳，是以名冠花都。只是她卻與那尋常**歌jì不同，只賣唱不賣身。她平素結(jié)交的都是些文雅之士，而那些胸?zé)o點墨的富商豪賈和浮浪子弟們，卻是拒而不見。然而，今夜里來聽她撫琴唱曲之人，卻都是些粗俗不堪的江湖豪客。

    暖玉樓二樓花廳，燈火輝煌，亮如白晝。燈影中，幾十個坦胸露背的粗豪大漢，每人懷中攬著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姐兒，分了兩撥，圍桌而坐。桌上，杯盤狼藉，湯水橫流。這兩伙漢子一邊狂吃濫飲，一邊與嬌娃調(diào)龘情取樂，而那些jì兒們則人人搔首弄姿，秋波漾媚，曲意逢迎。陣陣粗野的叫罵聲混合著yín龘聲浪笑，響徹夜空。

    花廳東南方的酒桌正席上，坐著一個身穿醬紫sè花袍的青臉大漢，他身材粗壯，寬胸凸腹，一張疙里疙瘩的驢臉泛著青森森的油光。兩條掃帚眉下，一對牛蛋眼兇芒四溢，看上去甚是威猛。他一手搖著柄繪有白骨骷髏的風(fēng)龘流扇，一手捻著唇邊短髭，不錯眼珠的盯著唱曲的夏紫嫣。

    這人便是臨清洲內(nèi)首屈一指的大幫派漕幫的幫主何大海。這何大海本是個粗鄙武夫，對于附庸風(fēng)雅的玩意兒一向不感興趣，卻不知為何被這夏紫嫣迷得神魂顛倒，數(shù)月以來已經(jīng)在這夏姑娘身上花費了上千兩銀子，卻連一根手指也沒碰她。甚至有些來暖玉樓找樂子piáo客稍微想要用強(qiáng)，都會被這位大幫主派來的手下丟河里喂魚，時間一久，也就沒人敢來找這夏紫嫣的麻煩了。

    花廳一角，夏紫嫣端坐在琴凳上，面前擺著一張紫檀木琴幾，幾上置一架鳳尾琴。她雙手輕撫慢攏，琴聲便似澗底鳴泉，玉喉飄撥。在他身后，幾個同院的姐妹凝身而立，或品簫吹笛，或搖鈴張弦，為夏紫嫣的琴聲伴奏。只是她們一個個神情緊張，眼中含著怯意。

    “煞風(fēng)景！大煞風(fēng)景！這么好的曲子，全給敗壞了！”坐在角落的王赤霄皺著眉頭，低聲罵了一句。他在臨清洲呆的時間不長，并不清楚這些人可是這臨清洲的地頭蛇。

    他身后的管不著提著箱子，小聲道：“少爺，這些老粗那里懂得欣賞美人歌喉，自然會壞了少爺?shù)呐d致。不若單獨包了那夏姑娘，讓她今夜單獨為少爺唱曲兒。而且，雖說這位夏姑娘雖說賣唱不賣身，但那也是出的價錢不夠，價錢夠了，自然是賣身又賣唱。少爺若是想一親芳澤，赤兔這就去找那老龘鴇安排?！?br/>
    王赤霄低頭想了一下，咬牙道：“不必，我們從家里帶出來的盤纏又不多，要是都花在這女人身上，咱們以后喝西北風(fēng)去??！”

    管不著連忙道：“少爺英明啊，這個jì兒雖說唱的一副好調(diào)子，但是這相貌也并非是沉魚落雁傾國傾城，不過是稍微有些俊俏而已，在省城府城的青龘樓里也未必排的上號……”

    王赤霄抿了抿嘴，神sè頗為不甘，但卻點頭稱是，不再言語了。管不著看看也不接著說了，這位少莊主又已經(jīng)直勾勾的盯著人家姑娘看了。

    那夏紫嫣姑娘今夜只穿了一身青sè衣褲，外罩素白羅衫。頭上如墨青絲在腦后隨意一挽，只在鬢旁斜插了一朵白sè小花。一張鵝蛋形的俏臉，在燈光的映照下，愈發(fā)潔白透明，嫩如凝脂。她雖然未施粉黛，但在周圍一群濃妝艷抹的粉頭之中，顯得更加冰清玉潔，卓爾不群。

    一曲《雙調(diào)》折桂令唱罷，夏紫嫣似乎想起自己的身世和她那不幸遭遇，面現(xiàn)悲涼之sè，十根水晶也似的玉指在琴絲上微微一抖，琴曲陡變。她抬頭輕舒了一口氣，又和著琴韻唱道：

    “奴本是明珠擎掌，怎生得流落平康。對人前喬做嬌模樣，背地里淚千行。三chūn南國憐飄蕩，一事東風(fēng)沒主張，添悲愴。哪里有明珠十斛，來贖云娘。”

    歌聲發(fā)自心底，唱到傷心處，夏紫嫣似是柔腸寸斷，禁不住珠淚如泉，掛滿兩腮。

    忽然，砰的一聲暴響從西南角傳來，卻是一個面相兇惡的黑臉漢子，他猛的伸掌往桌子上一拍，惡狠狠的吼道：“別唱了！”

    琴曲聲戛然而止。那些狂呼亂叫的漢子和yín龘聲浪氣的jì兒們，也停住了調(diào)龘情戲鬧，人人轉(zhuǎn)過頭來，不明所以的呆望著那黑臉大漢。

    那大漢臉沉似鐵，眼中兇光緊閃，不住的嘿嘿冷笑。

    天香院的鴇兒娘孫媽媽愣了一下，隨即踩著蓮花步兒，扭著水蛇腰兒，款款走上前來，閃著一對花眼，嘻笑著說道：“喲，吳大爺，您老這是唱的哪一出呀？是誰惹您不痛快了？咱們姑娘水蔥也似的人兒，生來膽子小，見不得爺兒們家兇巴巴的模樣。您老打雷似的一吼，看把姑娘們都嚇壞了?！?br/>
    黑臉大漢撇了撇嘴，哼了一聲道：“鴇兒娘，大爺我花錢找的是樂子，這小婊龘子唱的是什么鬼調(diào)調(diào)，哼哼唧唧惹我心煩，你快叫她換個順耳的曲兒，唱給老子聽聽?！?br/>
    這黑臉大漢一開口，他周圍的那伙粗豪漢子也都隨聲附和道：

    “對，這姐兒唱的曲兒不夠味，我們聽了不上勁兒！”

    “喂，掉個粉曲兒叫我們聽聽?！?br/>
    “哈哈，唱一段十八摸！”

    “嘻嘻，哈……”

    夏紫嫣平生從未見過如此場面，嚇得她粉頸低垂，芳心亂跳，淚珠兒順著兩腮，撲簌簌滾將下來。

    孫媽媽忙勸夏紫嫣道：“乖孩兒，你唱的曲兒不合大爺們意，快換一個好聽的給大爺們聽吧?！?br/>
    夏紫嫣低聲道：“媽媽，那種粗俗的曲兒，孩兒我不會唱呀?！?br/>
    “呸！”那黑臉大漢狠狠啐了一口道，“臭**，你裝什么假正經(jīng)？你吃的是賣唱飯，大爺我花錢聽曲兒，我叫你唱什么，你就得唱什么，別不識抬舉！”

    孫媽媽道：“吳大爺，您老別生氣呀。您想聽的那種曲兒，我們姑娘確實不會唱?！?br/>
    “哼哼，不唱也行，那就過來叫大爺我親個嘴兒，我今天就饒過她?！?br/>
    漢子們起哄道：

    “好呀，親個嘴兒叫咱瞧瞧！”

    “吳大哥，來個帶響兒的！”

    “nǎinǎi的，不讓親嘴兒，摸下nǎi兒也夠味兒！”

    孫媽媽忙陪笑道：“各位大爺，那可使不得。夏姑娘從來是賣唱不賣身的呀?！?br/>
    “沒人信你的鬼話！這小婊龘子每rì里和那些小白臉兒廝混，瓜兒能不破么？老子今天定要瞧瞧，她到底是不是黃花女兒身！”黑臉大漢說罷，站起身來，晃著膀子朝夏紫嫣走了過來。

    孫媽媽此刻才明白，今天夜里，這姓吳的是故意找茬兒，要羞辱夏紫嫣。孫媽媽連忙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東南方向的漕幫幫主何大海。卻不知為何，往rì里把夏紫嫣視為禁臠的大幫主到現(xiàn)在也沒個反應(yīng)，仍是頗為悠閑的喝茶。只見他一杯茶喝完，站起身向那黑臉漢子拱手道：“在下就不打攪吳兄雅興了，告辭了?！蹦呛谀槾鬂h也拱手回道：“何兄慢走，家兄新官上任，以后還需何兄多多照顧?！?br/>
    “好說好說?！碑?dāng)下何大海就帶著手下離開。

    等到何大海的人都走光了以后，那黑臉大漢繼續(xù)朝著那夏紫嫣走去。

    夏紫嫣見那黑臉大漢瞪著兩只兇眼朝自己走過來，頓時嚇得花容失sè，拉住孫媽媽顫聲哀求道：“媽媽……媽媽，快……救我……”

    孫媽媽也一時沒了主意，急的伸手?jǐn)r住那黑臉大漢，連聲說道：“吳大爺，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呀……”

    黑臉大漢冷笑一聲，道：“小白臉兒們使得，我就使不得么？莫非你們嫌大爺我臉兒黑？告訴你，大爺我臉兒雖不中看，可老子的金槍比那些小白臉的銀樣蠟槍頭好使喚多了，保管叫這小**滿意?！?br/>
    粗豪漢子們哄然大笑起來。

    夏紫嫣又羞又怕，雙手掩面，yù逃無路，yù躲無門，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才好。

    孫媽媽急得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陪著笑臉兒說道：“吳大爺，您老先消消氣，姑娘沒伺候好您，我叫他再換個曲兒給您聽就是了。”

    “不行！”黑臉大漢吧大腦袋一撥浪，蠻橫的說道：“曲兒我早就聽夠了，今夜，我定要瞧瞧這小婊龘子話兒究竟開沒開?！?br/>
    “可是……吳大爺，您老只是花的陪客唱曲兒的錢?！睂O媽媽料知今夜這場禍?zhǔn)嵌悴贿^去了，便狠了狠心道。

    “哈……”黑臉大漢縱聲狂笑起來，笑罷說道，“怎么，你怕大爺我沒錢么？”

    孫媽媽道：“吳大爺當(dāng)然出得起錢。不過，夏姑娘是我們天香院的一顆明珠，又是黃花女兒身，多少爺兒們yù出大價錢想梳弄她，我都沒答應(yīng)。吳大爺想piáo夏姑娘，老婆子不敢不從，只是這價錢上要公道些，不然，我這小買賣可就蝕了本兒了?！?br/>
    “好！”黑臉大漢雙手一拍道，“吳大爺做買賣最講公道，梳弄這姐兒要多少銀子，你開個價兒吧?！?br/>
    “這……”事情變化得太突然，孫媽媽毫無準(zhǔn)備，一時間竟不知該要多少錢才好。

    黑臉大漢并非想要玩弄夏紫嫣，初時只是要看一看那漕幫幫主何大海是否服軟。之后那夏紫嫣百般不從，則讓他心中大怒，想要戲耍羞辱于她。這時見老龘鴇兒遲疑，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兒，對孫媽媽說道：“鴇兒娘，既然你開不出價兒來，我們便來賭一賭好不好？”

    孫媽媽一愣，不明所以地問：“賭？怎么個賭法？”

    黑臉大漢道：“我們以這姐兒為彩頭，吳大爺我來坐莊，在座的各位爺兒們，不論老少都來押一押。不管是誰，只要出的價錢高，又能當(dāng)場拿出銀子來，今夜這姐兒就歸誰?！?br/>
    漢子們躍躍yù試，同聲稱贊：“妙?。谴蟾?，我們也來湊個興！”

    黑臉大漢轉(zhuǎn)身又問孫媽媽道：“鴇兒娘，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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