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這便是法(一)
“今天大法師要開壇講經(jīng),一行,你快點啊。”一個小道士催促著。
“哦,我這就去?!?br/>
一行整理好自己的物品,待走到大殿之時,已經(jīng)擠滿了人。他找了個位置坐下,虔誠而專注。
他乃是觀中三代弟子,很普通的一個三代弟子,既沒有突出的天賦,也沒有很好的悟性,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凡。
最上首乃是大法師,道號玄都,每月初一開壇講經(jīng)一次。每次開壇講經(jīng)都是觀內(nèi)盛世。
一行端坐后,剛好大法師開口說道:“圣人之道為不爭。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br/>
爭?或者不爭?
一行有些懵懂,自己只是一個普通而又平凡的弟子,如何做到不爭而爭?
又聽著大法師說道:“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為而不爭?!?br/>
一行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自己原本只是一個農(nóng)家子弟,家中有幾畝薄田,父母每日操勞,勉強能以度日。
豐年時,湊以野菜野果也可勉為堅持,饑年時,便需借貸度日。
家中原有姊妹三人。
可七歲那年,先是鬧旱災(zāi),家中田地顆粒無收,父母變賣了家中田地依然維持不了家人的口糧。
終于在有一日的凌晨,先是姐姐被一家富人帶走了。
那天,他記得自己哭得很悲傷,可是姐姐依然消失了。
后天,又有一天的午時,妹妹也被人帶走了,這一次,他沒有哭。
他只記得母親臨死之前告訴他:“兒啊,姐姐和妹妹雖然離開了我們,但是,她們至少還有一條活路。你不要怪母親,你要堅強的活下去?!?br/>
那一年,他學(xué)會了堅強。
后來,他被一個道人收留了,輾轉(zhuǎn)來到了觀中,在觀中學(xué)道,至今已有二十年整。
天之道,利而不害?
他根本不會相信天之道,利而不害。
如果天之道,利而不害,那為什么百姓皆苦?
百姓的苦,其害的本源又是哪里?
百姓倒是不爭,可百姓的不爭恰恰成為了別人的魚肉。
此時,大法師又道:“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br/>
一行再次陷入了沉思,上善若水。若上善自然是好,可天下如此,百姓如此,如人人為圣,自然則善。
然世間萬物,上善者幾何?偽善者幾何?為惡者幾何?
自己所修二十年之道,又是為何?
這一刻,他開始無比的懷疑自己,懷疑自己這二十年來的修行。或許,自己根本就不能做到上善,更不能做到若水。
他苦笑的搖了搖頭。
不,既然他人苦,他就應(yīng)該去幫助他人,如果他人惡,他就要去懲戒惡行。
下一刻,他異常堅定的站了起來,在所有人驚愕的眼神之中,轉(zhuǎn)身大踏步飄揚下山,縱聲大歌:
父母一念人成形,
菩提原是覺有情.
悟徹人根證大道,
宏志方能登云城。
玄都大法師原本微瞇著的眼,此刻終于閉上,開口道:“大善!”
四周突然響起道音陣陣。
然后,一行發(fā)現(xiàn)自己猛然驚醒,這竟然是一場幻境。
此刻,他對面站著一老道,正看著他,眼神中滿是期許。
那老道待他回過神來后,才道:“如此過年才得遇一良才,沒想到竟然是個和尚。”
此言一出,一行豁然而驚,差點說不出話來:“你,你,你怎么會有意識?”
“很奇怪嗎?”老道微笑道:“我乃玄都道人,敗于幽帝,一縷意識被幽帝困于此門而已,此門一破,我這縷意識也自然消失了?!?br/>
見一行似乎有些不忍,老道呵呵笑道:“我本就是死人了,意識存不存在又有什么關(guān)系,再則,消失對我而言,未必不是一種解脫。倒是你這個小和尚讓我很是奇怪,身上竟然有那老和尚的因果?!?br/>
“什么老和尚?”
“沒什么?!崩系勒f道:“只是一個和我一樣失敗的老和尚罷了,反正都已是死亡之人,知不知道名字又有什么關(guān)系?!?br/>
“哦?!币恍幸娝辉付嗾?,也就不再追問。
老道更加滿意,說道:“不急不躁,甚合我意。不知你愿不愿意聽個故事?!?br/>
“請說。愿聞其詳?!?br/>
老道頷首道:“天下分分合合,自大幽王朝立朝之后,總共歷經(jīng)九朝皇帝,最后一任皇帝,也就是幽帝,此人天縱奇才,世人無有望其項背者。當(dāng)時既是王朝最鼎盛之時,也是修行界最強大之時。大修行者比以往任何一個時期都要多得多。當(dāng)時每十年舉行一次各門派世家盛會,那景象真是繁榮,讓人不禁神往?!?br/>
老道說道此處,停了下來,似乎有些出神,過了好一會他才說道:“可惜好景不長。誰也不知道幽帝在想些什么,突然他宣布要造一個皇陵。其實那時候,他也才正春秋鼎盛,遠沒到壽終之時。但帝王想法與世人不一樣,更與我等方外之人不同,造皇陵也是各帝王題中應(yīng)有之意,起先大家也沒多想?!?br/>
老道繼續(xù)說道:“可后來越來越多的事情透露著詭異。那皇陵規(guī)模之大,耗時之久竟然遠遠非同一般,而且這幾年也開始有大修行者無端暴斃,各種天災(zāi)亦是不斷。這時候不知從哪里傳出一個傳言,幽帝,他想獲得永生。這皇陵就是永生之所?!?br/>
“一開始,老道我也對此嗤之以鼻,古往今來,多少大修行者,大神通者從未聽說過有永生之法。也不是沒有人對永生進行過研究,但所有研究均證明不可能。意識或許可以長存一段時間,但肉身哪怕再強大,也必然有消亡之時。但如果意識脫離了肉身,就如無根之浮萍,最終也會消散。就好比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其實也只是依托了皇陵,才存在著這道意識,而且沒有法力,沒有修為,只有一段記憶而已,與記憶力其實本質(zhì)上并無多大的區(qū)別。如果這樣是永生,那簡直可笑。”
老道又說道:“顯然幽帝需要的永生是真正的永生,他要讓他的肉體,讓他的意識都不會死亡。所以,他需要一個巨大的法陣,無窮的能量,無窮的資源以及各種永生的實驗。本來這一切他進行的也很順利,我們都被他瞞住了。直到有一天,他找到了我。”
見一行露出驚愕的表情,老道微微有些得意:“老道我本來是當(dāng)時道門領(lǐng)袖,道門原本與大幽王朝關(guān)系極好,平日里與幽帝也多有交流。老道我自詡天才人物,但內(nèi)心深處對幽帝也是推崇備至。當(dāng)他來找到我,與我說了想法之后,我覺得他真是瘋了,他竟然要我當(dāng)他的實驗材料。”
他此時的語氣中似乎透出陣陣寒意:“當(dāng)一個天才瘋了之后,沒想到會如此的可怕,他真是太可怕了。老道自然不是他的對手,所以也就變成了這幅模樣。但老道在臨死之前,終于分了一道意識出去,把幽帝的目的廣而告之?!?br/>
“至此,天下修行者奮起反抗。那真是修行界的劫難,天下的劫難。雖然幽帝死了,但其實他并沒有死于他人之手,他這么驕傲的人物,怎么會死于他人之手。他最終是自己選擇了死亡。當(dāng)他自己知道不能實現(xiàn)永生的時候,眾叛親離的時候,他選擇了死亡?!?br/>
“那么,永生的實驗失敗了嗎?”一行問道。
“這世界上哪有永生。”老道冷哼道:“只不過是一個瘋子的臆想罷了。只是為了這個瘋子的臆想,付出了太多的代價。那時候的我雖然沒有了肉體,但幽帝將我封于法器之中,所以我才知道了后來所有的事情。最后,幽帝死了,卻又把我封在了這道門內(nèi),說日后尋一有緣人了我因果。哈哈,本來我不信的,現(xiàn)在我不得不信了?!?br/>
“那幽帝真的無敵嗎?”
“哈,你這小和尚,問得可真有意思。幽帝自然是無敵的?!崩系涝竟χ蝗婚g停了下來,表情凝重的說道:“或許也不是。因為還有一個地方,那地方才是真正無敵的地方?!?br/>
“什么地方?”
“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