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過去,又到了無極道門三年一度的外門大比。這一年,因為近些年來無極道門越發(fā)聲勢浩大,登山的人比往年還要多出些許。
上清天與元黃天是兩個不同的地界,雖然共用一處版圖,但上清天多為浮空的島嶼,實際面積比元黃天的疆域要小。由于上清天居于高天之上,靈炁的濃厚純度不是元黃天可比的,尚未步入旋照期的修士突然進入上清天大多都會感到不適應。因此,即便是無極道門的外門弟子,在沒有引氣入體之前大多都是居住在元黃天,直到引氣入體之后,才會被外門長老引入無極道門的外圍,排濁凈氣,逐步習慣上清天的靈炁純度。
而無極道門各大分宗舉薦上來的外門弟子,最低要求是三十歲前開光,參與外門大比的骨齡不超過四十。當然,這是被允許參賽的門檻,實際上大部分參與外門大比的修士修為都至少在融合期。畢竟這是正道第一仙門的外門大比,沒兩把刷子的人還是別去自取其辱了。
因此,在一眾修為都在融合期的弟子當中,其中一位僅有開光期修為的女修便顯得格外扎眼。
身穿灰藍色短打的少女背著一個凡間考生趕路時的木箱,腿腳與手腕的部分都用黑色的綁帶扎緊,看上去仿佛出身清苦樸實的農(nóng)家。然而,少女皮膚白皙,十指骨肉勻亭,一頭長發(fā)水緞似的柔順,絕不是普通農(nóng)家能養(yǎng)出來的皮相。
這個讓人看不出身世來歷的少女將自己的長發(fā)束成一個高高的馬尾,悶不吭聲地埋頭趕路,那發(fā)辮便隨著她的步伐一晃一晃地甩著。
“你是哪個宗門舉薦上來的?”同行的弟子看見這名少女,忍不住納悶地詢問了一下。
少女搖搖頭,道:“自己走上來的?!?br/>
問話的弟子“哦”了一聲,也沒露出什么鄙薄譏嘲的神態(tài)。
世人皆有尋真問道之心,每年來爬天梯的凡人也不是一個兩個,誰人不是抱著一分“萬一能被仙家看中”的僥幸之心呢?這個少女至少還是引氣入體的修士,年歲看上去也不大,雖說未必能通過無極道門的第二重擇選,但也沒有奚落的必要。
很快,眾人的注意力便從少女身上移開。前來登天路的大多都是分宗舉薦上來的弟子,每個分宗都有三個舉薦的名額。這些弟子們成群地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小聲說著自己了解到的情報消息。
“也不知道無極道門今年的考核是什么?如今眼見著考核是一屆比一屆難了?!?br/>
“要是能拜入長老門下就好了?!?br/>
“你可真敢想啊,我是只要能通過外門大比,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兩屆收入內(nèi)門的弟子不是挺多的嗎?我?guī)煾付颊f主宗的門檻放低了!”
“你師父忽悠你呢。這兩屆收入內(nèi)門的弟子大部分都是那一屆留定待探的弟子,外門進去的都不知道有沒有十指之數(shù)……”
“那一屆?哪一屆啊?”
“還能是哪一屆?當然是拂——”
那弟子的聲音驟然壓低,仿佛提起了某個必須字斟句酌、不能輕易放在唇齒間的名諱。
就在這時,一聲清而利的風哨蓋過了那名弟子的話語,背著木箱的少女也沒有在意。忽而間,不知從何處刮來了一陣風,眾人只見山巔落下一道綠柳般的青意,紛揚的竹葉虛影中,一名手持半人高折扇的溫婉少女緩步而出,佇立在臺階之上。
來人氣質(zhì)出塵,眉眼含笑,乍一見之,眾人竟有如觀春山秀色般的驚艷之感。
然而,在看到少女身穿的服飾時,眾人又理智回籠,瞬間冷靜了下來。只因這少女身穿的是無極道門的藍白道袍,衣擺上紋有六品水紋劍徽,這意味著眼前這名少女是一位入室弟子,比外門長老與普通內(nèi)門弟子還要高出一階。
“諸位?!鄙倥畬肴烁叩谋P山玉扇負在身后,朝著已經(jīng)逐漸聚集起來的弟子微微頷首,“在下棲霞峰門下弟子納蘭清辭,奉長老之命前來接引諸位前往上清界。走過問心路后,諸位將于無極道門山門處聚集,時限為三天,以中日為界。超過時限,山門將會關(guān)閉,還請原路返回?!?br/>
“過問心路期間,若有堅持不下去的,已經(jīng)達到極限的,迷路意圖返程的,可大聲呼救,屆時在下會送各位平安離去?!?br/>
納蘭清辭言談溫和,讓原本心弦緊繃的弟子們都放松了些許。有年紀較小的弟子仗著臉皮子嫩,大著膽子問道:“敢問納蘭道友,負責這一屆擇選的長老是哪位?是棲霞峰的儀典尊上嗎?”
儀典尊上是誰?馬尾少女負著手,不動聲色地聆聽著周圍的一切。她對上清界一無所知,遠比不得周圍自分宗舉薦上來的弟子。
“確實是師父沒錯?!奔{蘭清辭笑了笑,轉(zhuǎn)而道,“不過外門大比的任務是諸位長□□同擇定的,無論哪位長老負責都一樣?!?br/>
眾人也沒料到納蘭清辭會好脾氣地回答,當即又有人提了幾個問題,納蘭清辭都很耐心地一一答復。即便有人的問題不小心過了界,納蘭清辭也沒有惱,而是平靜地回復一句“抱歉這不能說”。她友善的態(tài)度極大地鼓舞了眾人的士氣,也讓原本不打算開口的馬尾少女生出了詢問之意。
然而,少女一開口,便是一個天真幼稚到令人啞口的問題:“請問,貴宗身為正道第一仙門,最厲害的是哪位呢?”
少女話音剛落,不僅納蘭清辭微微一愣,就連旁地其他人都投來了異樣的眼神。這個問題實在太過失禮,而且能問出此話的人還透著一股天真不知事的少年氣。要知道修真界道統(tǒng)多如繁星,修士各有所長各有所短,沒聽說過道統(tǒng)不一的人也要分出一個高下之別的。最厲害?哪方面的最厲害?打架最厲害還是學識最厲害?講道最厲害還是除魔最厲害?
你讓一個在單打獨斗方面一騎絕塵的劍修和一個一人便能成就一支軍隊的偃甲大師比試,那也分不出勝負啊。
這好似凡塵來的散修少女實在不懂規(guī)矩,然而不等周圍的人出面駁斥,眾人便見那無極道門的內(nèi)門弟子竟當真順著對方的話語思索了起來:“嗯……若要說修為最高的,自然是我們已經(jīng)成就半步真仙的掌教。但我從未見過掌教出手,長老們的話,持劍長老純鈞上仙率領弟子鎮(zhèn)守山門,祓除九州魔患,應當是公認的戰(zhàn)力高強。但你若是要論誰的話語分量最重,那佐世長老與執(zhí)法長老可謂是把控著整個宗門的大局所向……”
喂喂喂,你還真的有問必答啊?眾人只覺得難以置信,這么不懂事的問題明明隨意敷衍過去便好。
納蘭清辭將內(nèi)門八大長老的職責都解說了一遍,馬尾少女聽得很認真。她眼珠子的顏色有些淺淡,看上去似金似棕,在陽光下流淌著瀲滟的華彩。單看少女深刻的眉眼便能大致猜出她擁有北地人的血脈,因為中原人的面部輪廓大多柔和,很少有人會有這種近乎玉琢的五官。
納蘭清辭見她神態(tài)認真,眼眸清亮,竟不由得生出了幾分對族中幼妹般的憐愛。
眼見著日頭緩慢地爬上旗桿的正中央,納蘭清辭抬手向下一壓,周圍的喧囂便漸漸安靜了下來。
正當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的倒計時時,遠空之上忽而掠過數(shù)道雪亮的劍光。明明此時正值白晝,那劍光卻仿佛能與驕陽烈日一較長短。它們破空而來,劍氣橫秋,即便相隔著天與地這般遙遠的距離,待在下首參與外門大比的弟子們也瞬間汗毛倒豎,莫名生出了幾分切膚的痛感。
那是誰?馬尾少女仰著頭,金棕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劃破天際的劍光。
她想要向周圍的人詢問,卻又舍不得收回自己的視線。好在周圍同樣目睹那一道劍光的弟子也很快騷動了起來。
“相隔萬里也能感受到其鋒銳之氣的‘雪里寒’,我還是第一次見……!原來不是夸大其詞嗎?”
“據(jù)說是因為那位修習的是琴劍之道,才能做到將劍氣外放到這等地步……?”
“喂,你們沒想到嗎?那位回宗了啊!她是不是也會參加擇撿儀式?那位也已經(jīng)有資格收徒了啊——!”
周圍的弟子挨挨擠擠,人人都仰著頭,盼著能再看一眼那割裂蒼穹的劍光。然而那道白練般的鋒芒沒入云間,很快便消隱了蹤跡,眾人見狀,不由得發(fā)出了數(shù)聲遺憾的長嘆。
納蘭清辭也有些意外離山祓魔的師姐竟然會在這時回宗,她忍不住輕笑,周圍這些弟子的反應,和內(nèi)門那些師弟師妹簡直一模一樣。
“拂雪師姐暫時還沒有收徒的打算?!奔{蘭清辭給眾人畫了一個大餅,含笑道,“但萬一表現(xiàn)出眾,沒準師姐會有收徒之意呢?”
眾人明知道這種可能微乎其微,但依舊忍不住遐想連連,一個個都如同被上蒼選中了一般振奮了起來。
一眾興奮的弟子中,那背著書箱的馬尾少女依舊沉靜得不同尋常:“拂雪是掌教的名諱嗎?”
納蘭清辭一怔:“不是,拂雪師姐是掌教的親傳弟子?!?br/>
“原來如此?!瘪R尾少女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徒弟都那么厲害,那掌教一定是最厲害的吧?!?br/>
納蘭清辭搖頭失笑:“這么說也沒錯?!保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