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魔界深處的鎏華殿其實是歷代魔君的居所和處理事務的宮室,這是李未名不久前才得知的事情??磥懋敵跷榍镌掳才潘≡谶@里,便早已預料到今日的情況。不知道是蚩尤的預言實在是難以打破,又或者是什么別的。只是,對于一直不愿意相信命的李未名來說,心里總是有點奇怪的感覺。
鎏華殿的大廳里坐著兩個人。一個紫冠鑲銀,玉帶金飾,鏤空的額飾和發(fā)飾在她弧線完美的側臉上投射出完美的陰影。眉點青黛,目光流轉之間如同千斛明珠,美麗卻沒有一點脆弱的氣息;另一個則頭戴藍玉發(fā)冠,被束起的長發(fā)如同四海汪洋最深處的海水。他的衣帶上并沒有太多過于華貴的裝點,但是本身卻帶著一股清狂不羈的氣質,隱隱透出些狂狷的霸氣。
伍秋月依然是坐在輪椅上的,秀氣溫和的目光落在龍劍的臉上:“這么說?;时菹抡娴臎Q定留下來幫助李——幫助君上?”她本想說李未名,但是卻改口了。
龍劍頷首:“我是為了報復一下天帝而已。萬年前他揮劍斬情絲,背叛敖澈也好,與敖澈一刀兩斷也罷,與我沒有關系。只是不久前他竟然洗掉我的記憶?!”說到這里放在黑曜石桌案上的手猛然握緊,龍劍恨聲道,“天地不仁,則萬物當為芻狗!他怎么能?!”
伍秋月溫和地笑了笑,素手執(zhí)其茶壺,斟滿了他面前的茶盞:“他對敖澈畢竟還是有感情的。更何況,他忘記了當年的事情;而你能使用滄溟劍,而且拿到了滄溟劍里的記憶,他將你當作敖澈,洗掉你關于君上的記憶,大概主要還是為了拔除你再次和魔界勾結的禍根……當然還有一點。我想這么多年來太昊氏一直對敖澈舊情未了。想必他洗掉你的記憶,恐怕也是存有一絲僥幸,希望你能和他再續(xù)前緣吧?!?br/>
“龍劍并非不識人事,也自詡不是冷血無情,不知變通的人;但是他做得實在是太過分?!饼垊Φ?,“這口氣我實在是咽不下去。”
“而且,這個利益目標和君上相同了么?”伍秋月微微掩住唇,眼角帶笑地看著他。
“既然他是因為我的緣故才墮入魔道,我自該用一生還償還他?!闭f到這里,他注意到伍秋月越來越困倦的眼神,詢問道,“你是否需要休息了?”
“……不妨事的。”伍秋月用左手食指的指節(jié)微微敲打著太陽穴,又讓侍女端來了一碗湯藥,閉著眼睛喝了下去,“我還要等知秋。”然后她嘆了口氣,“魔界這些年的基本情況你也知道了?!瓱o論怎么說,單憑知秋一個人,想要對付昆侖十二金仙,還是太困難了?!?br/>
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伍秋月和龍劍同時朝殿門的方向看了過去。魔界昏暗的天光將門口的數(shù)道人影拉得好長。而當看清了被李未名攙扶著的謝知秋的狀況時,伍秋月的心“咯噔”一下。
李未名向她投去了安撫的一眼,然后在她焦急的注視下將謝知秋輕輕放到了殿內的軟榻上,對操縱著輪椅移過來的伍秋月道:“沒有大礙,都是皮外傷。你的丈夫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厲害?!?br/>
伍秋月點了點頭,心疼地握住了謝知秋的指尖。謝知秋苦笑著刮了刮她的臉。在檢查謝知秋的傷口真的沒有什么大礙后,她終于閉上眼睛,趴在他的軟塌的邊側睡著了。
然而在鎏華殿這邊還一波未平的時候,忽然又有侍衛(wèi)急匆匆地沖了進來,對李未名行禮道:“君上,不好了,的暗城又出事了!”
…………
的暗城的戰(zhàn)場還是之前的樣子。東南方是望仙之隙的入口,其余的方位皆被茂密烏黑的叢林包圍著,仿佛在無數(shù)陰間鬼魂的籠罩里佇立著,將本來就以暗色為基調的建筑襯托得更加陰沉晦暗。
之前謝知秋帶領魔軍大戰(zhàn)昆侖十二仙時,不光主將皆兩敗俱傷,手下士卒更是橫尸遍野。橫七豎八的尸體從望仙之隙一直延伸到的暗城的城門——這是之前的樣子。
而現(xiàn)在的情況,卻遠比之前還要凄慘。鮮紅的血跡浸潤在黑色的土壤里,讓踩在上面的人都感到腳下一陣粘膩的濕滑。而那些橫七豎八的尸體,也由先前天軍的銀白色盔甲,慢慢漸變成魔將的暗黑色戰(zhàn)衣。
在這之后倒下的魔軍,所有人的身體表面都沒有一絲一毫的外傷,但是鮮血卻不斷從口中涌出來,像是蟄伏在內心深處的毒蠱被喚醒了,在體內肆虐掙扎,然后咬破了宿主的心脈。
介于龍劍的身份暫時不便不打自招地揭露,因此這次又是李未名一個人趕來了,看到的便是這一副橫尸遍野的狀況。的暗城仿佛變成了一座死城,而一個纖細高挑的身影佇立在的暗城的城墻上。
龍玄手執(zhí)長琴,墨藍色的長發(fā)在陰暗慘淡的天空下肆意地飛揚著。她的衣衫翩躚成一朵卷動著的黑色蓮花,碧藍色的琴弦在纖細的指尖閃現(xiàn)著幽熒的光芒。而女子的表情卻是冷若冰霜,整個人仿若冰雪雕琢而成——如果你忽略她唇角一絲得意的諷刺的話。
……不是說龍玄修為尚淺,卻又怎能將的暗城盡數(shù)屠戮干凈?!
眼前的場景太過詭異,而李未名終究還是不能習慣一個殺人如麻的兇手如此冷靜——甚至有些冷靜得得意的表情。
青色的衣袂落在城內最高的一座建筑物的頂端。十二道影子落在他的身后。
李未名祭出青萍劍,目光復雜地打量著抱著琴的龍玄。
“宮商角徵羽,加以文武二弦,怎么在龍二皇女的手中卻成了殺人如麻的兇器呢?!崩钗疵纳裆帜亍T谒男闹校K究是龍劍的姐妹,因此也便是自己的手足。而李未名,其實對和自己有感情的人,一向是心慈手軟,難以做出抉擇的。
不過,說真的,他想過一千遍龍玄會參與這場戰(zhàn)爭,卻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敢自己一個人獨闖魔界。以她的性子,若非有十二分的把握,她是絕對不會做這么鋌而走險的事情。
想到這里李未名更不敢大意了。
“李公子說的沒錯?!饼埿_口,聲音說不出的好聽,比那擊石的泉水還要動聽,卻也比擊石的泉水還要冰冷,“琴者,乃圣人之物。陽關三疊,墨子悲絲,乃是圣人賢人陶冶情操之物。到了龍玄的手里,著實是玷污了呢?!?br/>
她沒有順著李未名的話說,而是附和他的話。
自己眼角的刺青太明顯了,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來,他已經(jīng)繼承了蚩尤的力量。之前他的修為本就為天庭頭疼,如今龍玄竟然沒有表現(xiàn)出一絲退縮。李未名很想問問她“你到底是有什么籌碼,這一地的死尸又是怎么做到的”。
以龍玄察言觀色的能力和冰雪聰明,怎么會猜不出李未名心中的疑問:“李公子一定在想,龍玄法力低微,怎么膽敢一個人深入魔界,而且做到讓的暗城片甲不留的?”
那句片甲不留當以冰冷平淡的口氣說出來,當真比得意洋洋的口氣還要傲慢。十二影衛(wèi)中一名叫蘇遮的女子立刻氣憤的喊道:“你什么意思?!我們魔界——”
李未名卻伸手制止了她接下來出口的話,依然十分謹慎凝重地看著龍玄:“你承認這些人都是你殺了的?”
龍玄點頭。
“那好?!崩钗疵哪抗夂鋈幌饋怼K⑽⑸锨?,傾身一步,語氣變得咄咄逼人,“我魔界多年來和你神界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你們忽然派兵突襲的暗城,已是理虧;而如今又屠戮的暗城眾人?!你到說說,這是自詡為仙為神應有的做法?”他話鋒一轉,冷笑道,“還是說,當真天地不仁,該是改朝換代了呢?”
“當上了魔界的君主,性子倒是比以前好了很多?!饼埿谷毁澷p道,“只是很可惜,我們無法站在同一條戰(zhàn)線上?!?br/>
“我和陷害自己親哥哥,利用并折磨自己最愛的女人,甚至為了權力不惜當一個昏君的走狗的人沒有共同的興趣?!崩钗疵敛华q豫地指出了她全部的罪行,“龍玄,?;手挥心敲粗匾??比你的皇兄還重要,比你的牡丹還重要,比你的尊嚴還重要?!”
龍玄卻又一次對他的質問置若罔聞,自顧自道:“說起皇兄,還當真承蒙了李公子的照顧?,F(xiàn)在神界魔界皆知魔君李未名,為了海皇不惜放棄三十三天斷塵劍之大乘而墮入魔道。此心此情,天地共鑒。”
“我看你真是自大到了極點?!崩钗疵恼Z氣是憤怒的,但是他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凝重,“一個人竟然能做到聽風就是雨,自說自話的境界。李未名今天算是漲了見識了?!?br/>
“好吧,那么我回答李公子的話?!崩钗疵X得他可能看錯了。因為在一個瞬間,他竟然覺得龍玄冷清的眉眼間多了一絲傷痛,但是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你不知道這三世輪回,我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龍玄低下頭,修長的十指輕輕撫摸著太古獨幽琴的琴弦,仿若在撫摸著戀人的側臉,“我有我的苦衷?!?br/>
“你的苦衷已經(jīng)不能成為你喪心病狂的借口?!彼姓J這句話是有點過了,但是對權力的過分追逐,不是喪心病狂,又是什么?
“多說無益?!饼埿@了口氣,平舉起太古獨幽琴,“今日我不是來擒你的,而是為了給昆侖的十二位仙家報失利之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