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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州，朱河附近一間商肆內(nèi)，一名青衫男子靜靜地立在窗邊，望著窗外流水迢迢，淡聲問道：“事情查得怎么樣了？”
那黑衣侍衛(wèi)神色恭敬，拿著幾片文竹書，一條條念道：“端平七年，程耀簽署文書發(fā)動一支二千人的戍衛(wèi)軍襲擊夜南國靈州城，殺了對方一個將軍，搶了一百來個婦女，已找到證據(jù)文書。”
“端平八年，截殺了一支商隊(duì)，聽說商隊(duì)里頭有大宗的皮毛象牙海珠等珍貴物品，證據(jù)是夜南國那邊貨物記錄，與程耀府庫的實(shí)物！”
“端平八年，他還從夜南國強(qiáng)擄了一大批壯年男子，如今這些人不知去處！”
“不知去處？”蘇游扭頭過來，看著他，即便蘇游面無表情，可那清冷的眼神已經(jīng)讓人害怕，仿佛滲著寒光。
侍衛(wèi)緊張點(diǎn)頭，“回千戶大人，屬下正在派人查，想必很快就結(jié)果！”
蘇游神色一凜，沉默了一會，繼續(xù)問道：“我讓你查夜南國王子怎么入的京？是如何逃脫程耀眼線的，怎么樣了？”
侍衛(wèi)回道：“夜南王子化整為零，入境時皆裝扮成商人，隨后一個個分頭穿過越州城，這伙人直到韶州才聚在一起，換了新的過所通過關(guān)口，又以新的商人身份隨著一隊(duì)運(yùn)貨商入京！”
“那運(yùn)貨商是哪家？”蘇游沉聲問道。
大雍境內(nèi)，有專職從事商運(yùn)的貨郎，這些人平日走江湖，頗有幾分膽色和能耐，久而久之，各地都有這樣一支隊(duì)伍，還結(jié)成了幫派，朝廷有的時候供給不過來了，也會雇傭這批人幫忙漕運(yùn)。
“一個叫‘采藍(lán)幫’的商隊(duì)！”
“查清楚采藍(lán)幫的底細(xì)了嗎？”
“查了，屬下找到了其中一個貨郎，嚴(yán)刑拷問了一番，他只說有人給了他們錢，讓他們護(hù)送夜南國的人入京，具體什么情況，他們不知道！”
蘇游聞言，目色沉沉，抿著唇?jīng)]做聲。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侍衛(wèi)敲了敲門，三下長，兩下短，是為有急事。
“進(jìn)來！”蘇游高喊了一聲。
那侍衛(wèi)立即推門進(jìn)來，腳還沒站穩(wěn)，連忙道：“千戶，找到那一百多夜南人的下落了，在尋州的深山里，那里頭有個銅礦，屬下查驗(yàn)了一番，那銅礦并不在朝廷的官冊里！”
蘇游眉毛陡然一凝，“這么說程耀在私自開礦？”
兩個侍衛(wèi)對視了一眼低了低頭沒說話，暗道這個程耀太無法無天了。
“你們繼續(xù)查一查程耀這些年在越州還做了哪些事！”蘇游交待道。
“是！”二人利落地退了出去，
蘇游這才在案下將這邊的情形寫成迷信報(bào)于皇帝知曉，寫完信交給心腹侍衛(wèi)，立即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京城關(guān)于狀告程耀的事終于傳到了越州城。
越州城的百姓私底下議論紛紛。
“聽說夜南國的王子都告到了皇帝那了，可是圣上好像并不太放在心上，至今也沒任何管差來捉拿程都督呢！”
一件酒樓里，一些吃飽喝足的客商在那聊著。
“可不是嘛，皇帝信任程家呀，咱們大雍立國百年來，可曾見過哪家權(quán)貴像程家這樣，兄弟子侄個個身居高位，榮華富貴，享受不盡的！”
“不對，不對，這樣也不是個事啊！”
越州地處西南邊境，天高皇帝遠(yuǎn)，敢議論朝廷之事。
“你們可還記得一年半前，靈州銅礦那邊死了一幫人的事？剛開始，程三爺強(qiáng)行征調(diào)了不少民夫去那開礦，結(jié)果死了四十個，有人鬧到了官府，官府哪里敢管程三爺?shù)氖?，那件事被?qiáng)壓下去了，聽說如今有人暗中潛入京城，拿著程三爺私開礦藏的證據(jù)去京城告狀呢！”
“結(jié)果呢！”大家紛紛被這話給吸引了過來。
“你們猜怎么著？”
那人喝了一大口酒，壯了膽子繼續(xù)道：“狀子遞了三司，結(jié)果圣上不痛不癢地讓譚閣老來處置這件事，可見是明擺著庇護(hù)?。 ?br/>
“嘖嘖…”
眾人紛紛搖頭。
“莫非，這私礦是得了圣上首肯的？”有人拍了腦袋想到。
“切，如果真的是圣上首肯，為何不走官府渠道，硬要瞞著呢，整個天下都是圣上的，瞞著有意思嗎？”一人憤憤反駁。
“……”眾人不說話了。
程耀在越州盤踞了近三十年，越州早就是程耀的了，這里頭的商家百姓多少都不恁程耀，程耀私下加高關(guān)卡的商稅，大家面上討好，心里憋了不少怨恨。
酒樓里不少人聽了這話紛紛搖頭，實(shí)在不明白圣上為什么不處置程耀這么個惡霸。這種人就是朝廷的惡瘤。
等到眾人搖頭喪氣地散去后，酒樓一間雅間內(nèi)，一個帶著帷帽的女子生生捏碎了一只杯子！
“可惡，這樣都動不了他！”那女子咬牙切齒，要不是面上帶著輕紗，定然能看到她憤怒痛恨的面容。
坐在她旁邊一個小男孩，眨巴眼睛望著她，“娘，誰可惡啊！”他捧著一只雞腿正咬得歡，嘴邊滿是油水。
都好久沒有吃到這么豐盛的午餐了，小男孩眼里都是興奮之色。
那女子聞言聲音立即緩和了下來，她憐愛地摸了摸兒子的頭，安撫道：“乖，與你無關(guān)，你好好吃，吃飽了，跟娘一起去對付惡人好不好！”
“好！”一聽是對付惡人，小少年頓時眼冒精光，越發(fā)興致勃勃地啃雞腿。
這時一直默默看著她們母子倆的中年人緩聲道：“你真的準(zhǔn)備出手了？”眉宇間不乏擔(dān)憂。
女子扯掉帷帽露出一張絕色容顏，傲然抬了抬下巴，道：“我要親手殺了他！”
“不！”男子眉峰一凝，立馬反駁道：“不能殺了他，主子說他還有用，你忘了，要把他送入京城！”
女子聞言臉色垮了下來，心不甘情不愿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男子長長吁了一口氣，“既然如此，那咱們推演一下，以求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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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平十一年六月初六，天氣燥熱不堪，白晃晃的抬眼照的人睜不開眼，不少巡街的武侯都在武侯鋪里打扇納涼，嘴里罵著粗鄙的話，痛恨老天爺不肯閉閉眼，讓這毒辣的太陽消停一會。
正午時分，連知了都在樹上打盹，白花花的大街寬闊縱長直通越州城南門。唯有少數(shù)幾個岣嶁的老人擔(dān)著擔(dān)子帶著蒲帽緩緩靠著街墻行走，他們時不時擦著汗，靠在墻上歇息一二，吐了幾口氣，平復(fù)了一下胸口后，又繼續(xù)行走。
有一個老漢挑著一筐桃子，還有半框蘆蒿，仿佛是往市肆方向去，他路過一個街墻下時，愣是撐不住借著那街墻唯一一點(diǎn)陰涼，站著喘口氣。
他將擔(dān)子放下，拿著蒲帽扇風(fēng)，高深的顴骨下嵌著一雙漆灰的眼眸，正怔怔望著南門方向，好像遙遠(yuǎn)的南門那邊，有一些黑影慢慢擴(kuò)大，應(yīng)該是一大伙黑騎正在駛來。
看來得早點(diǎn)拐個彎，進(jìn)入橫街才成，老漢連忙將蒲帽往頭上一帶，正要低頭去挑擔(dān)子，卻見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孩跪在一塊白布上，正眼巴巴流著口水望著他框里的桃子。
老漢見小孩長得水靈可愛，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皮膚白皙稚嫩，穿著雖然老舊洗白卻不臟，不像一個乞兒，就連跪在地上時，還墊著一塊布，仿佛怕弄臟了似的，這么講究，為何來乞討。
老漢還是不忍心，伸手挑了一個又大又紅的桃子在自己身上擦了一幾把遞給他，“來，吃吧！”他憐愛地望著孩子，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這與那黝黑布滿皺紋的臉形成鮮明對比。
這個時候，老漢看到了小孩子身邊還跪著一個女人，剛剛那女人低著頭別人看不太清她的容貌，可自他遞給小孩桃子后，那女人緩緩抬起頭來，露出了一張絕色的面容。
老漢倒吸一口氣！
太漂亮了！
平生所僅見！
他再望了望那個吃的正歡的小孩，臉上不禁抽搐，難不成這是母子？
如此漂亮的一個女人居然淪落到帶著孩子來街上乞討的份？
時值正午，街上沒什么人，這對母子跪在街墻下，正對著一間酒樓，可謂是突兀得很！
“這位娘子，敢問你為何跪在這??？你夫君呢？”老漢忍不住問了一句。
女子聞言眉睫一顫，眼淚淅淅瀝瀝撲簌下來，對著老漢啜泣搖頭，“妾身沒有夫君…”
一句話讓老漢如鯁在喉，他眼神巴巴地望向那個孩子，如果沒有夫君，這孩子哪來的？難不成被人強(qiáng)了？
他視線再看過去時，女子哭得梨花帶雨，越發(fā)難以自持起來，老漢心里萬分愧疚。
“這…這…那你父母呢？”
難不成被人趕出來的？這么多年帶著孩子孤身生活，如今是活不下去了，所以帶著兒子來街上乞討嗎？
老漢覺得自己猜了個**不離十。
果不其然，一提起父母，女子眼淚流的越兇，完全泣不能言。
老漢知道猜對了，心里越發(fā)同情來。
他很想幫助幫助這位可憐的女人，可是他拍了拍自己腰包，實(shí)在沒幾個銅錢，面露尷尬。
恰在這個時候，對面酒樓二樓的閣樓里探出幾個腦袋，其中一個白面公子鄙夷地呵呵笑道：“哎喲喂，都六十多的人了，還懂得憐香惜玉呀，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就是就是，還不滾開，讓我們爺來！”
“哈哈！”
“也不知道那兒還成不成，居然還想釣馬子！”
“哎喲…”
上頭閣樓聚著幾個年輕公子，嘻嘻哈哈笑成一片，嘴里淫穢之語，不忍細(xì)聽。
老漢登時老臉羞得通紅。
那女人也嬌滴滴羞怯怯的，忙低了頭。
“別別，小美人，抬起頭來，讓爺我好好觀賞觀賞，沒準(zhǔn)爺開個心，今晚要你****！”那白面公子油嘴滑舌地笑著，眼神里滿是污穢和欲念。
老漢終于忍不可忍，頓時大喝一聲，“光天化日之下，你敢調(diào)戲良家婦女！”
老漢以前也是個老兵出身，最見不得這種游手好閑的紈绔子弟。
除了花天酒地，就是欺凌善小。
恰在這時，那女人聽了這話，抬眼露出一張凄厲的眼眸來，里頭盛著汪汪淚水，任何人看到這幅模樣，定然心生愛護(hù)之心。
“老哥哥，你一定要救我…”女人說一句哭三聲，那模樣簡直是我見猶憐，是個男人都受不了。
老漢心里登時一股豪氣油然而生，將擔(dān)子再次放心，怒目圓睜瞪著上頭的下流男子。
那男子果然被激得怒火中燒，“放肆，你給我等著！”說完這話，他就帶著身邊的人齊齊沖了下來。
頓時酒樓跟對面街墻之間涌了一批人，很多人都是聚在門口看熱鬧。將整個街給堵住了。
反正這個時候，也沒什么人，不礙事。
“公子爺我看上你個破鞋，是你的榮幸，你不跪著求我?guī)阕?，還在這求人？你跪在外頭不就是賣的嗎？說，多少銀子？”
那白臉公子趾高氣昂地站在了女子跟前，揚(yáng)起的塵土噴了她一臉。
“你個壞蛋，我跟我娘是想討點(diǎn)活干，你別欺負(fù)我娘！”小家伙氣鼓鼓地站了起來，眼睛跟小獸一樣瞪著那公子。
女子也連忙跟著站了起來，一把將孩子抱在懷里，害怕地看著那公子，聲音還在發(fā)抖，“這位公子，我跟你無冤無仇，我只是討個生計(jì)！”
那男子這么近距離看到這女人，兩眼早已放光，頓時摸了摸嘴角，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乖乖，爺我在越州城混了這么多年，居然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么漂亮的女人，如此尤物，帶著個累贅，豈不可惜了？我看你還是跟我爺我，今后你吃香的喝辣的，什么都不缺，還討什么生計(jì)啊，我就是你的生計(jì)…”說著他伸手朝女人下顎摸來。
只可惜他手還沒碰到女人白皙如凝脂的肌膚，就把一直粗狂的手給扣住，再被人一推，他人已經(jīng)撞到了身后人堆里。
“混賬！”老漢拿著一根扁擔(dān)，冷冷瞧著他。
“哎喲，整個越州城，還沒人敢跟爺動手，我今日就摸她怎么了！”
說完這話，那白臉公子一招捉云手朝女子襲來，一把扯住了她的肩膀，衣衫都給撕了一塊。
“啊…”女子尖叫一聲。
那老漢氣得拿著扁擔(dān)對著那公子砍去，那公子這才嚇得收手。
“來人，給我剁了他！”
瞬間一幫人圍上，跟老漢廝打到了一塊。
女子抱著孩子，退到了墻壁邊，樣子嚇得不輕。
尤其那絕色的面容配上那孤立無助的神情，整整一副嬌弱猶憐的景色。
整個街口頓時亂成一片，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酒樓前的街上被堵得水泄不通。
“讓一讓！”
大街南邊馳來一飛騎，大聲喊著。
可惜這里打得正歡，哪里有人注意那些。
不遠(yuǎn)處一輛垂著帷幔的寬大楠木馬車飛快得使了過來。
只是聽到前頭有吵鬧聲，幾個侍衛(wèi)前去驅(qū)趕似乎并沒有效果。
那坐在車夫邊上的一侍從示意馬車緩了下來，他找侍衛(wèi)問了情形，才知道前面為了個女人在打架。
“怎么回事？”
馬車簾子內(nèi)，傳來一敦重威嚴(yán)的男聲，車夫一聽到這個聲音，就忍不住全身發(fā)抖，那聲音絕對是整個越州及西南邊境一帶的夢魘。
隨從扭頭將事情簡單地說了一遍。
“都督，是屬下的錯，屬下這就讓侍衛(wèi)強(qiáng)行開路！”隨從急忙認(rèn)錯。
里頭沒有再發(fā)出任何聲音，顯然是默認(rèn)了，只是看得出來，心情很不好。
好不容易巡邊回來，居然被人擋了路，說來，這人也是熊心豹子膽，居然敢攔整個越州城南北向最寬的大街，而且是通往都督府的大街！
要不是今日侍衛(wèi)不多，最近情形比較特殊，不能張揚(yáng)身份，他早就報(bào)了名號，哪里還需要人開路？
隨從跳下馬車，往路中圍堵的地方走去。
恰在這時，里頭窗簾被掀開，一雙銳利如老鷹的視線投了出來。
他的目光恰恰落到斜前方那躲在墻壁邊上的女子身上。
多年邊關(guān)戎馬生涯，讓他練就了一雙好眼力。
他一眼就看清楚了那女子的相貌，待那相貌與記憶力魂?duì)繅衾@的一個影子重疊時，整個馬車轟隆一響，眾人只看見一身形高大魁梧的男子從馬車內(nèi)掀頂而出，緊接著幾個凌空踏步，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凌厲之勢，他矯捷的身軀眨眼間落在了那一對可憐母子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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