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的烏云散開,露出一輪彎彎的銀月,就仿若是女子的柳眉??得饕粋€人獨自在湖邊站立,低頭撫摸洞簫,光潔而散發(fā)著竹子清香。然后將簫慢慢舉起,一聲簫音沖破了雨后夜的寂靜,嗚咽而凄婉。
月華如水一般的瀉落一地,湖面也在這月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他閉眼吹著這凄婉的簫曲。傾聽著這哀婉而憂傷的簫音,駱月兒也在此時在他身后悄悄的走近。然而哪怕他的簫曲吹得再入神,她的腳步放得再輕,還是藏不過他的耳朵,在她走到他身后的那一瞬,曲停。
他回過首來,看到駱月兒,有些意外,然后微笑。
“元珠回來了嗎?”
駱月兒低了低睫,走到他的身邊去,然后笑說:“今夜下雨,且她的身子不好,時間也太晚,明天晚上才回來?!?br/>
康明頷了頷首,然后又問:“她的病很嚴(yán)重嗎?”
“還是發(fā)燒未退。”
“咳嗽厲害嗎?”
駱月兒搖了搖頭:“我沒有見到她咳嗽啊?!?br/>
康明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然后駱月兒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意外的回過頭去,接著感覺到她微微的靠過身來,他的肩隨即觸到了她插了珍珠長簪的發(fā)髻。
他問她:“怎么了?”然后她挽緊了他的胳膊,微笑,望著天上的明月,道:“我在想我們的第一次見面?!?br/>
康明料想是在尚書亭的那次見面,然而她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大為意外,她說:“那時我們都還是少不更事的小孩。我在你父親的身邊見到了你,又在那棵樹下見到了你,你蹲在雪地里,寫《離騷》的詩句,‘扈江離與薛芷兮,紉秋蘭以為佩?!缓笪乙哺銓?,‘木蘭去皮而不死,宿莽經(jīng)冬而不枯’。”
“原來你就是那個小女孩???”康明微微的笑,顯是十分意外。
“是啊。然后我讓你等著我,去給你拿芙蓉餅,我跑得那么快那么快,就是怕你不等我,走了。結(jié)果我拿了芙蓉餅回來,你卻還是走了?!?br/>
“……”康明蹙起眉頭來回憶,。竟然不守信用過么?卻沒有察覺到駱月兒的眼淚從眼角輕輕的滑落,然后她慘笑著說:“不過那時鞭炮聲太響,許是你沒有聽到吧?該死的鞭炮,造出來之后為什么要到我的府中來放?”
“……”
“子浚,以后我們還會是好朋友嗎?”
康明微微一怔,然后駱月兒回過頭來,望著他。剛才已經(jīng)用手絹拭去了淚痕,她沒有讓他看到她的眼淚,一邊也閉上眼睛笑了笑?!澳懿荒茉儆媚俏饔虻氖裁磭恼泻舴绞?,再跟我打一次招呼啊?”
康明不明,只是覺得她今晚有些不對勁,卻也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做。
“我要去睡覺了,你打個招呼嘛!”
康明便聽她的,將一個吻輕輕地印到她的臉頰上,然后聽到她說:“不是這里!”
康明怔了怔,駱月兒看上去有些不高興,卻仍然閉著眼睛。她繼續(xù)說:“不是這里!”
康明便只好重新移了一個方位,他一向不喜歡跟別人爭什么。在她閉著眼睛的等待中,輕輕的親她的唇,柔軟而含蓄的一個輕輕的吻。
那一瞬,他仿佛感覺到了她的身體微微一顫,然后她睜開眼來。黑白分明的眸子如同夜中這波光粼粼的湖水,閃耀著月華的光。
他站直身子,然后她便回過頭去,從他身邊離開,往來時的路走去??得骺粗U娜而優(yōu)美的背影,看到她的腳步似乎也頓了一頓,又回過頭來。他不明,然后他看到她望著他說了一句:“謝謝你?!?br/>
康明的瞳孔微微一顫,然后被更多的情緒所覆蓋。她便也回過頭去,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
不知為什么他沒有追上前去,也不知為什么他沒有跟她解釋,不需要,不需要這么客氣,以及為什么要跟他說出這樣的話語。
他只是默默地望著她遠(yuǎn)去,心里隱隱察覺到她似乎知道了些什么消息,但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會是什么消息,竟然對她如此不利。
也甚或是不在乎,他也只是愣住,覺得慌亂和愧疚的那一瞬,她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
元珠離開李府的這一天,她的發(fā)燒也已經(jīng)到了第四天。
這是很嚴(yán)重的情況。她躺在床上又是頭暈又是咳嗽,還好離開這里的事宜不需要她去打點,只需讓旁人的服侍就可以了。
此刻她坐在妝臺前讓趕來的雪陌幫忙梳頭,不禁然的有些發(fā)呆,然后突然聽到韋堅吩咐丫鬟們都下去的聲音,抬起眼來。
鏡中倒映出韋堅的身影,兩人從鏡中默默的對望了一眼,元珠沒有任何表情。
他也不勉強,拾起妝臺前的銀梳,放到手中掬著的青絲上,一梳而下。
元珠的臉倏地一紅,也沒有拒絕,任他有些生疏的為她擺弄頭發(fā)。
長長的紗幔從梁上垂掛下來,在風(fēng)中搖曳飛舞,寬敞而寂寞的房內(nèi),他在桌前給她梳頭,安靜而認(rèn)真,青絲從指間糾纏而過,如夏雨一般的涼。然后他抬眼輕聲道:“相信我,云綣不會再為難你了。上次你要對她還手,不是也還了嗎?你究竟還在別扭什么?”
元珠的眸光黯淡下去,道:“不是因為這個,你不會懂的?!?br/>
韋堅疑惑的望了望她??此龥]有解釋的意思,也就不打算再問。只是說道:“嗯。是我的不對,你怎么懲罰我都可以。只要你回去就行……”
“不一樣了。始終是不一樣了……我只是明白了。”
“你知道我這次帶你出李府,是要把你帶回韋府,而不是送你回嶺南吧?”
元珠翻了個白眼,這簡直是廢話……
看著她的神情,韋堅的唇際也露出狡猾的一笑,然后湊到她耳邊輕聲說:“現(xiàn)實一點,少做夢了吧!如果今后有一天,你真的會回到嶺南,那么……”他的眸光一閃,含笑說:“也只會是我被流放到那里的時候……”元珠的臉色微微一變:“我和你一起去。”
“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忘記了你說過什么的?……我們要永遠(yuǎn)在一起。我沒有把它當(dāng)笑話聽,也沒有把它當(dāng)笑話看。我真的一直記得的,不是忽悠忽悠你就算了?!?br/>
元珠心下一酸,盈淚垂睫。
“和你一塊兒回嶺南,天經(jīng)地義。”
“你得了吧!”元珠低首嘟喃道:“你今后是要給我娶嫂子的!我也要嫁給別人。我所說的永遠(yuǎn)在一起,可不是……”可不是那樣的永遠(yuǎn)在一起啊。
韋堅輕哼了一聲:“什么娶嫂子?。俊?br/>
她抬起眸來看他,想著他剛才說的話。如果要回嶺南也是他陪她一塊兒回嶺南。是這樣的永遠(yuǎn)在一起。然后回想起那日跟他說這番話的她,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履行這個約定的打算。這不過是一句安慰和應(yīng)時的話罷了吧!
她又看了看他。難道他不懂嗎?
韋堅便想問她,嫁給我好不好?你自己來做這個‘嫂子’。
然而口才剛張開,元珠便突然回過頭,望向正轉(zhuǎn)過屏風(fēng)的駱月兒和康明,粲然一笑,道:“子……子浚,月兒,你們來了???”
韋堅也回過頭,看見這一對璧人一并出現(xiàn)在屏風(fēng)口,雖然有些掃興,然而還是很真誠的笑了笑道:“是你們?。≡趺船F(xiàn)在才來?”
“剛才見到姜姑娘,和她聊了一會兒?!笨得髡f,然后對韋堅笑了笑道:“對了,剛才李大人讓我見你時順便告訴你,你也就要離開李府了,這邊兒也沒有什么重要的事,聽說你棋藝高明,要請你一塊對弈一局?!?br/>
“呵!真難得啊。”
韋堅可算是一半棋迷,望了望元珠,再看了看駱月兒他們。反正他也不怎么會梳頭,那些話現(xiàn)在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完,便撇了撇嘴,說:“也好!下一局快棋去!反正元珠的頭發(fā)一會兒也梳不好。”說著便往屏風(fēng)外走去,“元珠就交給你們了啊!”
元珠回頭望著他的身影遠(yuǎn)去,也是笑了一笑,回過頭來。駱月兒也覺得舒心,拾起剛才韋堅放下的銀梳,走到她身邊問:“和好啦?”這個發(fā)髻,也已經(jīng)梳完一半了。
☆
駱月兒看得出,元珠要梳的是什么發(fā)髻,便親自幫她梳了起來。
她的手嫻熟而靈巧,比雪陌還要強,發(fā)髻梳得又美又快。而康明一直未曾說話,只是在一側(cè)默默的看著,原本室內(nèi)彌漫的款款溫情也在瞬間被一種陰沉的詭異所替代。
元珠覺得有些困,駱月兒一邊幫元珠梳著頭,見康明不說話,唇角也散發(fā)出一絲冷冷的微笑。
“子浚,你站在那兒做什么?給珠兒找些發(fā)簪啊?!彼剡^頭去道:“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嘛!”
康明有些意外,倒也不好拒絕,只是說了一句:“我對這些東西不大在行的?!?br/>
“沒有關(guān)系啊?!彼蛑惺?,然后笑道:“只要是你挑的首飾,珠兒都會喜歡的,對吧?”
康明和元珠都是一怔,覺得有些尷尬。然后元珠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什么???”康明便也不答話,只是覺得奇怪,不知道駱月兒今晚怎么了。便走到妝奩邊,將妝奩打開,慢慢的挑選了起來。
“怎么了?不是嗎?”駱月兒問。然后康明回了回頭道:“月兒,你今晚怎么了?”
駱月兒幫元珠繼續(xù)梳髻,聽著這話心底也微微一酸。然后她回過頭望著他道:“把你的心里話告訴珠兒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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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明一震,抬起頭來望著她,見她放下了銀梳。元珠也疑惑的抬起頭來,望著他們倆。
駱月兒凄婉而不舍的望著他。
“我不懂你的意思?!笨得骰剡^頭去,繼續(xù)翻找首飾,駱月兒嗤地一笑,笑出聲來。
“我只是想在今晚,在這里,告訴珠兒和你?!彼耘f望著康明,一字一句地道:“尤其是告訴你,今后駱月兒不會在成為你們之間的任何羈絆了?!?br/>
“月兒……”康明不安了,元珠一震,也覺得十分不明白,而駱月兒退后了兩步,繼續(xù)顫聲道:
“你不要裝作什么都不懂……你自己也很明白。你不是喜歡珠兒嗎?”
“沒有這回事!”駱月兒和元珠都是一震,接著他的眉頭一蹙,也不避嫌,就再次繼續(xù)強調(diào)道:“不要瞎想了!你是我的未婚妻子!”
“那你喜歡我嗎?”
“這個我們可以回去說?!笨得髀詭┰甑姆沂罪?。
“不!”駱月兒強調(diào)著反駁道:“我要你現(xiàn)在說,就在這里說!”一邊,她的手也從發(fā)髻上拔下一根長簪來,康明的瞳孔緊縮。她便將長簪放到了已經(jīng)愣了的元珠脖頸邊:“我駱月兒絕對不允許丈夫喜歡除了我之外的第二個女人!”
“月兒!”
“你真的不喜歡她嗎?”駱月兒厲聲問。元珠感覺到頸上有輕輕的刺痛,乃是簪尖所攘。她繼續(xù)看著康明厲聲問:“你真的不喜歡她?”他的臉上已經(jīng)面無人色,她也是冷笑,康明何曾為她由這么小小的事而緊張過?
“月兒你不要鬧了!”
“對啊,子浚喜歡的是你,你想太多了。”元珠也說著。她可不相信駱月兒會殺她,不過是刺激刺激康明罷了。但是看著康明的神情她也有些不安,看他的表情,仿佛駱月兒就像是真的會殺了她一樣。
“我還真是發(fā)瘋了……”駱月兒望著康明喃喃說著,看著他一動不動的盯著那長簪的模樣,眼中也浮現(xiàn)起了淡淡的淚水?!爸閮骸彼贿呡p喚著元珠的名字,一邊輕輕地說:“我只是想向你證明,子浚喜歡你,就像你也喜歡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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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明和元珠都震驚的抬頭,望著駱月兒將長簪懵懂的收進(jìn)五指間,同一時間滑落臉頰的淚水,瑩如水晶。
她收起長簪離去,康明和元珠都愣在原地,元珠怔怔轉(zhuǎn)過視線,望著康明。
“珠兒,你要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幸福的在一起?!瘪樤聝鹤叩介T前,離開的瞬間,微微的回頭,康明連忙回過頭去。
然而她說完便沖出了房間去??得饕策B忙跟著追出去,所帶起的一陣涼風(fēng)擾亂了元珠的視線,她呆呆地望著他們一并沖出去,衣袂飄飄,消失在門邊。
回想著剛才她所說的話,覺得虛幻、覺得疑惑。
雪陌嘟喃著從門外進(jìn)來,見到元珠便問:“小姐你怎么了?”
她仍然呆呆的望著那扇門,然后模糊的望了望雪陌,再望了望那扇門。
她無話可說,只是開始覺得那是一場夢,一做……一做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