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你還記得這是啥子地方吧！”大頭鬼吳天道。

    “當(dāng)然記得?！眲⒑频穆曇粲行┨撊?。

    吳天將他靠在了一處青石上，沐浴著日落前的余暉，而他則在一旁自顧自地飲著酒，鬼頭刀插在一旁。

    他的臉有些微紅，肩上，有五道爪印，那是被拼死力戰(zhàn)的劉浩傷的。

    “師兄，你是不是覺得我傻，所以才單單留下了我！”吳天轉(zhuǎn)過頭道。

    劉浩的臉抽搐一下，沒有說話。青石，已被他的鮮血染紅，他的身上有著數(shù)道血淋淋的刀傷。他已經(jīng)廢了，血魔丹霸道的藥力，使得他渾身的經(jīng)脈斷了，他已經(jīng)動(dòng)彈不得，即使身體能夠痊愈，那他以后也成了一個(gè)不能修煉的廢人。

    吳天知道這點(diǎn)，早在天未亮的時(shí)候，他的刀就架在了倒在爛泥中的劉浩的脖子上。他提起了他，像提起一條死狗。

    五丈涯是黑山嶺內(nèi)的最為陡峭的地方，同時(shí)，這里也是上一代魔門弟子最愛攀爬玩耍的地方，不過，卻被劉浩立為了禁地。

    “師兄，你為啥子要?dú)⒘怂麄?！”吳天問道?br/>
    劉浩笑了，笑了幾聲，開始重重地咳嗽。

    “殺了我！”劉浩道。

    “殺了我啊！”劉浩吼道。

    “你先回答我！”吳天的刀斬下了一塊青石。

    “我當(dāng)年做的，就是你現(xiàn)在做的，你還用我回答嗎？”劉浩道。

    “哼！師兄，你是不是覺得我傻，所以留下了我！”吳天的頭差一點(diǎn)就貼在了劉浩的額頭上，四目相對(duì)。

    吳天的兩道眉擰在了一起，他咬牙切齒的模樣，恨不得將眼前的劉浩吞進(jìn)嘴里。

    他恨他，他恨透了他，尤其是在這五丈涯上。

    五丈涯上的那兩顆歪脖子柳樹，比小的時(shí)候更加粗壯了，也更歪了，可是上面的秋千早已不知被風(fēng)吹向了哪里，只有青石上被刀刻出的石灶，依舊圓滑，那是他們生火的地方。

    他站起來，向涯下看去，深不見底。

    “師兄，大師兄，三師弟，都是你害的吧！”吳天道。

    劉浩并沒有說話，因?yàn)橛行┦率遣m不住的，他這輩子，說了太多的謊言，他不想再說了。

    “師尊是怎么死的？小師妹是怎么死的？我要你告訴你，今天我要你全部都告訴我！”

    吳天不斷撕扯著他的衣服，他憤怒的嘶吼著，質(zhì)問著，像一只咆哮的野狗。

    他的刀，剁下了劉浩的一只手指。

    劉浩沒有疼叫，只是咬著血紅的牙，看著吳天。

    “吳師弟，你過來，我告訴你?！眲⒑菩÷暤馈?br/>
    吳天聽不清楚，只得將耳朵湊在了他的嘴邊。

    “你呀，是真的傻！”劉浩道。

    他笑了，他在這時(shí)候，忘記了過往的一切，現(xiàn)在的他，是一個(gè)一無所有的廢人，一個(gè)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

    一笑，泯滅所有了恩仇。

    吳天抬腳，取下了劉浩腰間的錦囊，將他踢落懸崖。

    他終究沒有親手殺他。

    他舉起手中的刀，在殘陽下，揮舞著。他看不慣五丈涯上的所有一切。

    青石碎了，他將一塊塊的青石踢了下去。柳樹，斷了，再也不用忍受山風(fēng)的摧殘。

    他恨的人，再也不用恨了。

    此時(shí)的他，很滿足，他已經(jīng)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如何延續(xù)下去。

    莫名捂著屁股，一瘸一拐得艱難的向前邁著步子，而鳳瑤早已帶著彩蝶騎著巨虎走了。

    至于他，用鳳瑤的話說，就是自己作的孽，得自己還。

    “莫名，疼嗎？”魔帝道。

    “疼嗎？”仙帝又道。

    “廢話！”莫名道。

    “疼就對(duì)啦！”魔帝和仙帝幸災(zāi)樂禍的笑了。

    “魔曰: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蹦У鄣馈?br/>
    “仙曰:小樹時(shí)常磕打，小孩時(shí)常揍著?！毕傻劢由稀?br/>
    “住嘴，”莫名喝道，“兩個(gè)糟老頭子，你們懂什么！這是愛的撫慰！”

    “哎呦！”他的腳不知踢在了什么東西上，腳趾生疼，吃痛下，他趴倒在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吐出了嘴里的爛葉，爬起來后，向地上看去。卻只看見了一層厚厚的黃葉了。

    他蹲坐下來，兩手撥開，是一顆白森森的骷髏。

    “啊！”他畢竟沒有見過，前世也沒有見過，他嚇的蹲坐在了地上，隨后一轱轆，向前爬去。

    他顧不得屁股的疼痛，趔趄了幾下，這才站了起來，撒丫子向著前方跑去。

    彩蝶和鳳瑤早已回到了竹苑。鳳瑤在屋中，查看著煉丹的綠爐。而彩蝶則是守在門口，向外張望著，等待著莫名。

    “小莫名！你跑啥子呢？”照看料理藥田的道仆停止了一天忙碌，背著鋤頭和背簍沿著土徑，面帶微笑的向前走著，可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莫名卻在他們的身前帶起了一片塵土。

    “姑姑！”剛到竹林，他便吼道。

    “莫名！”小彩蝶跑了出來。

    莫名繞過她，沒有理她，跑進(jìn)了院中。拄著雙膝，大口地喘著粗氣。

    鳳瑤走了出來，手里還拿著一個(gè)搗藥的木杵，她瞪了他一眼，木杵敲在了他的頭上，道:“說！怎么了！”今天的她，脾氣有些不好。

    莫名抹了一下滿頭的冷汗，道:“姑姑，死，死……”

    “咚！”木杵又重重的敲在了頭上。

    “說誰死了呢！你屁股是不是又癢癢了！”鳳瑤叉腰道。

    “姑姑，是死人！”莫名好不容易這才說出了口。

    “死人？在哪兒！”鳳瑤問道。

    “在松林中！”莫名回道。

    “快帶我去看！”她牽起莫名，向外走去。

    宗門這幾天的事情，鳳瑤豈能不知，說不定，莫名口中的死人，便是宗門這幾日失蹤的弟子。

    黃昏落下，谷上的火燒云變得更暗了，不知何時(shí)，幾朵陰云，聚在了一起，幽深的谷，總有幾多風(fēng)云變幻，天空上，飄來了一朵花，一朵閃爍著七彩光芒的花，同時(shí)，落下了雨，軟綿綿的細(xì)雨。

    細(xì)雨落下，鳳瑤突然停住了腳步，她感受到了那股熟悉到永生難忘的氣息。

    重劍緩緩落下，落在了庭院中。

    鳳瑤呆了，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眼前的人。

    應(yīng)天長重重的咳嗽了幾聲，嘴角下，淌下了鮮血。

    鳳瑤“啊”的一聲，松開莫名，向他撲去。

    她躲在他的身前，撫摸著他的傷口，他的臉頰。淚落了下來，她的手在顫抖，她的心也在顫抖。她甚至懷疑，眼前的人不是心中的他。

    “師兄，你怎么了？師兄，你說話呀！”鳳瑤哽咽道。

    應(yīng)天長空洞無神的兩眼中，閃爍出一道精光。

    他看見了鳳瑤，便知道，他終于來到了想要的地方。

    “鳳瑤?！彼碾p手捏在了鳳瑤的肩上。

    疼，捏的鳳瑤生疼。

    他晃動(dòng)著她，注視著她。

    “鳳瑤，快，快幫我救她，你一定能夠救她。”

    軟綿綿的雨，沖刷著應(yīng)天長的血漬，一道蜿蜒的血溪，向外流去。

    “師兄！你先別急，我先幫你治傷，莫名，快，幫我把你叔叔扶進(jìn)去?！兵P瑤道。

    莫名跑了過來，抱住應(yīng)天長粗壯的胳膊，用盡吃奶的力氣想要將他架起。

    應(yīng)天長緩緩地站了起來，他的目光雖然有些呆滯，可卻從來沒有離開過躺在重劍上的劉瑛。

    “劉瑛?！彼偷南肫稹?br/>
    “劉瑛！”他怒吼道，將莫名重重地甩了出去，莫名的頭，磕在了竹房上。

    應(yīng)天長跪在了地上，他雙手摸向劉瑛的臉頰，低頭向她的額頭輕輕點(diǎn)了一下，隨后，他將頭靠在了她的頭上。

    “天長?！眲㈢⑷醯拈_口喚道。

    “劉瑛，劉瑛。”應(yīng)天長抬起頭，握住了她的手，貼在了他的臉上。

    “我冷，你抱緊我好嗎？”劉瑛緩緩道。

    應(yīng)天長重重的點(diǎn)頭，想要將她抱在懷中。

    “別動(dòng)?！兵P瑤道。

    應(yīng)天長扭頭看向她。

    “師兄，先把她抱進(jìn)屋中，讓我看看吧?！兵P瑤道。

    應(yīng)天長將劉瑛小心地抱起，放在了鳳瑤的月牙床上。

    鳳瑤查看了劉瑛的傷勢，此時(shí)，血已經(jīng)被應(yīng)天長止住了，只是那道深深地刀傷依舊觸目驚心。

    她將手指搭在劉瑛的腕上，紫氣在她的玉手上繚繞，她探查一番，隨后從腰間的紅繡錦囊中取出了一個(gè)小巧玲瓏的青銅雕花小球。

    她托在掌中，小球浮了起來，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她單手捏決，口中念念有詞，“砰”的一聲，那個(gè)小球開了，球中，浮著一粒金色的丹藥，她伸手取下，隨后捏住劉瑛的桃腮，喂了進(jìn)去。

    應(yīng)天長兩手相握，在屋中不斷上下擺動(dòng)。

    “師兄，你跟我出來下?！兵P瑤沉重道。

    應(yīng)天長隨她走了出去，屋中只有彩蝶在好奇的看著。

    至于莫名，此時(shí)剛剛從昏迷中醒來。他摸了摸已經(jīng)鼓起大包的后腦勺，疼的他吸了一口涼氣。

    屋檐上的雨滴，滴在他的頭上，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這才傳來，他趕緊掙扎著爬了起來。

    頭疼，腳趾疼，屁股疼，他百感交集，可卻心中無奈。

    他抬腿邁步，好半天這才走進(jìn)自己的屋中。

    “師兄，你的傷！”鳳瑤道。

    “我的傷不要緊?！睉?yīng)天長恢復(fù)了清醒?！澳阆雀嬖V師兄，劉瑛怎么樣了。”

    “師兄。”鳳瑤欲言又止。

    “告訴我！”應(yīng)天長道。

    “唉！”鳳瑤嘆息一聲，道:“她的命，怕是保不住了！”

    應(yīng)天長愣了，目光呆滯，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該想些什么，他靠在竹墻上，軟綿綿的身子站不住了，他坐了下去，兩手狠狠地抓著自己的頭發(fā)。

    “師兄，你的傷，這是金瘡散，我先給你治傷吧！”鳳瑤從腰間取出白玉瓷瓶道。

    應(yīng)天長沒有說話，他抬起頭，道：“她真的沒救了嗎？對(duì)了，我去找?guī)熥?，師尊一定能救她，一定能救她的?！彼蛲馀苋ァ?br/>
    “師兄！”鳳瑤跺腳喚了一聲，隨著他下了樓。

    兩人剛出閣樓，便只見老宗主御劍落在庭院，而鳳天翔也是跟在了身后。

    “師父！”應(yīng)天長跪了下來，哀嚎著，痛哭著，向他爬去。他雙手攥住老宗主的長衫衣角，道：“師父，師父，弟子求您了，幫我救她?。　?br/>
    老宗主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看向鳳瑤，鳳瑤搖了搖頭。

    他從未見過應(yīng)天長哭過，從小到大，即使受再多的苦，他都沒有哭過。老宗主見他攙扶起來，應(yīng)天長拉住老宗主向竹樓內(nèi)走去。

    床上的劉瑛在服下藥后，好似有了一絲的生氣，氣息逐漸平穩(wěn)了下來，只不過她的面色依舊蒼白。

    她的手指微微地動(dòng)了一動(dòng)，彩蝶撲閃著大眼睛，踮起腳看著她，她緩緩地抬起了眼。

    門吱呀一聲開了，應(yīng)天長帶著老宗主走了進(jìn)來?！盃敔??！辈实麊镜?，隨后識(shí)趣的退在了一旁。

    “劉瑛?！睉?yīng)天長見劉瑛醒了，為她輕輕攏了攏，發(fā)梢上散碎的發(fā)絲。

    “天長。”劉瑛道。

    鳳天翔為老宗主搬來了一把竹椅，讓他坐下。

    老宗主站起身，首先看了看劉瑛的傷勢，隨后如鳳瑤一般，用靈氣探查她的經(jīng)脈，他捋了捋胡須，并未說話。

    “這是情花嗎？”老宗主看到了浮在劉瑛手上的那朵七彩絢麗的情花。

    鳳瑤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們走吧！”老宗主站起身，邁步走了出去，鳳天翔與鳳瑤對(duì)視一眼便跟了出去，而彩蝶此時(shí)正在床腳擺弄著珠簾，“彩蝶?！兵P瑤喚道，小彩蝶這才跟上。

    “你等我，師父一定能夠救你的。”應(yīng)天長安慰道。

    竹樓的一層，老宗主在竹椅上端坐，他的一雙兒女在兩側(cè)站立，應(yīng)天長下了樓，來到老宗主面前。

    “師父，劉瑛她？”他問道。

    老宗主道：“唉！天長，她的心脈已經(jīng)斷了，現(xiàn)在僅憑瑤兒的五子金丹吊住了一口氣在，為師也是無力回天了?！?br/>
    “這么說，師父，您也不能救她？”應(yīng)天長道。

    老宗主閉目點(diǎn)頭。

    “師父！您幫我，您想想辦法，您一定有辦法的。”應(yīng)天長頓時(shí)跪了下來，痛哭著撲在了老宗主的膝上。

    老宗主俯下身，將他抱在懷中，輕輕地拍打著他的后背，鳳瑤蹲坐下來，攙住他血紅的胳膊，道：“師兄，我先給你治傷吧！”此時(shí)的她，不知該是悲是喜。

    應(yīng)天長猛地抬頭，他的眼，脹的通紅，面部沒有了一絲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