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位于川蜀一帶,受天衍宗庇佑,境內(nèi)一直很太平,并不見有妖魔侵擾,百姓安居樂業(yè)。
繁華的街道,人來人往,小販的吆喝聲不斷。
穿過來幾天,總算能看看這個世界除了天衍宗以外的地方。
姜嶼活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天真孩童,對什么都感到很新奇。
她今日梳了雙螺髻,發(fā)上系了紫色絲帶,身上穿的也是同色齊腰襦裙,對襟半臂下擺束在裙腰里,內(nèi)襯白色暗紋提花里衣,腰間系著雙面刺繡的玉兔流蘇禁步。
一蹦一跳間,發(fā)上的絲帶也跟著一晃一晃,兩個尖尖的發(fā)髻像狐貍耳朵,整個人是靈動又可愛。
謝知予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銀冠束起的馬尾顯得他少年氣十足,意氣風(fēng)發(fā),只是眉眼淡漠冷清,溫潤的外表下總有一種看淡一切的漠然和疏離。
他手里拿著那把傷痕累累的木劍,身上又還背著一把劍。
作為劍修,謝知予的愛劍當(dāng)然不可能只是一把木劍。
他背著的那把劍名為離恨,是入門后謝無咎所賜,但平時卻很少有人見他用過離恨。
雖說劍修愛劍是人之常情,但愛到他這種地步,用都舍不得用的,姜嶼還是頭一次見。
吐槽歸吐槽,但姜嶼其實還是挺能理解他這種心理的。
畢竟劍是劍修的老婆,珍惜愛護一點也沒錯。
“逛了一圈好像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br/>
姜嶼停在原地左顧右盼了一會,然后轉(zhuǎn)過身問:“我們是不是要先去找個客棧住下,慢慢調(diào)查?”
原文關(guān)于這項委托的部分并沒有詳細描述,這段劇情的重點也全都放在江浸月和男主三號身上。
也就是說,姜嶼只知道謝知予是來渝州做委托,但具體做的是什么、又是怎么做的,她一概不知。
而現(xiàn)在輪到她親身參與,為了自己的安全著想,當(dāng)然得謹慎一點,好好調(diào)查清楚。
謝知予眸光淡淡在街道上掃了一圈,他看上去也不像是很著急。
“前面有間客棧,就住那一家吧?!?br/>
姜嶼點點頭,跟著他一起穿過街道,往客棧的方向走去。
路過一間賣糖畫的小攤時,她眼睛倏地一亮,興致勃勃地停下了步子。
琥珀色的糖畫在陽光下晶瑩剔透,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走近些仿佛空氣中都能聞到甜蜜的味道。
姜嶼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兩只兔子上,她爽快地付了錢,然后非常大方地分給謝知予一只。
“為何突然買這個?”謝知予看著手里被她塞進來的糖畫,有些困惑。
“因為可愛啊。”姜嶼舉著那只兔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不覺得師傅手藝很好,畫得真的挺像一只兔子的嗎?”
聽她這么一說,謝知予垂眸又仔細看了一眼糖畫,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倒沒有否認姜嶼的話,只聲音很輕又平靜地說:“這是小孩子才會喜歡的?!?br/>
言下之意:你有點幼稚了。
被他這樣諷刺,姜嶼也沒和他生氣。
“你這人怎么一點童心都沒有?”
話一說完,她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猛然想起了他是個孤兒,十二歲之前無家可歸,在這個妖魔橫行的世界里,想必小時候過得一定很艱苦。
思及此,再開口時,她聲音都不自覺輕柔了許多。
“誰規(guī)定小孩子喜歡的東西大人就不能喜歡了?而且你也沒有多大,還是我的師弟?!?br/>
姜嶼彎起眼睛,沖他笑得如春光明媚:“師姐送你的,你就拿著吧?!?br/>
少女一雙杏眼晶瑩明亮,盛滿了笑意,任誰看了都會忍不住被她感染,變得心情明朗。
只是謝知予還從她眼里捕捉到了一絲微妙的同情和憐憫。
她在可憐他?
為什么?
謝知予不太能理解她這種奇怪的感情,因為他不會對其他人生出這樣的情緒,沒法與她感同身受。
她這樣的眼神讓他覺得有些不自在,就好像在看路邊無家可歸的小狗。
謝知予移開視線,盯著手里的兔子糖畫,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
“我小時候養(yǎng)過一只兔子,它的毛發(fā)柔軟雪白,也很可愛,但性格卻有些膽小,不敢和人親近?!?br/>
姜嶼眨了眨眼睛,非常配合地接著他的話提問:“然后呢?”
“我見它實在害怕,便放它自由,讓它離開了?!?br/>
謝知予像是沉浸在了某種回憶里,他平靜地說著:“不過沒過幾天,它又自己跑了回來?!?br/>
懂了,這是一個雙向奔赴、溫馨治愈向的故事。
“小動物是有感情的,它心里大概也是舍不得離開你?!?br/>
“或許是吧?!敝x知予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它在外面踩到了獵戶的陷阱,回來的時候還拖著一條血肉模糊的斷腿,已經(jīng)奄奄一息了?!?br/>
聽到這里,姜嶼有些不知該怎么接話。
她抿了抿唇,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柔聲安慰道:“其實你也不用太難過......”
“不,我并沒有覺得難過?!?br/>
謝知予打斷她,搖了搖頭,“我見它實在痛苦,便一刀了結(jié)了它?!?br/>
他語帶笑意:“臨死前它還睜著眼睛看我,像是不可置信?!?br/>
姜嶼:......???
姜嶼萬分迷惑地抬起頭。
謝知予的眼里還帶著狡黠的笑意,似笑非笑地低頭看著她。
......
草,又被他耍了。
虧她剛才還真情實感地想著怎么安慰他。
姜嶼拳頭硬了,她沉著臉,一臉氣惱地伸手要去搶他手里的糖畫。
“你把兔子還給我!”
謝知予觀她反應(yīng)覺得有意思極了,他略微挑起眉梢,故意抬高手。
“師姐,送出去的東西怎么還有收回的道理?”
兩人之間的身高差距不是很大,但方才這么一鬧街上已經(jīng)有許多路人朝他們投來了視線。
姜嶼不習(xí)慣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試了幾次,沒搶過只能放棄。
“因為我發(fā)現(xiàn)你這個人不適合吃糖畫?!?br/>
謝知予也放下手,十分虛心地向她請教。
“那師姐覺得我適合吃什么?”
姜嶼看著他的眼睛,當(dāng)著他的面氣憤地咬了一口兔子耳朵。
她沒好氣道:“適合吃我一拳!”
*
近日因為城中鬧邪祟,客棧的生意都冷清了不少。
好不容易來了兩位客人,掌柜生怕他們反悔,收錢登記的動作一氣呵成,末了,還不忘笑呵呵地多問了一句。
“兩位客人應(yīng)該不是本地人?”
謝知予此人雖內(nèi)里性格惡劣至極,但在陌生人面前還是會裝一裝,戴上那副客氣疏離的面具。
譬如此刻,他面向掌柜,臉上是標(biāo)準(zhǔn)的禮貌性質(zhì)的微笑。
“我與師姐外出歷練,途徑此地?!?br/>
掌柜聞言往他手里的木劍投去一眼,眸光在二人身上一轉(zhuǎn),猜到他們應(yīng)當(dāng)是修士。
“這段時間城中一直有邪祟作亂,入夜之后還請關(guān)好門窗,無論聽到什么動靜都不要出來?!?br/>
謝知予淡淡點頭,又問。
“這邪祟可有什么來歷?”
姜嶼原本在和他單方面冷戰(zhàn),兩人之間隔開了兩米遠的距離,這會聽見他問話,想起委托內(nèi)容,又不計前嫌地原諒了他,默默挪到了他身邊。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掌柜撓了撓頭,忽然想到什么,又神神秘秘地小聲對他們說:“不過這邪祟古怪得很,只在夜里出現(xiàn),喜歡亂做媒,總愛抓人成親?!?br/>
“如果只是走走形式倒還好,但那邪祟做媒卻是極認真的,從成親到洞房都要按他的要求來,否則性命難保?!?br/>
......
摁頭將兩個陌生人送上婚姻殿堂,這是什么奇怪的邪祟。
不過只在夜里出現(xiàn)這一點......
姜嶼轉(zhuǎn)頭看向謝知予:“...你能行嗎?”
她倒不是在擔(dān)心他會被那邪祟抓去和別人成親,只是夜晚這個環(huán)境,她更擔(dān)心他的眼睛看不見。
謝知予向掌柜道了聲謝,之后才慢悠悠地轉(zhuǎn)過身,回道:“師姐,與其有空擔(dān)心我,不如先把你自己的事情給解決了?!?br/>
???她能有什么事需要解決
姜嶼一頭霧水,正要詢問,卻聽得身后傳來一道有些耳熟的聲音。
“宋師兄,你其實不用跟著我來的,還是回去好好養(yǎng)傷吧。”
接著,另一道更熟悉的聲音響起。
“沒關(guān)系,還是你的安全比較重要。渝州最近在鬧邪祟,我怎么放心讓你獨自一人前來?”
姜嶼循著聲音轉(zhuǎn)身望去,看清客棧外站著的兩人時,表情頓時有些一言難盡。
雖然她知道宋無絮和江浸月也會來渝州,但她萬萬沒想到居然會和他們住進同一間客棧。
在姜嶼轉(zhuǎn)過身的一瞬間,客棧外的宋無絮臉上也有些驚詫。
...她不是在秘境中中毒昏迷了么?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宋無絮目光一轉(zhuǎn),又注意到她身邊的謝知予,看著二人站在一處,手里還都拿著兔子糖畫。
不知為何,心里莫名一陣酸楚。
他總覺得姜嶼和他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這些日子他始終想不明白,她是真的要和他一別兩寬了么?
他不愿去想這種可能,仍舊堅定地認為她只是在和自己開玩笑罷了。
宋無絮斂住眸中情緒,推開江浸月攙扶住自己的手,走到姜嶼面前,小心翼翼地開口。
“你...身體可還好?”
無論書里書外,姜嶼對他的印象都不是很好,但見他流露出來的關(guān)心不似作假,便也耐心回答。
“挺好的,能蹦能跳,吃嘛嘛香,身體倍棒。”
秘境中的劇情因為姜嶼的介入已經(jīng)發(fā)生了變化,宋無絮為了保護江浸月受了重傷,身體未愈,卻又擔(dān)心她的安全,還是強行跟著來了渝州。
他明明自己一身傷痛,卻在聽見姜嶼無事后松了一口氣。
“你沒事便好?!彼螣o絮又問,“你怎么來渝州了?”
“委托?!?br/>
姜嶼不愿與他多說,不僅是因為沒必要同他交代這些,更是因為她注意到江浸月的視線正直勾勾地望著謝知予。
對江浸月來說,謝知予是驚鴻一瞥的存在,他是天上的明月,她不敢過分肖想,只在暗地里默默地關(guān)注著他。
趁著謝知予沒注意到她含情脈脈的視線之前,姜嶼趕忙將他拉到一旁。
“我覺得這間客棧環(huán)境有點不太好,靠著街道,想必客房里應(yīng)該也挺吵的?!?br/>
她抬頭看他一眼,又接著說:“不如我們換一間怎么樣?”
姜嶼的本意是不想讓謝知予和江浸月靠得太近。
可這話說出來,落在謝知予耳朵里卻全然變了個意思。
他看了看正在和掌柜溝通的那二人,心中了然,旋即露出了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是嗎??晌矣X得這里挺安靜的,為什么要換?”
......行吧。
雖然她是很想換個地方住,但謝知予不愿意她也沒辦法強求,只好作罷。
邪祟既然只在夜里出沒,白天也查不到什么線索,不如回房休息。
姜嶼嘆口氣,正要同謝知予一起上樓。
那邊宋無絮剛付完房錢,從身后喊住了她。
“你方才說的來做委托,可需要我?guī)兔???br/>
“不用不用!”
姜嶼擋在謝知予身前,連連擺手,用眼神示意他:“你還是好好照顧江師妹吧,我覺得她比我更需要你的幫忙。”
說完,她也不再去看這二人的表情,推著謝知予上了二樓。
見她這樣避著自己,連句話也不愿同他多說,宋無絮心中的酸楚更甚。
扶著他的江浸月眼神也跟著黯然了幾分。
一直到了客房門口,姜嶼才松開手,緊繃的神經(jīng)也終于松懈。
好險,差一點就讓謝知予和女主完成一次深情對視了。
她抬手擦了把不存在的汗。
“師姐不是已經(jīng)不在乎宋師兄了么?”
謝知予歪頭看她,像是單純對此感到很好奇。
“為何又一看見他和江師妹在一起就急著躲開?”
姜嶼頓覺一陣心累。
要不是為了他,她至于這么辛苦嗎?
“這世上男女之間的情情愛愛其實很復(fù)雜,別問,你聽不懂的?!?br/>
說完,她話鋒忽而一轉(zhuǎn)。
“今晚不是還要去調(diào)查邪祟嗎?你先回房休息,好好準(zhǔn)備一下吧?!?br/>
謝知予微微瞇起眼睛,垂眸打量了她一會。
他的確不懂“愛”這種東西,他也沒必要懂。
貪愛沉溺為苦海,利欲熾燃是火坑。
愛是苦的根源,因為有愛,人才會催生出各種痛苦的情緒。
他本能地厭惡這種情感,但他非常樂意看別人沉淪在這種痛苦之中。
謝知予收回視線,忽然不明所以地笑了一聲,也不再和姜嶼說話,徑直走回了自己房里。
*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
一到夜里,整座渝州城都安靜了下來,空曠的街道上一個人影也見不著,每家每戶都早早熄了燈,關(guān)緊門窗。
姜嶼輕手輕腳地從自己房里出來,去了隔壁,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外面已經(jīng)天黑了,我們是不是也該時候出去調(diào)查了?”
安靜等了一會,卻沒聽到有人回答。
難道是睡著了?
恰有風(fēng)乍起,將緊閉的房門吹開一條細縫。
姜嶼猶豫了一下,順著門縫往屋里望去,這才發(fā)現(xiàn)屋內(nèi)竟然空無一人。
...居然丟下她自己一個人跑出去調(diào)查了。
姜嶼順手替他將吹開的房門關(guān)緊,忽聞一陣低低的怪聲,像是有小孩在哭,又像是貓叫。
聲音從客棧外傳來,姜嶼看了眼謝知予的房間,還是決定出去查看一番。
出了客棧,沿著漆黑的街道往前,聲音也愈來愈清晰。
姜嶼一心追著這道聲音,沒太注意周圍的情況,路過一個拐角時,與兩道人影迎面撞了個正著。
她心下一驚,還沒來得及害怕,卻聽見對方聲音有些顫抖地開了口。
“你你你是人還是鬼??!”
......這聲音怎么聽起來也有點熟悉。
借著月色,姜嶼定睛一看,只見一位穿著淡色襦裙的少女正閉著眼睛,躲在一玄衣少年身后,抱著他的胳膊,哆哆嗦嗦。
剛來渝州一天不到就見到了四位熟人。
這可真是巧合得有點過于離譜了。
池疏安撫地拍了拍寧秋的手背,溫柔低沉的音色聽上去莫名讓人心安。
“師姐,別害怕,是人。”
池疏的年紀其實比寧秋還要大兩歲,他是被寧秋從外面撿回來的。身份不明,被妖物圍攻掉下懸崖,幸得寧秋相救,才保住這一條命。
醒來之后為了報答寧秋,便自愿跟在她身邊保護她,當(dāng)起了她的小跟班。
有了池疏的話,寧秋這才敢睜開眼睛。
“你怎么也在這里?”她訝異道。
姜嶼沖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一旁的墻角,三人默契地一同躲進了陰影中。
那道怪聲忽地止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孩童嬉鬧的歡快笑聲。
聲音愈來愈近,風(fēng)拂過,大片烏云遮住月亮,夜里光線愈發(fā)黯淡。
街道盡頭,從夜霧之中緩緩出現(xiàn)一頂大紅花轎,抬著花轎的是四個紙做的陰童子,慘白的面上兩坨圓圓的腮紅格外鮮艷,仿佛鮮血染就而成。
夜風(fēng)驟起,陰童子抬著喜轎一顛一顛地沿著石板街向前走來,喜轎吱呀作響,伴隨著孩童稚嫩又天真的聲音一同在這漆黑的夜里回蕩。
他們嘴里正歡快地念著一首童謠:
“夜半嫁新娘,合歡頭上簪。
新娘轎上等情郎,癡心人遇負心漢,望眼欲穿哭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