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下人養(yǎng)孩子，只要吃得飽、穿的暖，沒病沒災(zāi)，那就阿彌陀佛了。也有不少窮苦人家的孩子，老早就當(dāng)家，干活兒的。程靈慧也就不糾結(jié)關(guān)雎那不符合年齡的老成了。
轉(zhuǎn)眼就到了大年初一。沙溪縣風(fēng)俗，不過三十過初一。年三十是不守歲的，都是早早的睡下。第二天要起五更，出去給長輩拜年。
孩子們也是最高興的，因為這一天會領(lǐng)到壓歲錢。
常家的老人都不在了。本家又多在橋上村。程靈慧一早起來，就先去了隔壁。沙溪縣拜年，小的要給大的磕頭的。一般爺們兒也不和媳婦一道，都是分開的。
程靈慧到了二爺這邊兒。給二爺和新二奶奶磕了頭。因為新二奶奶是頭一年扶正，還給她包了一個紅包。程靈慧接過就交給了隨身的小丫頭。
新二奶奶看見那小丫頭就笑了：“這么小的孩子，能干什么？”
程靈慧笑了笑，沒答話。這也不是她愿意。家里現(xiàn)在除了四五十歲的老婆子，就是十來歲的小丫頭。常繼文把那些大一些的丫頭全嫁出去了，一個都沒留。
新二奶奶半是開玩笑，半是認(rèn)真道：“這大年下的，想必你家里事也不少。要不這樣，我再給你倆當(dāng)用的，一并就算見面禮了?！?br/>
程靈慧連忙道：“不用?！?br/>
新二奶奶已經(jīng)不由分說，叫了兩個丫頭進(jìn)來。
那倆丫頭，都是十五六歲年紀(jì)。長得身段窈窕，膚白貌美。程靈慧身為女子，看了第一眼都忍不住看第二眼。自從那倆丫頭進(jìn)來，常二爺?shù)难劬腿粲腥魺o的往那倆人身上瞟。新二奶奶也不知是不是真得沒發(fā)現(xiàn)，向二爺?shù)溃骸盃敚憧窗堰@倆人給了弟妹可好？”
常二爺擠出一個牽強(qiáng)的笑容：“還行?！痹掝^一轉(zhuǎn)：“只是，她倆是你用慣了的……”
“那怕啥？”新二奶奶笑道：“左右我不過是個粗人，再從二等的里面挑兩個就是。送弟妹，總要送最好的不是？”
程靈慧又不是傻子，這二人這是有貓膩啊?？伤雷约赫f不過新二奶奶，就悶頭不吭聲。
常二爺那樣子，明顯是舍不得那倆丫頭的?？捎譀]理由反駁新二奶奶，只能點頭答應(yīng)。又心照不宣的囑咐了兩個丫頭幾句。于是，程靈慧從隔壁拜年回來，不但賺了一個紅包，還賺了倆如花似玉的大閨女。
她怕常繼文看見那倆丫頭，當(dāng)時就和自己翻臉。一進(jìn)家門就急急忙忙去了關(guān)雎屋里。把那倆丫頭放在了那里。
關(guān)雎再老成也只有八歲。大人的事并不懂。反正她這個嫡母是見什么漂亮東西都給她往回劃拉，現(xiàn)在劃拉回來倆漂亮丫頭，她也不稀奇。只是，父親恐怕要不高興。
男丁要去祠堂祭祖。所以，程靈慧前腳回來，常繼文后腳就帶著常之洲先走了。程靈慧帶著兩個小的和關(guān)雎，等常二爺?shù)呐靷円黄痣S后去。
常二爺在三兄弟中最出息。家大業(yè)大，人馬也多。光庶女就有帶回來四個。兩個大的十八九了，是常家倒霉前生的。那時候，原來的常二奶奶娘家沒錢，也顧不上她們。常二爺?shù)氖湍切┬℃蠖啾毁u的找不著了。
這倆丫頭也跟著姨娘被賣了，后來常家復(fù)興后，常二爺在省城做買賣。漸漸有了些名氣。這倆丫頭的姨娘領(lǐng)著兩人找了回來。那時，省城的家里就是現(xiàn)在的新二奶奶當(dāng)家。新二奶奶給了她們姨娘一些銀兩，就把那倆人打發(fā)走了，留下了這兩個丫頭。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倆人都這么大了，還沒有說婆家。
剩下兩個小的，一個四歲，一個八歲。
大戶人家講究多，姨娘有姨娘的規(guī)制，庶女有庶女的份例。要說這新二奶奶，場面上的事做得還是不差的。那些個姨娘小妾，庶女丫頭，都打扮得光鮮亮麗。
但是，這些光鮮亮麗，一比到關(guān)雎面前，那頭上戴的，身上穿的就得扔垃圾堆里。
程靈慧是小戶人家出身，不懂規(guī)矩慣了的。而且，她從小養(yǎng)成的習(xí)慣，那就是寵女孩兒。家里就這么一位大小姐，還不讓她寵上天去？
兩口子又不缺錢，程靈慧出門在外，看見什么小姑娘用的時新玩意兒都往回買。關(guān)雎只有八歲，可她的東西，從布料首飾到小孩子的各色玩意兒，只要是小姑娘喜歡的，她都應(yīng)有盡有。光那衣料，穿到她出嫁都穿不完。
這小姑娘也奇怪，她并不喜歡那些花枝招展的東西。要不是程靈慧非給她穿個紅襖，她平常連件鮮亮衣裳都不穿。把那些姊妹比下去的，不是小姑娘的衣服，也不是小姑娘頭上戴的僅有的一支東珠鑲嵌的釵子，而是小姑娘脖子上戴的項圈。
那項圈也是程靈慧非要給她掛脖子上的。赤金打造，足有一指寬。下面鑲嵌著各色灼灼生輝的寶石，系著五彩的絲線絡(luò)子。要多打眼，有多打眼。
小姑娘皺著眉還不高興：“這幅項圈很重啊，親娘。戴這么大的金圈子出去，跟個土財主似得，很難為情的。”
可依程靈慧的審美，她就覺得小姑娘穿上紅衣裳，戴上五彩斑斕的金項圈才好看。左手抱著程之柏，右手抱著常之遠(yuǎn)就出了門。
結(jié)果就是常二爺那些妾室一看見關(guān)雎脖子上的金項圈，那神色一下子就詭異起來。
常二爺再財大氣粗，那也和這些妾室、庶女沒太大關(guān)系。一指寬的金項圈，那得多值錢？
程靈慧可不知道這些，她也沒想和誰攀比的心思。一行人到了橋上村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半晌午了。
程靈慧還沒下車，常之洲已經(jīng)大叫著：“娘……”跑了過來。這小子就改不了咋咋呼呼的毛病。緊跟在她后面的是大奶奶的孫子常鴻照。這叔侄倆從小關(guān)系就好。一見面就拆不開。
常鴻照趴在地上就給程靈慧磕了個頭，站起來伸出胖乎乎的手：“三奶奶，壓歲錢?！?br/>
“好?！背天`慧說著就去袖子里掏銀子。一直安安靜靜坐在傍邊的關(guān)雎忽然拉住了她，一板一眼說道：“母親，紅包我已經(jīng)替你準(zhǔn)備好了?！闭f著讓小丫頭給了常鴻照一個紅包。
程靈慧不僅汗顏。往年，她給孩子們壓歲錢都是亂給。想給多少給多少，從來沒個定數(shù)。常大奶奶是個寬和的，也沒有說過什么?？沙６棠探K是有微詞的。今年換了新二奶奶，就那派頭拿的。要是不注意，說不得鬧什么不愉快呢。她這個腦子啊，一遇上這些家長理短的就打結(jié)。
給大嫂見了禮，妯娌仨就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相比較于程靈慧，大奶奶顯然更和新二奶奶能說到一塊地。程靈慧只能在一邊兒默默的聽。
關(guān)雎小丫頭靜靜的依偎在她身邊。逗著程靈慧懷里的常之遠(yuǎn)。
常大奶奶好一會兒才省起這個小丫頭，說道：“你怎么不去和姐妹們玩耍？”
關(guān)雎未語先笑：“我想和弟弟玩?！?br/>
常大奶奶向她招手：“來大伯娘這里。好久不見這丫頭了，還挺想得慌。”
關(guān)雎走過去，牽起大奶奶的手搖晃道：“大伯娘騙人，明明是你不喜歡我?！?br/>
常大奶奶笑道：“我怎么會不喜歡你呢？”
關(guān)雎道：“那我住在這里陪你好不好？”
“好。當(dāng)然好。”大奶奶抱住她，把她抱到膝蓋上。
新二奶奶笑道：“你怎么想要住到大伯娘這里呢？難道你家里不好嗎？”
關(guān)雎忽然嘆了一口氣。引得大奶奶和二奶奶一陣笑。新二奶奶道：“有什么不高興的，跟二伯娘說說？”
關(guān)雎?lián)u頭：“還是不說了吧?！?br/>
她越不說，新二奶奶就越逗她。關(guān)雎小姑娘一本正經(jīng)道：“可是你讓我說的?！蹦菢幼涌峙滦露棠谭椿谒频?。她看了看程靈慧，程靈慧分明在這孩子眼里看到了一絲無奈。不知道這孩子又要鬧哪樣。一般這孩子做出這樣表情的時候，緊跟著就會干出讓人大掉眼睛的事來。比如，嚇跑奶奶給常繼文說得二房。
只見這小丫頭蹙著眉頭，露出十分擔(dān)憂的表情：“我怕今天回去了，到不了天亮父親就會把我和哥哥、弟弟重新送回來。索性就不想走了。”
“為什么？”大奶奶好奇。
關(guān)雎指了指新二奶奶。
“關(guān)你二伯娘什么事？”
關(guān)雎道：“二伯娘今天早上送了我娘兩個漂亮姐姐。可是，我爹不喜歡漂亮姐姐。一定會和我娘吵架。他們吵架了，就一定會把我和哥哥送到大伯娘這里?！?br/>
常大奶奶什么人，一聽關(guān)雎這話頓時就明白了。新二奶奶的那點兒肚腸還瞞不過她?？涩F(xiàn)在人已經(jīng)送了，程靈慧也收了。三兄弟又是分了家的。自打出了原來常二奶奶那件事，這位大奶奶也想明白了。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不是什么要緊的事，她也就懶得操心了。說道：“既然這樣，那你今天就別走了。住在大伯娘這里。”
關(guān)雎大概沒想到常大奶奶竟然不管這事，有些小失望。點頭道：“好。”
常大奶奶轉(zhuǎn)了話頭，望著關(guān)雎的項圈：“這項圈可真好看，誰給你的？”
關(guān)雎委屈的望向程靈慧：“我說好重，我娘非要我戴著，脖子都快壓斷了?！?br/>
常大奶奶轉(zhuǎn)向程靈慧：“你也是。小孩子骨頭軟，你給她掛這么重的東西干什么？”
程靈慧笑道：“俺就是覺得好看。過年嘛，圖個喜慶?！?br/>
常大奶奶替關(guān)雎把項圈摘了下來，遞給旁邊伺候的丫頭：“我記得以前大姑娘在家時有一副銀麒麟，你拿來給十一姑娘戴?！贝蠊媚锸浅４竽棠痰牡丈Ｒ呀?jīng)出嫁好幾年了。
程靈慧聽了，急忙道：“不用，不用。您留著送外孫子、外孫女吧?！?br/>
新二奶奶也在一旁道：“弟妹說的沒錯。那是大姑娘從小戴著的。還是留給她的孩子們吧。我年前得了一副嵌八寶的如意項圈，比這個輕省些，送給關(guān)雎吧。”
程靈慧還沒開口，關(guān)雎脆生生道：“謝謝二伯娘。我有好多項圈，金的、銀的、不金不銀的，就是沒見過嵌八寶的如意項圈?！?br/>
程靈慧看向小姑娘，小姑娘連個眼神都不給她。好像得了那八寶如意項圈多高興似得。程靈慧心里明白，那丫頭根本就不喜歡那些玩意兒。
新二奶奶這次回來，大奶奶一時高興，給了每個孩子見面禮。當(dāng)時并沒有和程靈慧說。如今看見新二奶奶送了關(guān)雎一副項圈，這才想起來和程靈慧說那件事。
鄉(xiāng)下人家不怎么看重那些哄小孩子的禮節(jié)。程靈慧原來也沒多想。大奶奶說了，才覺得自己也有必要表示一下?？伤齺順蛏项A(yù)備的紅包都是關(guān)雎小丫頭準(zhǔn)備的，身邊再沒有長余的東西。常二爺?shù)淖铀糜侄?，家里的情況又復(fù)雜?？傄遄脗€深淺。就說等回去了補(bǔ)。
新二奶奶假意推辭了一番，也就應(yīng)允了。按說，大奶奶和程靈慧給她家孩子見面禮。這位新二奶奶也應(yīng)該對這兩家的孩子表示表示?？伤蛐牡桌锟床黄疬@倆妯娌。沒人提，全當(dāng)忘記了。誰嫌?xùn)|西咬手？可見，這婦人雖然自持官宦人家出身，也不過比原來的二奶奶多些見識，也是個不明事理，拎不清的稟性。
她可記得，程靈慧連宮內(nèi)御造的物件都不當(dāng)回事。誰知道這土包子還有什么好東西。也許她自己不知道價值，隨手就打發(fā)出來了呢。想到此，對于損失的那副八寶項圈也就不那么肉痛了。要知道，就算家大業(yè)大如常二爺，金器也是貴重物件。況且，二爺?shù)你y子還有大用處。
不過，這位二奶奶撿漏兒的希望要落空。程靈慧根本掂量不清楚嫡庶輕重，她也懶得用那心思?；厝ズ缶桶堰@事推給了常繼文。
開糧行的有一樁好處。沙溪縣風(fēng)俗，正月里不開倉。所以，常繼文一個正月里都沒事。程靈慧樂得清閑。
常繼文讀書人出身。人說秀才人情一張紙。他不是沒錢，只是嫌給錢太俗。所以，他預(yù)備出的見面禮可想而知。男孩兒都是筆墨紙硯，女孩每人多一匹緞子，一對時新的珠花。那珠花還是程靈慧年前從蘇州帶回來的。整整一匣子，各種各樣的都有。本來是給關(guān)雎的，現(xiàn)在派上了用場。
這所有東西加起來，也抵不上新二奶奶給關(guān)雎的那副八寶如意金項圈。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