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爐暖火，縷縷藥香飄盈滿室，榻上的她蒼白著一張臉，靜聽屋外蟲豸的低鳴。
季夏之夜，白日的暑氣還來不及褪去，外頭被烤得發(fā)蔫樹木恢復(fù)了些許活力，在晚風(fēng)輕柔地撫慰下，搖曳生姿。室內(nèi)四壁掛滿了用來鎮(zhèn)暑的寒冰符篆，陣陣涼意釋出，清爽猶如另一個世界。
安無傾記得自己倒下時，痛楚像一根根細小牛毛鉆入身體每個角落，身上的疼達到致，意識漸漸抽離。
原以為可以得到片刻安寧，孰料夢里頭都不得安生，生不如死的煎熬不依不饒地糾纏著她。
冷月懸天，孤身走在冰崖上，霜雪將肌膚凍結(jié)，跨前一步，又掉入火窟煉獄，燎原烈焰吞噬了她。她放聲嘶喊，力掙扎，“撲通”一聲，整個人掉下床鋪，就這樣擺脫了夢魘。
室內(nèi)沒有人聲，藥香越來越濃重。
安無傾抬眉，一只裹滿灰塵，酷似七十老叟的手伸到眼皮底下，手上牢牢抓了一只盛滿褐色藥汁的碗。
她接過碗，低頭苦咽。
天瓊在一側(cè)默默看著，直到她盡數(shù)吞下苦澀的藥汁。
耐心等待一會，他用軟糯糯的聲音關(guān)懷道：“丫頭，有沒有好點？”
安無傾點下頭，天瓊自詡博多才，冠絕古今，其他地方或許只是個花架，在藥石一道上卻是實打?qū)嵉墓Ψ颍骸皫煾?，我究竟是怎么了？?br/>
他那雙清澈的眼中露出悲憫，避而不答，侃侃道：“人生本就如浮燈過眼，繁華也只是霎那，所謂永恒，不過是大夢一場，我們大多數(shù)人都只是這世間的過客?！?br/>
“師父！”安無傾大力拽住他的手腕，露出那掩在袖口下珍珠般瑩潤的肌膚。
他滿口大道理，實在大異以往，心中的不安好像洪水就要決堤而出，現(xiàn)下她急切想聽的不是這些。
天瓊對上她哀求的目光，撇過臉去，連嘆聲，一聲比一聲重，最后低低說道：“長生不老是個神話，人生總有盡頭，無論活的長與短，都不要在意……”
安無傾止不住地發(fā)笑：“師父您在說什么呀，徒弟不懂，一個字都不明白。”
她不知道為什么而笑，只知唯有這樣才能排解心中的恐慌。
天瓊把藥碗擱好，沉聲道：“丫頭，你要有個準備?！?br/>
笑聲戛然而止，她被掏空了心，一下失了氣力，癱坐在床沿。
“果然是這樣，為什么是這樣？”她目光呆滯，以微微顫抖的聲音茫然問起。
超脫生死，壽與天齊，本是無數(shù)修行者一生難以企及的夢想，曾經(jīng)也是她的，而眼下的她還沒有來得及見到曙光，卻已經(jīng)迎來了黑暗的死亡。
死的滋味如何，沒有經(jīng)歷的人永遠無法知道。
“活人與死人其實不過差口氣，你這個樣，叫為師怎么辦才好？”天瓊的聲音微涼。
他問道：“還記得，為師為什么會收你入門嗎？”
安無傾懨懨回憶：“記得，那年師父登門拜訪，說與我有師徒之緣?！?br/>
“不是?！碧飙倱u搖頭：“那都是用來騙小孩的鬼話，當年我云游到洛陽，尋了一處結(jié)廬暫居，一面贈醫(yī)施藥，誰想很快就名聲遠播，上門求醫(yī)的人簡直要把門檻都踏破，我嫌煩，就此閉門謝客?！?br/>
“那日風(fēng)雪天，來了個模樣周正，穿著冰藍色綢袍的男人，他自稱安懷遠?！?br/>
安無傾詫異地脫口道：“那是我爹爹?！?br/>
天瓊接下來道：“他在屋外頭站了一日夜，我拗不過，只好開門相見，他懇求我去醫(yī)治他的女兒，我糊里糊涂就隨他去了。見到你的當時，竟看出你這丫頭體質(zhì)陰煞與常人不同，加之胎中受驚帶來一身宿疾，平常的草藥收效甚微?！?br/>
他又道：“我本來不愿惹個**煩，可你爹苦苦求我，我又向來心軟，就答應(yīng)留下替你調(diào)理幾日。你小時候的模樣甚是可愛，大概是寂寞得久，我竟舍不得了?！?br/>
“后來，我向你父母提議，說把你收入門中，再慢慢尋求醫(yī)治的辦法，他們雖然萬分舍不得，但礙于你的性命還是答應(yīng)下來?！?br/>
他走近：“你還記得小時候，我經(jīng)常給你服食的紅色藥丸吧？”
安無傾恍恍惚惚地點頭，那種藥丸堪稱回味無窮，清晨咽下一顆，直到旁晚喉嚨里還能反出又酸又澀的味道。
“那是我用往昔收集起來的珍稀藥草，煉制了九九八十一天方成的，原先你服下后，雖不說徹底根除，卻也可暫時穩(wěn)住頑疾，誰知道你這一趟下山，竟誤吞了蝕炎果?！碧飙倝旱蜕ひ?，一席話含著有淡淡的惋惜。
安無傾驚愕道：“蝕炎果不是人人求之不得的仙果嗎？”
天瓊道：“對別人或許是莫大機緣，對你卻是置于死地的虎狼之藥！”
隨即他一語道破：“丫頭，常人體內(nèi)陰陽平衡，蝕炎果藥性屬火，火雖烈，只要修行煉化，不會有大礙，怎奈你生來體質(zhì)寒涼，陰氣獨盛，與蝕炎果相沖，正如水火互克，兩強交戰(zhàn)，恐怕最后兩敗俱傷，你的身體遲早支持不住?！?br/>
“不過，也不是全然沒有辦法。”
安無傾一聽還有希望，急忙坐起，就見他道：“洪荒大地中有種奇獸叫做蒼吾，它的血有調(diào)和陰陽的奇效……”
眼看她那水漾眸里的光黯去，天瓊不忍道：“丫頭，做師父的絕沒哄你，不要放棄?！?br/>
她垂下眼睫，抿住唇，不再說一句。師父沒有哄人，蒼吾存在過，一本名為洪荒紀事的古籍有載，而書中所有對蒼吾的記載都與某位人物掛鉤，兩者可說是焦不離孟，這位人物就是赫赫有名的魔帝滄破。
天地變遷，洪荒時代的靈獸早都滅絕，更不要說那傳言被諸仙殺滅，如今不知在哪里投胎亦或是灰飛煙滅的魔帝，把指望放在這上頭，好比水中撈月。
大千世界，軟紅十丈。
她所見所聞只是滄海一粟，就要這樣匆匆離去，黃泉底下是什么樣？想來是個冷寂的地方。
“師父，我沒事，您別擔心，我只想靜一靜?！彼]上眼，喃喃道。
“也好，你昏睡了一日夜，一定餓了，為師先去為你準備吃的?！碧飙傓D(zhuǎn)身出去。
她忽然睜開眼，從崩潰中蘇醒：“一日夜！今天初幾？”
“五月初十。”
她飛也似的下床，頃刻奔出屋外，比厲電更快，眨眼就失去了蹤影。
星如瑩水，一輪皓月近在眼前，安無傾忘了自己是怎么駕馭冷月斜升的空，只覺得身輕飄飄的，宛如一片輕柔飛羽在夜空中游蕩。
性離目的地已然很近，否則她猜測自己將會是第一個馭法寶失衡，不慎摔死的修仙之人。
至那片桃花林還有少許程，她卻悄悄落下，開始步行。
離得越近，她的心愈忐忑，桃林很快出現(xiàn)在眼前，春桃早已凋謝，再不見輕盈飛舞的花絮。浮想起那師父只念了半闕的詩，那詩的下半闕是：“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br/>
只見桃花，不見當時人，想必那時詩人心中充滿遺憾。然而芳華易逝，桃花也非盛開不敗，到底有什么是不變的？
人心嗎？她只知道那日與洛白道別時的心境，與如今相比，猶有天壤之別。
天際一道光痕由遠及近，她找了一處藏身。
清風(fēng)滌蕩，她抬，定眼看洛白拂風(fēng)踏月，從蒼穹降落，皎皎鸞鳳姿，飄飄神仙氣，如瀑發(fā)絲隨步履飛散飄逸，一雙眼睛菁華內(nèi)斂，一身華韻完美呈現(xiàn)在月下。
見到他的一刻，心中莫名顫栗，隨之而來的是歡快跳動，雖不清楚那代表什么，但如今她已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他存在她心里，在某個重要的角落，永不遺忘，永不改變。
洛白的目光尋尋覓覓，似乎在找她的身影。
她蹲在那兒，斂去周身氣息，沒準備現(xiàn)身。
自認做不到坦然，那么相見又如何，執(zhí)手相看淚眼，哭哭啼啼的臨終告別嗎？她與他從未開始，就已經(jīng)結(jié)束。
不敢再有奢求，也無力求什么，能這樣凝望許也是不錯的。
有一道流星劃破夜空，畫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在瞬間絢爛過后悄然墜落，直至消于虛空。
如果他是天上的月，那么她就是這一顆飛逝的流星，曾經(jīng)他們靠的那么近，近到她以為能一直守望，卻終于還是擦肩而過。
寂靜的夜，洛白孑然一身，腳下好像扎了根，久久不動，他在等她，她卻在不知名的角落注視一切。
蹲在地上手腳俱都麻木，安無傾不在乎，只眷戀地看著他，仿佛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佛說前世的五次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我要把你模樣融入靈魂，趟過忘川河，跨過奈何橋，來生就在那千萬人中再次尋到你。
就這樣，熬過一整夜，直到日光乍現(xiàn)，霞彩緋紅，他御起赤炎，化作道赤芒，沖上云霄。
安無傾起身，拔動麻木的腿腳，一拐一拐走過去，來到他昨夜一直站立的地方，地上有一道人為踏出的痕跡。淺淺的印痕，不出幾日，將被自然沖刷殆盡，但它已化作烙印深刻在一人心底，難以磨滅。
她的目光停滯，心痛在這一刻姍姍來遲，肆虐到全身，眼前霧蒙蒙的，起手撫過玉靨，一大片水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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