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倫和公孫勝閑聊一會，喊門聲起，一個高大的身影闖進(jìn)門來，懷里抱著胖小子李寶。

    “王兄弟，娃兒也不要了？成天在我家里吃喝睡？”

    “那不是孩子多一起玩嘛，你這是埋怨我家寶兒吃窮你了？”

    “可不是咋地，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你這一個頂我家兩個！”

    宋萬難得露出笑臉，這次借寶兒的光來和王倫套近乎，王倫和公孫勝都很意外。

    公孫勝接過寶兒，寵溺得拍拍后背，胡子臉摩挲著寶兒的臉蛋，寶兒含糊的嫌棄聲逗得公孫勝哈哈直樂。

    “道長，還俗吧?！?br/>
    “這不兒子在懷里抱著么？貧道足矣?！?br/>
    王倫心中暖暖，鋪開床鋪，公孫勝把小家伙放進(jìn)了被窩。

    “宋兄弟，有什么事直說吧，咱們之間不用客套。”

    宋萬未開口先樂道：“王兄弟慧眼，村子里不是沒做項(xiàng)了，我和杜遷商量帶弟兄出去做些手藝，賺些年錢?！?br/>
    “過幾天就冬至了，吃了宴再出門吧？”

    “王兄弟好意心領(lǐng)了，是個老主顧找我們兄弟，不去恐傷了情面，宋某厚顏，家里的老小還要托王兄弟照顧?！?br/>
    “哪里的話，都是一個村子的，放心去吧，有事記得來找我。”

    宋萬見正事定了，又和二人閑聊幾句而后去了。

    公孫勝一臉幸災(zāi)樂禍：“看看，把人家擠兌走了吧？”

    “當(dāng)了十幾年大哥，哪有那么容易俯低做小，誠意到了，自然歸心?！蓖鮽惻猛庖麓吖珜O勝滾起來，取了兩串錢出門去了。

    一夜好睡，天明趁了早，王倫去喊崔虎去鄆州城郊，崔虎聲音厚重，大鼻涕止不住下流，看樣子昨天吹得過猛，凍感冒了。

    王倫只得喚了昨天的兩個漢子，再一次來到閻大夫家門前。

    “閻大夫！”

    “誰啊？”董大夫聞聲出門來，“王員外，怎么又來了？”

    “惦記著欠恁的錢，于心不安，諾，一百文?！?br/>
    “好小子，就為了這事？”董大夫也不客氣，接過去還數(shù)了數(shù)，而后一笑把王倫讓進(jìn)屋內(nèi)。

    兩個老者在吃早飯，跟王倫寒暄幾句，原來那小童也病了，在董大夫那里養(yǎng)著，這年節(jié)閻大夫被請去本地大戶梁家莊子過年，故而這幾天在外，把幾個要緊的病人安頓了。

    東拉西扯，當(dāng)然要說到前兩日發(fā)生的李家賭場夜劫案，王倫充楞直跟二人打聽內(nèi)幕，二老哪有什么內(nèi)幕，只說這案子太懸妙。

    飯畢董大夫告辭，王倫跟著送出來，閻大夫背了手往里走：“王員外，你還有什么事要討教老夫嘛？”

    “那倒沒有，本來有點(diǎn)心意要帶給閻老，剛才知道閻老今冬有了好去處，想必也用不著我這寒酸貨了。”

    “哈哈，什么好去處，我都懶得提，梁家勢力極大，差事實(shí)在是躲不掉，再者，給些賞錢我還能資助幾個窮苦娃兒?！?br/>
    王倫提起放在地上的背簍，取出一件羊皮襖子，看著雖是舊衣，皮子完好針尖勻稱，油光亮得溫柔。

    “這是晚輩給恁老的，望閻老收下?！蓖鮽愲p手捧上，來過這院子也兩次了，閻大夫什么樣的人，從吃穿住看的明白，有好手藝的人還過得清苦，不是因?yàn)楹⒆佣啵褪菐蛣e人的太多，王倫發(fā)乎于心想讓老人家暖和點(diǎn)。

    “好小子，我這人不愛客套，這皮襖子我也不嫌棄破舊，收下啦。”閻大夫接過就披上了身，掩好了檢查合不合身，王倫看著心里也高興。

    “我去了梁家，少不了一身貂裘綢袍，可那些我都看不上眼，回來就把它賣了，還是這皮襖子穿著舒服，正道，你有心了。”

    “閻老不嫌棄就好，沒什么事，小生這就告退了。”

    “哦？”閻大夫抬起狐疑的眼睛，“怎么？沒話對老夫說嗎？”

    “恁老注意身體，有事差人來喚小生?！?br/>
    閻大夫站著不接話，王倫看不出個所以，良久，閻大夫道：“正道，你想拜我為師就明說嘛，還是那個什么弟弟想要托付給我？”

    王倫一愣，把自己的殷勤當(dāng)作有所圖了??？自己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好不？

    “閻老會錯意了，我都二十五了，不可能了，李寶一調(diào)皮娃兒，更坐不住，我們沒人想學(xué)醫(yī)?！?br/>
    閻大夫眼眸一暗，王倫趕緊打圓場：“恁要是有精力，我那村里娃兒多，恁老看哪個有慧根，都挑去，我配足口糧錢，學(xué)醫(yī)救人，大善?。　?br/>
    “喜歡就來吧，難得你這么講，有識字的給我送來幾個最好?！?br/>
    王倫苦笑：“這個我還沒考較，都是新來的家戶，有識字的一定送過來?！?br/>
    “新來的？”閻大夫換了個表情，“聽人說，壽張縣有人騙來好幾百流民做苦工，不會就是你吧？”

    “誰胡說八道？”王倫罵出了聲，揀能說的把前后經(jīng)過敘說一遍。

    “正道，如你所說，你養(yǎng)的起這么多人吶？”

    “有點(diǎn)困難，我準(zhǔn)備回家借點(diǎn)兒?！?br/>
    閻大夫坐回凳子，拍打著皮襖道：“李家賭場的事兒，你知道是誰做的吧？”

    王倫矢口否認(rèn)：“小生哪里會知道?！?br/>
    “這案子州城都傳神了，你會不知道？我和老董在那里說，你眼角里都在笑，說不準(zhǔn)，這案子就是你布的局，是也不是？”

    王倫一驚，剛才自己露相了嗎？，雖然聽到幾個奇葩的推理確實(shí)好笑，河神上岸借點(diǎn)錢花花，李士漁為了打發(fā)相好的監(jiān)守自盜，只為不讓家中母老虎發(fā)威等等。

    閻大夫給王倫釋疑道：“只傷人，不是惡賊；行事不說話，有頭腦；蒙面，是本地人，最關(guān)鍵一條，那錢柜里碎銀錢二百來貫全帶走了，一個銅子都沒留下，你說你是有多窮？”

    王倫沒明白，就這么幾條，怎么就能鎖定自己是兇手了？

    閻大夫指點(diǎn)著哈哈嘲笑王倫，王倫笑也不是，只聽他道：“有一筆好大的買賣，正道，你是敢不敢接？”

    臥槽！閻大夫是道上人？退隱的老前輩？慈祥的面容下隱藏了多少殺戮喋血？王倫腦補(bǔ)的畫面不停變幻。

    “別瞎想了，坐下，我給你講講吧?！?br/>
    王倫乖孩子一般坐了閻大夫?qū)γ妗?br/>
    這須城縣梁家是本地大族，官宦世家，到了梁子美這一代，更是聲名顯赫，這人比蔡京大一歲，今有六十八，英宗，神宗，哲宗，徽宗四朝老臣，做過廣西提點(diǎn)刑獄，河北都轉(zhuǎn)運(yùn)使，戶部尚書兼知開封府，尚書左右丞，中書侍郎，知鄆州，知大名，南北歷任多處。梁子美這人不喜談笑，生活奢侈，威嚴(yán)有主見。為地方官吏時，施政手段雷厲風(fēng)行，治政有才干，辦事精明，很得官家趙佶賞識，曰：“卿四世京尹，縉紳盛事?！?br/>
    梁子美七個兒子都有官身，因?yàn)槌弥聽窟B，梁子美被編管單州，孫輩們大多去服侍祖宗了，在這本地梁家大莊院，要么是走不開的，要么是孫子曾孫輩的幼小，故而請邀閻大夫坐鎮(zhèn)莊院周護(hù)小輩們。

    閻大夫老早不爽這些人了，給王倫講了些傳聞，當(dāng)年官家剛登基，梁子美任河北都轉(zhuǎn)運(yùn)使，傾漕計以奉上，榨緡錢三百萬買北珠以貢進(jìn)；崇寧間，梁子美發(fā)明羨余這種討好官家的方法，說白了就是多收稅，美名超額完成稅務(wù)，多向中書上繳銀錢，引得諸路漕臣跟風(fēng)。

    梁家內(nèi)府窮奢極欲，好享樂，外人見不到只有流口涎的份兒，閻大夫見到卻是滿心悲鳴，聽聞李家賭場被劫了叫好，讓這些不知恤民的貪官嘗嘗苦頭。

    一個憤世的老者和一個窮瘋的家伙湊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