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現(xiàn)在是初夏，陽光正好，透過鋼筋水泥樓間的縫隙，一縷一縷地照在身上，曬得人心里放佛都暖洋洋地升了溫。
唐小甜難得穿了一身素凈的棉布裙子，躺在藤木搖椅上，慵懶地伸開四肢，享受著寸寸皮膚慢慢暖和起來的感覺。
唐小甜后面還站著一個穿著Vionnet番茄紅色連衣裙的女人，縐紗的料子，下擺用的白色真絲，腰上擠著一個很大的黑色蝴蝶結(jié)。她左手帶著銀色的Karl7腕表，拎著YSL的大號黑色皮包，右手撩著短發(fā)，臉上裹了一層薄薄的脂粉，睫毛刷得長長的，又卷又翹，像洋娃娃。她似乎怕曬，一直躲在屋檐下的陰影里。
“從上個星期開始，蔣泊都睡在我那兒。他說我下面緊，使著合適?！彼袕埿＄?，已經(jīng)喋喋不休地說了好一會兒，“妹兒，你也別氣，要怪只怪你自個兒懷孕了，蔣泊他有槍無處放?！?br/>
“……”唐小甜似乎不為所動，只顧晃著她的搖椅，咯吱咯吱地響。
“你看看我，這包，這裙子，這表都是他蔣泊送的，還有這耳環(huán)，”張小琪往太陽光里探出半個身子，湊到唐小甜臉前，撥著右耳上掛著的一串銀色復(fù)古款式的鉆石耳墜子，看不出牌子，“是他特意從法國買回來給我的?！彼f完，又忙忙地重新躲回屋檐下。
“……”
“蔣泊還說下個月帶我去希臘玩，說那兒漂亮極了。深藍色的海，白色的房子。我知道，他喜歡我?！?br/>
“ho-hum~”唐小甜懶懶地伸腰，打了個哈欠。那聲音，在太陽里曬過，軟綿綿，蓬松松的。
“你……！”張小琪翹起食指，憤憤地指著人。結(jié)果指了半天也沒半點威懾力，只好又收了回去。
“你說完了？該輪到我了吧?！碧菩√鹧燮ぷ佣紤械锰饋?，“首先，我不是蔣泊的老婆，你找我鬧也是白搭；第二，我不是蔣泊的小三，你如果想找我聯(lián)盟，還是白搭；第三，你給我說了半天你下面緊，好使，更是白搭。我不信你還肯借給我，像插花一樣插著玩?！?br/>
“……”她臉紅脖子粗，一雙頂著假眼眨毛，描著粗眼線的大眼睛睜得圓鼓鼓的，眼珠子都快滑出來了。
“你如果還想待會兒，可以去客廳，讓于媽給你加杯水，那兒沒太陽，不怕曬?！碧菩√鹕壬仁?，像在驅(qū)蒼蠅蚊蟲。
“艸！”張小琪狠狠跺了一腳，力道極大，讓人擔心把她那比小拇指還細的高跟都給弄折了。她碎碎地又念了一些，摔門而走。
不大的房間里頓時清凈了，唐小甜端起配套的竹騰小茶幾上的白開水喝了一大口，翻了身，繼續(xù)瞇著眼睛曬太陽。曬得久了，骨頭和皮膚都軟綿綿的像沒了勁兒，竟還真一下睡過去，做了夢，夢到肚子里的那個小東西長大了，正撒著脾氣踢她肚子呢。一時，睡夢中也有了笑容。
太陽快下山的時候，起了風，有些涼，又悉悉索索地傳來一陣響聲，吵得唐小甜不耐煩，極其不情愿地睜開眼。
那個男人來了。
他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中規(guī)中矩的一套黑色西裝夾著煙草味，白色襯衣深色領(lǐng)帶，冷冰冰的，永遠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
唐小甜記不住蔣泊的樣子，也不愿仔細花時間去瞧他的五官輪廓。只是在印象中，他走路的急緩大概是那樣了，呼吸的輕重也大致差不多了，隱隱約約，模模糊糊的，感覺是他便是他了。
“你走開點，一身煙味。”唐小甜嫌惡地捂著鼻子。
“……”蔣泊其實不怎么想聽她的，只是念及她肚子里的孩子，還是妥協(xié)了，去沖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出來。
“下水道有點堵。”蔣泊皺著眉頭說。
“……”小甜知道。
“不找人通嗎？”他忍受不了。
唐小甜卻不理他，轉(zhuǎn)而說：“今天來了個女人，二十五六歲吧，挺瘦，短發(fā)，哦，你送了一對法國耳環(huán)的那個?！?br/>
“找你麻煩了嗎？”蔣泊用毛巾擦頭發(fā)，面無表情地問。
“能我什么麻煩。她喜歡你，我又不喜歡，沒有利益沖突?！?br/>
“嗯?！笔Y泊點頭應(yīng)了聲，依然是波瀾不驚的口吻。他把毛巾扔進臟衣簍，去浴室洗了手，不咸不淡地招著手說了聲“吃飯吧”。
唐小甜懶，不*打掃衛(wèi)生卻又喜歡干凈。她從老家到A市打工，租了現(xiàn)在這個公寓式酒店，三千塊錢一個月，貴是貴了點，圖個每天有人來做清潔的好處?，F(xiàn)在突然有了孩子，飲食起居要注意些，不能再像以前在外面隨隨便便吃點盒飯，喝碗酸粉求個飽，她又只得去人才市場請了于媽回來做飯。為了肚子里的寶寶，唐小甜算下了狠心，把以前天天不離口的辣子都忌了。
褐色大實木桌子上放著居家標配四菜一湯，都以清淡滋補為主。唐小甜是南方人，頓頓吃面食不習(xí)慣，便囑咐于媽每日蒸新鮮米飯。
蔣泊和唐小甜抱起碗，低著頭，就這么干坐著，數(shù)米?？曜犹羝鹈琢７胚M嘴里時，那細小的上嘴唇和下嘴唇微微接觸的聲音都可以在空氣里無限地放大，像用了擴音器般，異常清晰。他們倆誰也不看對方一眼。
于媽今天第一天來，初來乍到，摸不準唐小甜和蔣泊的關(guān)系。這會兒見主人家不說話，她也只好默不作聲地跟著學(xué)數(shù)米。
一粒，兩粒，三粒……一百二十五，一百三十六……
都數(shù)跳數(shù)了。
這時候，唐小甜擱在書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來，進來條短信，打破了壓人的沉默。
于媽長吁了口氣，伸筷子夾了口菜，心想：這下好多了。
可她錯了。蔣泊眉毛立馬擰了起來，眉心之間壓抑著一股隱隱而露的不耐煩和煩躁。他放了碗，丟了筷子，盯向唐小甜，灼人的眼神像一道皇上的圣旨，非執(zhí)行不可。
在唐小甜眼里，蔣泊就是一朵奇葩，有種種瑣碎，啰嗦，不合乎常人的生活習(xí)慣。
他不*說話，常常跟個啞巴一樣，用眼神表達著他的喜怒，意見，指示，許可……
他很討厭吵，特別是電機的聲音。吹風機，電動牙刷，電動剃須刀，他沾都不沾。吸塵器可以用，但不能讓他聽見了。他甚至每次開車啟動時，都是不自覺地板著臉，皺著眉，克制地忍受著哄哄的電機聲。
他有潔癖，無法和女人長時間待在一塊兒，尤其是長發(fā)的。女人們*掉頭發(fā)，梳頭時，或者剛洗完頭，長長的，一撮一撮的頭發(fā)落在地板上，這里撿起來了，那邊掉，永遠打掃不干凈。甭提什么正常的新陳代謝，自然掉落，蔣泊聽不進去。他只知道，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頭發(fā)絲，會像一根根的針，扎著他的雙眼，惹得心里像有貓在抓。他最恨不得個個女人是短發(fā)，光頭最好，如果夠漂亮的話。
唐小甜站起身，走到書桌前，不急不慢地。她掃了一眼短信內(nèi)容，“是琴姐的?！?br/>
“……”
“我晚上要去單位一趟?！?br/>
“上班？”
“沒。已經(jīng)給琴姐說過不想再做了，一會兒吃完飯過去簽個字，再和姐妹兒幾個說一聲。我突然不去上班，她們還不知道原因，以為我病了。”
蔣泊其實只想聽個“是”或者“不是”的回答，后面一串串的解釋和敘說對他而言簡直是廢話，沒用的玩意兒。
“……”他咬著嘴唇，竭力不讓自己的耐心耗光，端起碗，繼續(xù)吃飯，不再出聲。
唐小甜冷冷看了一眼，嘴角泛起嘲笑。
不過是因為這個男人有錢有地位，才那么多女人圍著他轉(zhuǎn)，趨之若鶩，不然誰愿和他過下去。若把他丟在窮得揭不開鍋的家庭里，早餓死了，哪兒來這些臭習(xí)慣，都是讓人慣出來了的，熊毛病。
唐小甜看蔣泊越發(fā)不順眼。
——╭(╯3╰)╮——
吃完飯，于媽洗好碗收拾干凈便打了招呼走了。
蔣泊落了清閑，倚在沙發(fā)上看新聞。
唐小甜在臥室里挑衣服，選了半天也挑不出件合的。她以前*穿得花俏，正紅，桃紅，橘黃……不是露個腰就是胸開得很低。這會兒除了身上這條居家的棉布長裙，還真翻不出一件正常些的。
她在衣柜里淘了半天，最后找到一件洗過疊好的男士白襯衣。是蔣泊上次換下來的，袖口內(nèi)側(cè)用銀色的針線繡著他姓名的首字母。
“我能穿你襯衣嗎？”唐小甜拿著襯衣走到蔣泊身邊問。
“去宿醉？”
“嗯。”
“呵~”蔣泊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氣，白了唐小甜一眼，偏頭接著看新聞。
唐小甜心里壓著一口火氣兒，逼得她眉梢低了下去，黑了臉。不吃他的，不用他的，更不欠他什么。蔣泊對她甩臉色，不過是看不起她。
像唐小甜這種風塵女子，晝伏夜出，偏*抽煙，涂著濃妝，穿著奇裝異服在夜色中來來回回，賠笑賣唱，擱蔣泊那里，就是靠著一副皮囊在燈紅酒綠中討口飯吃的貨色，沒有教養(yǎng)，說話粗俗，還總夾帶著俗世的脂粉味。
蔣泊*對這類人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他的和顏悅色，便是對煙花柳巷里，呼之則去，揮之則去的女人最大恩賜了。
“我沒念多少書?！?br/>
“……”
“也不像你，出國留學(xué)?！?br/>
“……”
“更沒什么背景和家世。”
“……”
“我卻懷了孩子，你的孩子。它還沒出生，你就開始因為我而厭棄它了?！?br/>
唐小甜直白地說中了蔣泊的心思。他將目光從新聞聯(lián)播移開，落回唐小甜身上。
連蔣泊也無法否認。她很美，特別是那雙眼睛，雙瞳剪水，不帶有一分半點年年歲歲積累下的人情世故，恍若是一個與世無爭的仙子才配擁有的，。
清水出芙蓉。
可當眼睛繼續(xù)向下看，看到她食指和中指見因為常年抽煙而被熏上的一層發(fā)黃的污漬，蔣泊便從一剎那的恍惚中回過了神。他點點頭，說了一個“是?！?br/>
“你懂車，懂馬，懂古董，懂字畫。”
“……”
很了不起嗎？“可我懂男人，于是什么都懂了，說不定還比你多?！闭J識的男人可不止你蔣泊一個。
“……”
“所以真沒必要。孩子是我的，沒打算認你這個爹。”唐小甜抖抖手中的襯衣，“我問你能不能穿，只是禮貌。這是我家，坐在我的沙發(fā)上看我的電視，還想稱霸王，夠容忍你了。下次耍脾氣麻煩去別的地兒，我這兒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br/>
“……”
蔣泊眼皮哆嗦了一下。在他印象里，唐小甜是一個像河流的女人，夜晚的河流，緩緩地，靜靜地，總是隔岸觀望，冷眼旁觀，漠然置之，不捎帶著任何有溫度的感情。
這還是第一次見她有了怒氣。想必確實如她以前所說，萬分在意肚子里的孩子了。
唐小甜很高挑，套上蔣泊的襯衣，把袖口挽了三層，配了一條波西米亞風的花式長裙，只像是個粗心大意的姑娘拿錯了碼而已，倒不覺得不倫不類，
“要不要我送你過去？”蔣泊靠在沙發(fā)的扶手上，突然探出頭來問。
呼~這話把唐小甜嚇了一跳。被罵了就轉(zhuǎn)性子了？怕是出于內(nèi)疚想說句關(guān)心的話平衡下心里失衡的良心吧。
“別麻煩了，沒幾步路?！?br/>
“那我等你回來?！?br/>
“你愿意多待會兒也隨你，只一條，別在屋里抽煙。哦，還有，浴室的下水道，嫌堵就自己找人通?！?br/>
唐小甜只當他是個死人，徑自走到門口換了外出的軟底布鞋，招呼也不習(xí)慣打地走了。
2、
A市頗負盛名的**。一條街從南到北一公里擠滿了大大小小的夜店。白天蕭肅安靜，到了晚上，立馬喧囂鼎沸，物欲橫流。男男女女們穿著光鮮的衣服，像妖精一般在此出沒，那五光十色的炫目燈光將一層魅惑的淡紫色染上半邊天。讓人以為是誤闖進了西游里七情六欲的盤絲洞。
這會兒七點半，人不算多。唐小甜輕車熟路地走進宿醉，門口的保安卻攔了她，說：“**，你好，請出示會員卡。”
“我說，你難道就認不出我來了？變化有這么大嗎？”唐小甜和在家里與蔣泊說話的樣子截然不同，周身散發(fā)出老江湖的氣質(zhì)。
“你是？”
“我是你甜姐。老子今天素顏，你狗/日的就認不得我了。”
“甜姐？”門口的保安一拍腦門，“哎呀，認不得了認不得了。你們平時都從后門進的，還化著妝。不過甜姐你素顏照樣美?！彼I(lǐng)著唐小甜往里走，給她按了電梯，“你好久不來，想死我們幾個了。特別是豆豆，整天嚷著說吃個夜宵都沒人講話?！?br/>
“我一會兒瞧他們?nèi)?，先找琴姐?！碧菩√疬M了電梯，一路到了五樓，進了琴姐的辦公室，發(fā)現(xiàn)沒人，又折到了化妝間。鶯鶯燕燕的，滿屋子女人香氣兒。琴姐正站在一排人跟前做開工訓(xùn)話。
這時候，豆豆眼尖，一眼瞧見唐小甜。
豆豆是個留著齊肩頭發(fā)，眼睛狹長，喜歡穿黑色衣服，掃墨綠色眼影的姑娘。她很瘦削，卻是個暴脾氣，一點就著。前兩句還和人說說笑笑，下一句，誰說得不中聽了，立馬拎胳膊，拍桌子，帶上臟字開罵。這種人，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罵完了又嘻嘻哈哈接著喊人喝酒，說不火爆點哪像地道的辣妹子啊。
豆豆此時敞開嗓門叫到：“哎喲，快看，宿醉第一賣B女回來了。”
宿醉第一賣B女。說的不是別人，正是唐小甜。她在宿醉的業(yè)務(wù)能力一直第一，姐妹幾個愛開玩笑，重口味，平時都這么喊來喊去，只當是愛稱不是罵人話。
“宿醉第一賣B女，快給我們說說，這兩天死哪兒去了。琴姐說你病了?；“?。我給你講，外面大街小巷里貼著的小廣告，你隨便撕一張，打過去就好?！睆堺悘娜棺佣道锓鲆缓袩煟槌鲆桓鹪谧炖?，又散給周圍一人一支。
“別在這兒抽，對身體不好?！碧菩√鸪雎曌柚?。
“裝你麻痹啊?！睆堺愖怨艿皖^“啪”地用火機點了煙，深吸了一口，從鼻子里吹出白圈圈，“平時你抽得可比我厲害多了?！?br/>
唐小甜推開人走過去，皺著眉頭奪了張麗夾在手指尖間的煙，找了煙灰缸，碾了幾下，給滅了?！昂伲鎰e嚇著你們。姐懷孕了?！?br/>
懷孕了？
“……”整個房間頓時悄悄的，不是安靜，是寂靜了，連個呼吸聲都沒有。
圈子里，姐妹兒幾個大概都知道些。唐小甜為了前任男友，不滿二十二歲就墮了四次胎。醫(yī)生都說沒希望了，她竟然還懷得上。
還是琴姐最先回過神，“你不想做了是沖著這個原因吧?！?br/>
唐小甜點點頭。
最懵的那個是豆豆。
她和和小甜是同鄉(xiāng)，關(guān)系最好。在陌生的城市里作客，沒有親朋好友，兩個人包一開，掏出老家的某牌子香煙，夾在指間，看著火星子慢慢燒，在幽幽的煙霧里用軟軟的家鄉(xiāng)方言說著閑話，便成了最快樂的時候。
“我以后年紀大了，也要學(xué)琴姐，出來帶姑娘，抽提成。”一般說到這兒，豆豆都會猛吸一口煙，有時候抽得急，會被嗆到，“到時候啊，等錢掙夠了，老子就回老家買塊地，嫁個老實男人，和他一塊兒種菜?！?br/>
“你還會嫁人呢？”
“我肯定是。不過，唐小甜，我知道你這輩子是不打算結(jié)婚生孩子了。咱倆關(guān)系這么好，那這樣吧，以后允許你每周來我家蹭頓飯?！?br/>
“蹭個飯就想打發(fā)了呢，我呸——我要當你孩子的干媽。”
圈子里的姑娘都二十出頭的歲數(shù)，唐小甜卻早早地，預(yù)先認了一堆干女兒干兒子。結(jié)果，現(xiàn)在姐妹幾個都還靜悄悄的單身著，她卻最先懷孕了。
“孩子他爹是誰？”豆豆問。
“你肯定記不得了，叫蔣泊，上個月來的?！?br/>
這行做了幾年，每天迎來送往，混成了老油條，除了幾位熟客，誰是張三，誰是李四，扭頭就忘。用一個前輩的話說：“我連上頓吃的什么都忘了，更別提那些臭男人。”
“哈哈~他也真能，醫(yī)生診斷說懷不上，他卻可以一發(fā)把你肚子搞大?！倍苟剐Φ每炫肯拢嬷鞂⑺闹苎擦艘蝗?，把張麗剛才發(fā)的煙全收繳了，又為小甜開了窗，“格老子的，現(xiàn)在不求準抽煙。我們宿醉第一賣B女逆天，要當媽了。誰特么對她不好，老子第一個不放過他?！?br/>
要當媽了。
唐小甜覺得自己的心臟上放佛綻開了一朵小花。名不見經(jīng)傳的那種，長在野草叢中，盛開在夏天，香氣兒很淡很素，路人踐踏而過，從不停留，唯獨吸引了她所有的目光。
這個孩子是上天的憐憫與恩賜。
唐小甜被一個極品前任騙過，傷過，墮胎四次。她養(yǎng)家糊口的工作，也不是什么體面行業(yè)。早幾年在宿醉里穿著齊B短裙推銷酒水，俗稱啤酒妹。賣得多掙得多，賣得少掙得少。反正懂行情的都明白，指望男人消費，免不了被推推摸摸占些便宜。到后來，她干脆在宿醉里做了公主，倒酒，陪酒，唱歌，喂水果，說是不用出賣肉體，實際上大家心里都有桿秤，誰掐過屁股，誰襲過胸，碰上不要臉點的，還直接想脫了褲子上。
唐小甜討厭男人，惡心，看透了。她更不會有小孩，醫(yī)生說的。
上個月，蔣泊被朋友帶到宿醉來尋歡解悶。琴姐說這幫子來頭不小，做大生意的，和政府有牽連，怠慢不得。幾個年輕的妹子不敢去，怕出紕漏，唐小甜卻最樂于接這種單。原因很簡單，“人傻，錢多，速來”。他們小費給那么足，不掙王八蛋。
唐小甜前一天恰好看了一部電影，被里面短頭發(fā)的女主角所吸引。那天便把長發(fā)梳成小辮，綰了起來，套了一頂墨色的短發(fā)，又找豆豆借了一條露背的黑色啞光長裙，描上夸張的黑色眼線，涂上鮮紅如血的口紅。她細嫩的皮膚被身上一黑一紅的色調(diào)襯得越發(fā)蒼白，一股硬派的孤傲尖銳地透出來，像一把利劍穿過空氣，刺進男人們的心臟。
一個魯莽的男人攬上唐小甜的腰，直接問到，“說吧，一晚上多少錢?！?br/>
這種事見多了。
唐小甜笑著給他滿了一杯酒，“我不出臺。”
“咱也別裝，這種場子我沒少逛，包房公主出不出臺，只是錢多錢少的問題?！?br/>
“我真不做?！?br/>
那人卻從包里抽兩沓錢拍在了玻璃桌子上，蠻橫地吐出兩個字：“開價。”
最特么討厭這類人。拿著不知道哪里掙來的黑錢在平民面前裝X，反復(fù)炫耀他的優(yōu)越感。
唐小甜竟然鼓起勇氣，想愚弄一下他。
她羞羞地低了頭，不說話，只伸出了五個指頭。
“……”五萬？貴了點吧
“……”唐小甜把大拇指收了進去。
“……”那人還是不說話。
“……”小甜又收了一根指頭。
“……”三萬也貴啊，上一次模特才五千呢。
“……”還剩兩根指頭。
“好好好，兩萬就兩萬?？茨氵@姑娘長得還不錯?！蹦侨艘话褜⑻菩√鹄阶约荷磉?，唰唰唰數(shù)了錢，塞到她手里。
“哎喲，老板，你這是干什么呢？”唐小甜手忙腳亂地把兩萬塊錢還給那男人。
“怎么，嫌少？剛我們談好了的啊，兩萬一個晚上。”
唐小甜捂嘴笑，在男人的胸上推了一把，“都說了不出臺了。剛我手指酸，你看，”她又將五根指頭從拇指開始，一一彎了一圈兒，“活動關(guān)節(jié)呢?！?br/>
“艸，居然玩我！”男人惱羞成怒，拍腿站了起來。他抓住唐小甜的衣服，“嘩”地，直接甩了一個耳光過去。
頓時，包間里放佛都隨著這一聲皮開肉綻的聲音安靜了下去。
小甜的幾個姐妹忙替她賠酒道歉，一聲聲地討好，一聲聲地勸。
那人卻依舊不解氣，順手端起遞來的一杯酒潑在唐小甜臉上，“都特么出來坐了，還不出臺，裝個J8的純?！彼贿吜R，一邊抄起手里的兩萬塊錢往唐小甜身上砸，“老子今天還特么艸定你了?！?br/>
唐小甜的臉腫了，又紅又亮。她拉了拉胸前皺不拉幾的衣服，撥開額前濕淋淋的零碎劉海兒，手握成拳，拼命地忍。
委屈嗎？倒沒有，又不是第一天出來混。一個月收入五位數(shù)，不是白給的。
她只是恨，恨這社會的貧富差距，等級劃分。包房公主，就是“三教九流”里“下九流”的最后一個字——“娼”，輕賤之極的職業(yè)。
給你錢，你就要笑，笑到肌肉發(fā)酸；
給你錢，你就要唱，唱到嗓子干??；
給你錢，你就要喝，喝到腸胃出血；
給你錢，你就要賣肉。碰上像眼前這種有權(quán)有勢又壞脾氣的公子哥，你不反抗要被強/上，你反抗了依然要被強/上。那點來之不易的勇氣與所剩無幾的自尊心在他們眼里簡直一文不值。所有強勢的抵抗只能換來更為過分的折辱。
唐小甜覺得自己連只躲在墻角能自由搖尾巴的賤狗都不如。
一個姐妹把她扶起來，拿紙擦著她身上的酒；一個姐妹忙用杯子裝了冰塊給她敷臉；一個把散落的粉紅色鈔票一張一張地疊放整齊，擱回了玻璃桌上。
“甜姐，忍忍吧?！辈恢齻冋l說的。
記得第一個帶唐小甜的姐姐說的第一句話也和這差不多。她說：“客人有時候不規(guī)矩，但是你們要忍?！?br/>
忍。忍。
唐小甜吞了一口口水。自我安慰道：多大不了，就當又被以前那個畜/生男朋友艸了一頓，這回還有錢拿，好事。她賣命地笑了。
可正當她打算逆來順受時，卻被一個不張揚的聲音憑空阻截了。
他說：“陪我可以嗎？我喜歡短頭發(fā)的女孩子。”
3、
說話的是蔣泊。他翹起二郎腿，給自己點了一根煙，火星子在昏暗的房間里微弱地閃爍著。
蔣這個姓氏有些特別，喊個“老蔣”總覺得別有所指，含著一些因為歷史原因留下來的貶義。于是大家便習(xí)慣稱呼蔣泊的父親為“蔣老”，透著一股書香門第的風雅味道。蔣泊理所當然地被喊了“蔣少”。但如果聽見誰稱呼他為“脖子”，便是朋友圈子里的密友了。
“蔣少……”那人顯得有些不情愿。
“曹兵，你夠了啊。脖子只對這些留男花頭，光頭，禿驢什么的感興趣。你又不是不知道。”
“……”蔣泊動了一下眼皮，算認同了。
“得了，蔣少看上的，我曹兵雙手奉上?！苯胁鼙哪腥税烟菩√鹄饋?，揉了揉她的短發(fā)，低聲罵了句“算你特么的走運”。
呵，走運？
唐小甜拿起桌子上的兩萬塊老人頭，點了點，“換人要加錢?！?br/>
“……”蔣泊不作聲。
他的朋友卻有些不服氣，“喂，別得寸進尺了你?！?br/>
“你們幾個大少，賭球玩車嫖女人，哪兒差這幾個籽兒？”唐小甜也掏出一根煙點上，撅起嘴，吐了一個完好的中空煙圈兒，“三萬，trustme，值這個價?！?br/>
蔣泊的朋友笑，“看來你嘴活兒不錯?！?br/>
“那成交嗎？”
“成！”那人說完掏出一捆封好的一萬塊錢丟到唐小甜懷里。
“房費另算?！碧菩√饻缌藷熣酒饋?，走到蔣泊跟前，拉起他深色的領(lǐng)帶，用手指將末梢一點點卷起來，“走吧，帥哥?！?br/>
“……”
世俗的眼光里，夜場工作的女人只是名字稱呼不同，實質(zhì)一樣，全都是雞。
啤酒妹=雞。
公主=雞。
三陪=雞。
坐臺=雞。
**更不用多說，直接劃等號。
有錢能使鬼推磨上，那些人認為砸錢就能上?？峙逻B前臺結(jié)賬，后面做清潔的，在有些人眼里也是不干不凈的。
最開始，唐小甜還竭力給人解釋公主和**的區(qū)別?！拔抑皇菐腿说咕扑?，陪唱歌什么的，不出賣肉體?！薄罢娴?，真的，公主有不出臺的。”可后來，見多了姐妹圈子里或被威逼，或被利誘地接/客，這種話，她越說越少，越說越無力。
在娛樂場所，靠男人混飯吃，其中推來摸去的事情不言而明。入了這行，放佛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不敢和人提，不愿與人說。每次被問起工作時，都打著哈哈笑著敷衍過去，說和娛樂圈兒差不多呢。這些秘密藏著掖著，連死了都要悄悄帶進棺材里，怕被掘出來，放在光天白日里遭人笑。
唐小甜在酒店的浴室里卸了妝，取下假發(fā)，褪了衣服，站進浴池中。她把熱水開到最大，任由皮膚被燙得泛紅。再過一會兒，她也要走上這條路，從一個倒酒的公主變成一個出臺的公主，把之前說的種種的錚錚解釋全部推翻，成了一個騙子。
她洗了兩次頭，抹了三次沐浴露，還是覺得不夠，又擠了洗發(fā)露把頭搓到破了皮。
唐小甜永遠不是當年十七八歲的唐小甜了。再怎么洗也沒用。既然都逆來順受了，就別再裝模作樣地故作掙扎，反而討人厭。
她放佛想通了般，關(guān)了淋浴，扯上一條浴巾裹上，站到鏡子面前，取了吹風開始吹頭。
沒到十秒鐘，蔣泊推門而入，眉毛打了個死結(jié)，一臉的怒氣，“不要用吹風機，吵?！?br/>
“……”唐小甜愣住。
“你怎么是長頭發(fā)？”他驚訝，不滿，眼睛鼻子都皺到了一塊兒。
“……”
蔣泊又低頭掃了一眼濕漉漉的地板。東一撮，西一團的又黑又長的落發(fā)，和白色瓷磚地面上的積水攪在一起，在明亮的浴室燈光下，分外扎眼。
“嘔~”蔣泊快吐出來。他捂著嘴，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得太急，撞在拐角的柜子上，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唐小甜傻了。這人有毛病吧。
她又拿了一條毛巾將頭發(fā)裹起來，穿上人字拖，出來看蔣泊。
“滾！”蔣泊張大嘴，手指著門口吼。
“酒店門口有柜員機上，我剛把錢都存卡上了。”進了腰包的東西哪有退的道理。
“滾！”只拿錢，不做事，豈不更好？
可小甜卻不愿意。
最開始說不出臺，要被強/上；現(xiàn)在接受現(xiàn)實了，特么又抽風喊她滾。能不能有點讓她可以做主的事情？
唐小甜不理他，自顧自地走到床邊從包里翻出煙。她的拖鞋上有水，走在厚實的毛絨地毯上，留下了一路的鞋子印。
“……”蔣泊此時簡直要被折磨得瘋掉。
唐小甜叼著煙，倚在墻上，啪地點了火。她皺起眉，緊閉著右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從鼻子里吐出兩股白煙，“你這樣只管推到，不管艸，很不厚道。”
“……”
“你如果喜歡短頭發(fā)，給我把剪子，我立馬剪掉，但是要加錢?！?br/>
“……”
唐小甜又吸了一口煙，抬起下巴，憂慮地問了句：“你特么不會是不舉吧?！边@種活兒做起來可費勁兒。
蔣泊白了她一眼，“我討厭地上的頭發(fā)?！?br/>
“那換一間房?！碧菩√饖A著煙，食指和中指的弧度彎得恰到好處，看上去極盡優(yōu)雅。
她抓起聽筒，撥了前臺電話，說想換房。結(jié)果前臺卻回答說今天所有房間都住滿了。
“沒空房了。”唐小甜把煙擱在玻璃煙缸上，食指彈了彈，抖掉燒盡的灰色煙灰。
“……”
“去我家吧?！?br/>
“……”蔣泊瞪大眼。
“每天都有人做清潔，挺干凈?！?br/>
“……”他好像松了口氣。
“走吧?！碧菩√鹭澙返赜置臀藥卓?，才不舍地丟了煙。她裹著浴巾，收拾好東西，拉起蔣泊的手往門外走。
“你就這樣穿？”
“特么大半夜的，誰看?？戳耸斟X。一次一百，一千包夜。”唐小甜想了想，又補了句，“只是看?！?br/>
“……”
其實，當時蔣泊是懵的。他搞不懂這個女人怎么如此奇怪，扭著拽著讓他睡。
他討厭長頭發(fā)的女人?？伤难劬嵲谔懒?。纖塵不染，放佛就如歌詞里那樣唱的，“你的眼睛，像顆水晶通透，里面有一個無窮無盡的宇宙”，美到讓蔣泊都忘了對她頭發(fā)的芥蒂。
他便稀里糊涂，一路讓唐小甜這個奇怪的女人拉回了家。
“啪~”唐小甜開了一盞廊燈。屋子里干干凈凈，整齊如新。
唐小甜讓蔣泊去洗澡，自己坐在沙發(fā)上，翹著腿，又抽了一桿煙。
今天有點不像她。從頂撞客人開始便是。以前也不是沒遇到過粗魯?shù)目腿?，可每次她都懂得如何巧妙地化解。唯獨今天，她竟然沒忍住。
唐小甜看了一眼茶幾上的手機，還沒有回電，也沒有回復(fù)的短信，心又沉了一些。她思來想去，火氣越來越大。手機貴，肯定是舍不得扔了，她只好將煙頭一下一下，放佛泄憤般，使勁兒往煙灰缸上摁。
“你怎么了？”蔣泊走出來，也裹著浴巾。
“滅煙呢。”唐小甜走到廚房，從冰箱取出三塊冰，用帕子包起來，找了靠窗的地方，坐在地上，一只手撩起頭發(fā)扶著額頭，一只手舉著冰袋敷臉。她的浴巾松了，散開了一些，露出大半個背。暖色的霓虹燈燈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她雪色的皮膚上，也不見得有多暖和，反而被她冰冷的背脊線條壓了下去。那對清澈見底的眼睛此時藏在頭發(fā)的陰影中，也看不見了光亮。
蔣泊就遠遠地站著看著唐小甜，看著她細長的柳葉眉間的憂愁越聚越多。
“你的眼睛很好看?！笔Y泊說。
唐小甜笑，“這可是我立足的法寶，不知道騙了多少臭男人心甘情愿地掏錢包?！?br/>
“我剛洗了澡，不臭?！?br/>
唐小甜改口道：“不知道騙了多少男人心甘情愿地掏錢包。”
“今天我也沒掏錢。”
“……”
蔣泊繼續(xù)干站著，等到她一支煙抽完。唐小甜又按了手機，掃了一眼是否有未接來電和未讀短信，再次失望后，她站了起來，一邊解開浴巾，一邊往臥室走：“來吧，三點半了，完了我還睡覺?！?br/>
她赤/裸裸地躺在床上，擺了一個“大”字。濃密的黑色頭發(fā)像海藻般柔柔軟軟地，隨意地散開。
“……”蔣泊頭一次遇到在床上由一個女人說了算。放佛在KTV包房里被動的她在這里找回了主權(quán)。
“你喜歡戴套嗎？”唐小甜抬起頭來問。
“……”
“反正隨你。一我沒病，二我壞不上孩子?！?br/>
“……”蔣泊站在臥室門口，沒有挪動腳步。
“不信？”唐小甜坐起來，扯了鋪蓋一腳遮掩身體，從抽屜里翻出一支煙，又開始抽。放佛在她屋子里，任何的地方都能找出一盒半盒的煙和火機。
“我聽你說?！笔Y泊知道里面有故事。
“我以前有個男朋友。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窮鬼，和我差不多高，也不帥。我相中了他老實。不怕你笑話，我雖在夜場上班，但碰到他之前我可是處?！碧菩√疬B吸了三口，帶著尼古丁的煙霧一股腦地躥進肺里，嗆得她緊皺眉頭，劇烈地咳嗽了一陣，“后來，他爸發(fā)了財，當了暴發(fā)戶。他就說要學(xué)車，說學(xué)會了載著我出去玩。我聽了肯定高興唄，說好。他白天去駕校上課的時候，我便在家里給他，給他媽媽做飯，等他回來吃。晚上我接著去上班，很累。對了，他爸媽離了婚的。他爸爸我不知道，但他媽媽很和善，待我也很好。”
“……”
“再后來，他拿到駕照了，總是出去玩，可從來沒載著我出去過。夜總會的圈子就那么大。他泡了哪個姑娘，包了哪個**，我第二天便知道了。找他鬧，找他吵，他也認錯，說改。不過就說說而已，信不得?！?br/>
“……”
唐小甜覺得這根煙抽得特別快，連煙灰都沒來得及抖，兩下便沒了。她又翻出一根，繼續(xù)抽，抽到嗓子干澀沙啞，說話的聲音都變了，“我對他狠不下心。他一認錯，我便要心軟。后來，就是今年年初的時候，我知道這樣不是個辦法，便跑出來了，從南到北，越遠越好，我還巴不得出國呢。那陣子，剛到A市，我身上揣了一萬塊錢，房租押金押了五千，宿醉押了三千，吃，喝，東花些，西用點，全身只剩下不到五百塊錢。但我卻突然發(fā)現(xiàn)，我又懷孕了?！?br/>
“他的？”
“嗯?！碧菩√瘘c點頭，“我就給他打電話。結(jié)果，你猜他說什么？”她放佛只是在自問自答。沒等蔣泊回答，唐小甜滅了煙，又重新點了一支，“他說‘你走了那么久，我怎么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會是別人的？’他說他才不愿戴綠帽子，喜當?shù)銙炝??！?br/>
“……”
“再后來呢，我在外面借了些錢，跳上大巴，中途又換了一輛突突突的老式摩托，跑了幾里山路，找了郊區(qū)一個便宜的小醫(yī)院，把孩子做了。當時豆豆陪我去的，她說孩子三個月了，流出來時有小拇指這么大?！碧菩√鹕斐鲂≈割^，比給蔣泊看，“那里條件很簡陋，我差點回不來?！?br/>
“……”蔣泊以為她會哭，刻意看向了她的眼睛，卻見她是一副淡漠的表情。
蔣泊覺得，坐在床上抽煙的這個冷漠女人，像夜晚的河流。任憑刮風下雨，還是夜色如墨，紛紛擾擾，是是非非，都恍若和她無關(guān)。她只是一直安靜，平穩(wěn)地流淌著，流過山川，流過平原，流進了人的心里。
“我早之前還墮了三次胎，現(xiàn)在生不出來了。”
第4章
做不了母親，這種無奈，唐小甜無法言說。
曾有人問她，恨嗎？她卻搖頭，說只當以前太傻了，太容易剖出心來向人示好。被人在心頭上劃了口子，捅了窟窿，鮮血橫流，疼到麻木，都沒了知覺。
小甜一直覺得，麻木了便是最好了。不需要傷口結(jié)痂，也不要它重新長出新鮮的肉，而是希望生出像野獸般的甲殼和鱗片，將心臟層層包裹起來，便刀槍不入，百毒不侵了。
無欲則剛。
“前幾個月做了人流，沒法上班，缺錢。我打電話找他要，他到現(xiàn)在都沒回電話和短信?！碧菩√鸢咽謾C丟在床頭柜上，“我也懶得等了?！?br/>
“……”蔣泊不知是被傳染了，還是心里不舒服。他竟然也從唐小甜的抽屜里抽出一支煙，開始抽。他抽了兩下，不順口，眉頭皺了起來。
“老家的煙，你抽不慣?！?br/>
蔣泊卻不服氣，硬是又抽了一大口，爆了粗，“老子還不信了?！?br/>
“哈哈~我還以為你不說臟話呢?！碧菩√鹦?。
她清脆的笑聲放佛把整間屋子的青煙都吸了過去，一絲絲，巧妙地縈繞在她周圍，久久不散，恍若她是那坐在云端的仙子。
蔣泊心中涌起一陣悸動，大手撫上小甜的身子。他用掌心暖著她冰涼的皮膚，依舊不怎么說話，只是悶聲地做著前戲，將她壓在身下。
“等等?！碧菩√鹜蝗徽f。
“……”蔣泊不滿。
“你手換個地方?！?br/>
“……”
“壓著我頭發(fā)了?！?br/>
蔣泊頓時黑臉，“所以我討厭長頭發(fā)的女人?！笔怯性虻?。
“……”
來之不易的氣氛被一句無關(guān)緊要的玩笑話攪了局。兩個人都笑場了。
唐小甜撐著倚在床頭上，撿起剛抽了一半的煙接著抽，“壞了氣氛。你是不是很討厭這種事？”
“……”蔣泊眼皮動了一下。
“我知道，你討厭的事情肯定多了去了，比如電吹風機的聲音?！?br/>
“……”
“比如女人的頭發(fā)?！?br/>
“……”
“還比如，”唐小甜指著他的**，咯咯笑，“別人說你不舉”
“那你呢？”討厭什么？
“我？我討厭冬天，討厭甜食，討厭沒錢，討厭別人看不起我，”唐小甜用嘴吹了一個心形的白色煙圈，“當然，最為討厭的是半夜發(fā)現(xiàn)煙抽完了，沒有之一?！?br/>
“哈哈~”蔣泊竟然爽朗地笑出了聲。
“……”唐小甜一臉詭異地盯著他。這人一定不是煙鬼。
他們倆就坐在床上，一邊抽煙，一邊閑聊，不過大半時間都是唐小甜在說。她躲在一圈圈飄渺的煙霧背后，長長的頭發(fā)垂下來，蓋在裸/露的胸前，黑白分明。
那個午夜，蔣泊真的覺得她很美，是那種悠然超脫，不染塵世的味道，放佛只是上帝太粗心大意，把她遺落在了風塵之中。
一直說到天都亮了，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他們兩個才回過神，意識到彼此之間的交易原來遲遲沒有履行。
“算了吧?！笔Y泊說。
“這不行?！?br/>
“……”為什么？
“我們兩個不能談情，只能**。”純粹的感情唐小甜不稀罕要，也要不起。錢/色交易最為直白，透明，說不上誰欠誰的，“之前說了那么久，就當前戲了。”
“……”蔣泊端起床頭上的玻璃杯，仰頭喝水。過夜的水很涼，陣陣滑過他的喉嚨，冰得徹底，激起了一個激靈。
他才慢慢開始清醒，意識到自己被她的一雙眼睛蠱惑得失了分寸。他和唐小甜是兩個世界的人，除了買醉濫情，永遠無法有交集。
蔣泊出入的是高檔寫字樓，唐小甜卻是夜場一條街。
他整日想的是他的雄偉規(guī)劃，事業(yè)藍圖，她卻只會在男人懷里逶迤求全，逢場作戲。
甚至，他們連作息時間都不一樣。他清醒的時候，她在睡覺；他失眠了，她卻不知又在哪里賣笑。
兩個階級的人，中間橫著無法跨越的鴻溝。
蔣泊粗暴地壓在唐小甜身上，沒有任何前戲，不帶些許感情，只是粗糙地磨蹭了幾下，便執(zhí)拗地進入到她干燥的身體里。蔣泊看著唐小甜因為疼痛而扭作一團的臉，心中突然泛起一種報復(fù)的快感。他很無所謂地抽/動著，并不打算給兩人帶來任何愉悅，放佛只是為了給這筆錢色買賣畫上一個還算標準的句號。
唐小甜絕望地閉上了眼，任由他蠻橫無禮的索取。終于到這步了，她成了名副其實的出臺**。
其實唐小甜都忘了和蔣泊是以何種方式結(jié)束的，放佛只是做了一個夢，一個輕描淡寫，無關(guān)緊要的夢，最后的鏡頭是那個男人越來越遠，越來越淺的背影。
她醒來時，地上散落著蔣泊換下來的衣服，床頭柜上還還多了一疊老人頭。旁邊留了一張小紙條，寫著：我也只是一個為你美麗的眼睛討腰包的臭男人。
那晚過后。蔣泊過著蔣泊的日子，唐小甜繼續(xù)游走于夜場的各個包廂，保持著她“宿醉第一賣B女的”綽號，好像誰也不曾有過那么一個抽煙說笑的通宵。
可有時候，就是這么巧妙，放佛上帝只是一個愛和人開玩笑的小孩。
唐小甜的例假遲遲不至，老犯困。她最開始只當是最近酒喝得太厲害，病了，請假在家休息了一陣，沒怎么放心上?？捎值攘耸畞硖欤僬諛硬粊?。
“我看你準得了什么婦科病?！苯忝脗兌歼@么猜，誰也不會往懷孕上想。
唐小甜聽后坐不住了，跑到醫(yī)院婦科去檢查。她揣摩著是不是上次蔣泊進入得太粗暴了，可醫(yī)生卻覺得是“早期妊娠”。
唐小甜腦子里一片空白。查錯了吧。
“子宮下段變軟發(fā)紫，粘膜顏色變深?！?br/>
“……”
“你最后一次來例假是什么時候？
“……”
“你在聽嗎？”
唐小甜恍回神，眨眨眼，繼續(xù)問道：“醫(yī)生，你真的沒有搞錯？”
醫(yī)生瞥了她一眼，“你可以接著去做尿檢，血檢和B超?！?br/>
唐小甜就真的跑去做了尿檢和血檢，照了B超。報告結(jié)果和婦科醫(yī)生說的一致。
她還是不太信，換了另一家更為權(quán)威的大醫(yī)院，把尿檢和血檢又做了一遍。這次她沒敢再照B超，她怕如果真的有了寶寶，會傷到它。
結(jié)果都出來了。她坐在醫(yī)院走廊上，拿著兩張報告單，看到上面同為陽性的診斷結(jié)果，再也無法半信半疑。她選擇信了，抱著僥幸的心理去相信。原來，唐小甜三個字也在上天垂憐的名單中。
唐小甜捂著嘴輕聲笑了起來。那聲音很小，卻異乎尋常的干凈與通透，好似俊美的天使煽動翅膀時，羽毛翩翩而落的輕曼。
唐小甜從沒想過還有這天，她依然能有資格當媽媽。她笑，一直笑，笑到肌肉發(fā)酸，眼角淌出絲絲的淚花兒。
她搜出身上的所有的煙，統(tǒng)統(tǒng)丟進垃圾桶，又跑到醫(yī)院的洗手間，打開水龍頭，使勁兒地搓著臉上的脂粉，眼影和口紅。
唐小甜瘋了，魔障了。
她買了一雙人字拖，換下腳上的高跟鞋，摔著手走在人行道上，笑得不知所以?？匆妺雰旱囊路毁I就是好幾套，見到奶粉，她也順手拎了兩桶，還有那些五顏六色的兒童玩具，她更是愛不釋手。她是那么迫不及待地在等著這個孩子到來。
到最后，嬰兒用品買到兩只手都提不過來。她看見了一個乞丐，便把身上除了車費以外的所有錢都給了出去。她偏執(zhí)地覺得這樣會給她和她的寶寶帶來好運。
唐小甜長這么大，從來沒有一天像現(xiàn)在這么高興過。而且她知道，她會拼盡全力，讓寶寶順利地出生，健康地長大，從今往后的每一天，她都會如此快樂。
唐小甜給琴姐打電話說病了，請幾天假，暫時不能去上班，又托琴姐幾經(jīng)波折地要來了蔣泊的手機號碼。
她打過去。第一通，不接。第二通，還是不接。打了五六次后，那邊才傳來一聲不耐煩地“喂。”
“我是唐小甜。”
“……”他根本不知道她名字。
“宿醉的。我?guī)闳ミ^我家?！?br/>
“……”那邊隱隱傳來幾聲躁動的呼吸聲。
“給我一筆錢。”唐小甜吸了一口氣，“我懷孕了?！币粋€人養(yǎng)不起孩子。
“……”“嘭”的一聲，陶瓷杯子摔在地上，碎了。
“不要質(zhì)問我孩子是不是你的?！?br/>
不可能！她承諾過她懷不上的。蔣泊暴躁地推開身邊的張小琪。
是，他承認曾經(jīng)有那么一個晚上迷戀過她?？赡莾H僅是**罷了。出生中上層階級的蔣泊骨子里是看不起唐小甜這般的風塵女子。他更無法想象自己以后會有一個私生子，一個和包房公主的非婚生孩子。他清楚地明白，這會給他的家族帶來多大的羞恥。
蔣泊的怒火燒掉了腦子里對唐小甜之前種種好的印象。他氣得連呼吸都開始有點不順暢。若果不是被良好的家教禁錮著，他一定會親自開車把唐小甜拖到醫(yī)院。
“打掉?！笔Y泊的聲音冷若冰霜，“打掉我立馬匯錢給你?！?br/>
怎么可能做掉？
“那你只當我打這個電話，是看在你是孩子他爸的份兒，知會你一聲得了?！?br/>
“……”
“你放一萬個心，我不會去騷擾你，更不再找你討一分錢。”
“……”可這個孩子確實是他的。
唐小甜一改先前客氣卑微的語氣，“你同意也好，不容易也罷。我一定會把它生下來?！?br/>
令蔣泊討厭的事情確實多了去，“我現(xiàn)在最討厭這個孩子，沒有之一?！?br/>
“……”
“做掉?！?br/>
“它屬于我。”唐小甜像被戳到了逆鱗，聲音比蔣泊還要冷冽，透著不可逆轉(zhuǎn)的堅持，放佛誰動了她孩子一根汗毛，她便要燒了那人全家。
要有多幸運，她才會懷上寶寶。幾千萬分之一？幾億分之一？唐小甜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個來之不易的生命現(xiàn)在承載著她所有的希望與信仰。以前逆來順受，總該一次由她說了算吧。
別說一個蔣泊了，為之付出性命又何妨？如果可以的話，她還愿意和魔鬼簽訂盟約，拋棄靈魂，墮入輪回之中，用三生三世的痛楚，甚至萬劫不復(fù)，灰飛煙滅，換這個孩子的一世平安。
為了肚子里的它，唐小甜有的，可以押上去，沒有的，去偷去騙去搶，也要押上去。她可以為之付出一切的一切。
那份如野獸保護幼子般的毅然決然把怒火攻心的蔣泊都逼得松了口。他緩緩地呼出一口氣，淡淡地說：“后天吧，我去看看你再說?！?br/>
這便有了最開始的那一幕。
第5章
再把鏡頭拉回到宿醉。
唐小甜跟著琴姐去了辦公室，交錢，簽字，解除合同。她手輕輕撫在肚子上，臉上浮起一抹笑容。那彎彎的弧度，恰如這個初夏時節(jié)的陽光，熾烈卻不蜇人。
豆豆在門口等她，打算把她送下樓再回去上班。她看著小甜嘴角帶笑地出了琴姐辦公室，向她一步步走來，心里頓時也覺得暖和了不少。
豆豆的印象里，唐小甜是個老煙槍，成癮，一日三包算好的，有時候遇到煩心事，一個晚上掙的那些錢都要花在買煙上。掙錢，抽煙，抽完煙，接著掙錢。她如此乏味地過活，豆豆從來看不出到底有個什么奔頭。
可今天突然變了，小甜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光亮，清麗而祥和，輕易便勾走了人心。只因一個幼小的生命，她那荒蕪貧瘠，揚土飛塵的生命里頓時也放佛有了雨露晨光，生出小小的希望來。豆豆沒念過多少書，造不出一個合適的詞語來形容現(xiàn)在的唐小甜。她只模模糊糊記得高中語文課上，老師說過“春暖花開”這個詞。豆豆想了想，便覺得此時此刻，確實是這四個字是最應(yīng)景，最合適的了。
“你看你，笑得這么招搖，一股子騷?！倍苟拐f的家鄉(xiāng)話。她笑著去摸小甜的肚子，想沾點喜氣，“它以后可要管我叫阿姨?！?br/>
“琴姐叫琴姨，張麗喊麗姨。你……”唐小甜把聲音拖得很長，“豆姨？”
“……”豆姨，逗姨，怎么聽怎么怪。
“豆?jié){？豆腐腦？”
“……”
“還不如叫逗逼順口呢?！?br/>
豆豆“哈哈”地笑得更開心。
姐妹兩個想多磨蹭會兒，慢慢走下樓，依依說著不舍的話。走到二樓樓梯口時，卻突然從正廳傳來了一陣陣男人們喝醉后含糊不清的吵鬧聲。
“你站?。 庇腥撕?。
唐小甜沒回頭，繼續(xù)一步一步踏實了步子下樓。
那人喝高了，襯衫崩開了好幾顆扣子，追著唐小甜而去，卻走得跌跌撞撞。“你是不是……唐小甜？”他舌頭發(fā)硬，身上一股子煙酒味。
還以為是誰呢？小甜抬頭一看，結(jié)果是上次和蔣泊一起，扇了她一巴掌的曹兵。
“先生，你認錯人了。”小甜淡淡一笑。
“不會。”曹兵搖頭，“上回老子說過，艸定你了，不化妝，也認得。”
“你真認錯了。”
曹兵不信，張開肥乎乎，松弛的雙臂，撅起嘴，像一塊發(fā)膩的黃油，作勢要去摟小甜，卻被豆豆攔了下來。豆豆擋在小甜面前，往他胸膛口用力一推，便把醉酒后搖搖晃晃，重心不穩(wěn)的曹兵推倒了地上。
“唔~”曹兵坐在地上，嘴里喊著疼。
過往的路人很多，都看了過來。豆豆對前臺的接待使了個眼色，讓去喊保安來，又勸小甜趕緊走，別管這檔子破事。
唐小甜卻蹙著眉，站在樓道口，一步不挪。她整顆心都沉了下去，越沉越深，放佛掉進了一口古井里，被夏日猶寒的井水一層一層，漸漸地掩了過去。
“他媽的！這宿醉的女人，都特么欠艸嗎？叫你們老板來！”曹兵酒醒了些，扶著墻站起來，嘴里不停地罵著臟字，罵著罵著，還不解氣，又掏出了手機，準備打電話。
“你趕緊走。”豆豆又說了一遍。
可唐小甜仍然不動，“我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厲害?！?br/>
不一會兒，樓下的保安沖了上來，拉開兩方人。經(jīng)理也來了，什么話不說，什么事兒不問，瞄了一圈，猜了個大致，立馬拉上豆豆，對曹兵點頭哈腰地賠笑道歉。
唐小甜一直遠遠地看著，沒有表情，當她瞧見曹兵色咪咪地笑開，伸出豬油手，摟上了豆豆的腰，又漸漸滑下去，在豆豆的屁股上掐了一把后，唐小甜的眼皮不自覺地跳了一下。她看見了豆豆別過臉去時的表情，剛好沖著她。
豆豆性子倔，又是年紀最小的一個，平時姐妹們都讓著她，慣著她，誰碰到漂亮的墨綠色眼影的話，也愛買來了送她。豆豆喜歡那個顏色，說描在眼睛上，就像艷陽下燦燦發(fā)光的墨玉，美極了。可此時此刻，唐小甜看著豆豆那雙愛描著墨綠色眼影的眼睛，只覺得是像被三月末，四月初，長得最濃密的青苔覆蓋了，陰冷而潮濕。
“吵個什么勁兒呢？”一個男人走到唐小甜身邊，突然問。
“……”
“喂——問你呢，小甜甜，花仙子?！?br/>
那人很瘦很高，穿著簡單的小領(lǐng)襯衣，棉質(zhì)九分褲，和一雙英倫板鞋。舉手投足間，即桀驁又風雅，還有一種味道，大概是舒服了，令人不會討厭他。
唐小甜細細看了一會兒，“我不認識你。你是？”
“趙東臨。你什么記性??？我上次和脖子，還有那貨，”趙東臨指了指遠處的曹兵，“一起來的?！彼诌艘豢冢瑓拹旱亓R，“今天給脖子打電話，他說有事；現(xiàn)在來夜場找點樂子，特么腳剛踏進來，又碰到吵架，什么鬼日子。是不是老子晚上去找個嫩模，脫了衣服才特么發(fā)現(xiàn)是雌雄同體……”
趙東臨最后想說一個“啊”字。他張圓了嘴，卻驟然失聲，盯著唐小甜襯衣袖上兩個模模糊糊的銀色字母，挪不開眼，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你怎么穿脖子的衣服？”趙東臨連連搖頭，“不應(yīng)該呀，那個人有潔癖。”
“……”
“悄悄穿的吧。”
小甜笑，“不見得?！?br/>
趙東臨懵了，“你們什么關(guān)系？”
“想知道？這樣，”小甜指著曹兵說，“你過去抽他兩耳瓜子，要又響又亮的那種，然后我就告訴你?！?br/>
趙東臨卻笑嘻嘻地伸出自己白嫩嫩的手說，“會疼?！?br/>
“那再見了?！碧菩√饹_豆豆揮揮手，準備下樓。
趙東臨慌了，立馬拉住她的胳膊，軟了語氣，苦著一張臉，“哎喲，我去，去，這就去?！?br/>
他說完徑直朝曹兵走去，走進時，喊了曹兵的名字。曹兵條件性地轉(zhuǎn)頭，看見是趙東臨，正想笑呢，可嘴角還沒拉開，趙東臨唰唰唰連抽了他三個大巴掌。曹兵的臉立馬腫起來，透亮透亮的，像兩個法式小面包。
“我是買二送一?！币还踩?。
“……”曹兵本就喝了酒，這又來得唐突，還沒緩和過來。
“真難看，一邊大一邊小，不對稱?！壁w東臨說著，又摑了一巴掌過去。他拍拍曹兵的肩頭，“星期一來找我簽字。”然后在一堆人驚訝的目光中，萬分心疼地瞧著自己的手回到了唐小甜這邊。
“該你了。我可給你說，不勁爆，老子要翻臉的?！?br/>
“我和蔣先生，隔得挺近?！?br/>
“到底什么關(guān)系？”炮/友？
唐小甜輕哼出聲，看著趙東臨一張急切萬分的臉，慢吞吞地說了兩個字：“親——戚?！?br/>
“……”
趙東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和蔣泊穿著一條褲子長大，這么多年，頭一次知道蔣泊有個在夜場當公主的近親，特么兩個人還出去開過房。什么事兒??？
趙東臨撥了蔣泊講話，扯著嗓門，大吼大叫。
蔣泊接電話時，剛讓管道師傅通完下水道。他想了會兒，皺著眉頭說：“老地方見吧。”便穿上衣服出門。
A市某個角落的院子里有間會所，清凈，是個喝茶品酒的好去處，特別到了夏天。三兩個人，坐在郁郁蒼蒼的老樹下，看著斑斑駁駁的樹影和院子外面一大片藍色的胡，聽著蟬鳴蟲叫，吃上一番地道的潮州功夫茶，便脫去了一身焦躁的暑氣。
唐小甜躺在竹藤搖椅上，覺得比家里的那張還舒服。她閉目養(yǎng)神，聽著兩個男人在旁邊說話，放佛與己無關(guān)。
起先，趙東臨和蔣泊的聲音還壓得很低，好似刻意回避著小甜。可說到一半，趙東臨突然提高了嗓門，一臉驚恐地喊：“你沒帶套？”
“……”蔣泊瞪他一眼。
“哼，之前不戴套，現(xiàn)在就等著被套吧。”
“……”
“依她的情況，你如果把她強拖去醫(yī)院做人流的話，老子一輩子看不起你?！?br/>
“……”唐小甜沒料到趙東臨會這么說。
宿醉是高級夜場。出入的人光鮮亮麗，乍一看去，衣冠楚楚。殊不知，他上會在包間里讓人關(guān)了所有聲音，一邊在電話里給老婆說在和人談事呢，一邊摟上了幾個包房公主，抓了她們的胸。唐小甜對愛逛夜場的人從來沒好印象。趙東臨讓她很意外。
“可給你說，如果這個孩子生下來，以后一定由不得你隨心所欲了。”
“……”
“我看你怎么和卿青說?！?br/>
“……”聽到卿青兩個字，蔣泊眼珠不由地動了一下。
卿青是個招人嫉妒又招人喜歡的姑娘，出生優(yōu)渥，但不驕躁。她像個男孩子，是糙爺們，留著整齊樸素的指甲，討厭濃妝，說話直來直去，不拐彎抹角，高興了就笑，不高興了就罵。
卿青留著干練的短頭發(fā)。
卿青又拿了一個學(xué)位，越來越優(yōu)秀。
卿青上個月去了非洲。
卿青喜歡穿人字拖和白襯衣。
卿青天不怕地不怕。
……
不過，這些都是蔣泊聽別人說的。卿青一家在她小學(xué)畢業(yè)后移民去了美國，好多年沒見，他一直在等她。
聽到趙東臨提起卿青，蔣泊心里發(fā)堵，突然覺得唐小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此時顯得是多么的多余，像過年吃餃子，吃著吃著卻被一枚錢幣哽住了牙齦，或是像吃魚時，被藏著的一根魚刺扎破了口腔，襲來一陣超脫預(yù)料，出其不意的難受。他很想說上幾句不負責的混賬話，或苦口婆心，或給錢給利，讓她去做掉那個孽種?？蛇@些言辭憋在嗓子眼，最后還是被一點點尚存的良心卡在喉嚨，說不出來了。
“你說啊，到底打算怎么辦？”趙東臨瘋了，比蔣泊還煩，頭發(fā)冒煙，好似這個乘涼上佳的院子也滅不下去他心里的急火。
“……”蔣泊抿著兩片唇，跟粘上了一般。
“老子心里沒底了。”
蔣泊覺得他好吵，想讓他閉嘴?！皷|子。”他喊。
“嗯？”
“你晚上吃什么了？”
“……”趙東臨在想。
“嘴里有味?！?br/>
“……”趙東臨驚恐地捂著嘴。
“牙齒上還有菜。”
“……”趙東臨一張臉綠透了，院子里立馬有了一聲清脆的上牙和下牙緊緊咬合的聲音。
總算清凈了。蔣泊端起桌子上的棕色小茶杯，淺淺地嘗了一口，從錢夾里掏出一張銀行卡塞到小甜手里，“你拿著吧?！彼昧怂莻€圈子里男人們慣用的方法。
唐小甜從搖椅上坐起來，打了一個哈欠，看著手里的銀行卡，上面印著蔣泊名字的拼音，抬起眼皮問到：“需要我怎么做？”
“把孩子生下來?！?br/>
“……”
“但不能和我扯上任何關(guān)系。它只是你的孩子。答應(yīng)了要作數(shù)?！边@是蔣泊的條件。
第6章
在男女之情上，唐小甜顯得異常早慧，要找什么樣的男人，她從小就很明確。
小學(xué)三年級之前，是成績好的。
三年級以后，是高年級的學(xué)長。
初中時，是清瘦干凈的男孩子。
高中突然又想要找家里條件好的。
她說這叫“與時俱進”。
唐小甜其實不叫“唐小甜”，而叫“王一鈴”。她沒怎么念大學(xué)，十八歲，搞了一張假/身份證，套上這個名字，開始正式在夜場上班。年年月月，看遍了衣冠禽獸的富二代，她又開始想，如果以后嫁了一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哥，他和夜場里那幫表面看起來人模人樣，背地里卻爛得一塌糊涂的臭男人們一副德行，準心會酸。那不是小甜想要的。
于是，她立馬改了標準，速度之快，顯得善變又無情。
十九歲之后，唐小甜一心要找個本分男人踏踏實實過日子。后來，她遇到了那個極品前男友。她以為他是她的良人，結(jié)果卻是她的一個坎，一個坑，破了唐小甜在感情上無往不勝的記錄。
再后來，她沒了標準，根本不再考慮男人的問題，只想活著，除了掙錢還是掙錢，能有飯吃，有煙抽，能隨心所欲地喘氣。
而現(xiàn)在，小甜做的所有事情只是為了把孩子生下來，然后給它最好的，看著它安然長大。這個目標，比以往的任何一個都要強烈。
“我以前是不是看上去像不食人間煙火？”
“……”蔣泊一直不懂為什么一個坎坷的女人，千回百轉(zhuǎn)后仍然有清明如斯的眼眸。他看著小甜的眼睛，點了頭。
“其實你錯得太離譜了，我不過是一個表子?！?br/>
“……”
“你見過不愛錢的表子嗎？笑話?！碧菩√饘⑹Y泊給給的卡收好，在卷著淡淡梨花香的夜風中笑得風情萬種，“記得每個月多打點，懶得我跟你要。你煩我也煩?！?br/>
“……好”
趙東臨卻插了一句嘴，“除了錢，你真的不再找脖子要別的什么？”
唐小甜經(jīng)這么一提醒，想起來了?！暗故怯幸粯?。”
蔣泊右側(cè)臉頰的咬肌立馬動了一下。趙東臨也皺起了眉頭。
“你別在你的圈子里否認我的身份。”唐小甜端起溫熱的白開水咕咕喝了一大口。
“……”蔣泊滿臉寫著拒絕。
唐小甜咯咯癡笑，“緊張什么，我說的是‘親戚’關(guān)系。”從某種意義上，他們兩個確實是親戚。
“……”蔣泊的臉色好看了些。
“就說遠房親戚吧，你好接受些。”
這個世界便是如此奇妙。有的人為了生計起早貪黑四處奔波，有的人卻從一出生便在普通人想都想不到的領(lǐng)域里恣意揮霍。好比同樣是葡萄，有的人花兩三塊錢撿水果攤里壞了的，有的人卻愿千金一擲，買在橡木桶發(fā)酵過后的。然后看那些琥珀色或紅色的透明液體盛在精致的高腳杯里，等著它們慢慢發(fā)酵，芳香四溢，淺淺地抿一口后，告訴你，“這是品味?！?br/>
A市太大了，不知道每分每秒又比昨天多為國家創(chuàng)造了多少GDP。像唐小甜這般外來務(wù)工的女人，數(shù)以萬計。她無親無故，在這個充滿欲望的大都市里，顯得過分輕賤，堪比夏末的落花，沒人憐惜。今天遇上曹兵，趙東臨可以輕易扇他幾巴掌，而小甜和豆豆卻只有為人魚肉的份兒。炎涼世態(tài)，她比任何人都看得明白。
“送我回家吧?！碧菩√鹫酒饋恚砹死眍^發(fā)。
“為什么？”蔣泊拉住她。她的皮膚一如既往地發(fā)涼。
唐小甜笑，“都十一點半了，孕婦愛睡覺呢?！?br/>
“我是問，為什么是‘親戚’。”
這個都想不通?！拔矣植徽夷阋?，你也不愿意給?！?br/>
“……”
“能給的錢嘛，你也支付了。孩子是我的事兒，剩下的……”
“……”蔣泊看著她清澈見底的眼睛。
“不過是憑你的名字，借我狐假虎威罷了?！?br/>
“……”
唐小甜回家后給豆豆打了一個電話，聽到豆豆說一切都好時，便放了心。去浴室洗澡準備睡覺。
下水道通過了，臟水嘩嘩地打著圈兒往管子里排，一點不堵。
其實，她知道蔣泊忍受不了這個，一定會幫她請人上門通。如此，便能省下兩百大洋。那會兒，小甜沒去上班，收入為零，真的缺錢。房租，保姆，吃喝，醫(yī)藥手術(shù)費……什么都要精打細算，不然以后只能抱著孩子在樓頂上喝風了。她甚至還打算回老家。那是個小地方，消費水平低，能省不少。以后生了孩子，讓她媽帶著，自己出來打工。
好在現(xiàn)在蔣泊給了她卡，有了生活保障，也不用搬了。
唐小甜洗完澡到陽臺上擦頭發(fā)，居然看到晾衣架上掛了二十來套衣服，有褲子，有上衣，有裙子，把她嚇了一跳。她湊近了一瞅，發(fā)現(xiàn)都是她穿的型號，棉質(zhì)的，一個款好幾種顏色，全洗過了。小甜又撩開掃了一眼牌子，便猜到是誰買來的了。
他是不愿別人穿他襯衣呢？還是想到她沒合適衣服穿？
唐小甜腦子里蹦出她老說的一句話：男人果然是免費勞動力。
——╭(╯3╰)╮——
第二天，唐小甜早早地醒了，起來煮了一個荷包蛋，熱了饅頭，切了番茄過水涼著吃?，F(xiàn)在初夏，天氣有些熱，她想熬一鍋綠豆粥吃，又拿不準，去網(wǎng)上查了查，發(fā)現(xiàn)綠豆性涼，孕婦不宜多吃。只好換紅豆，她還是不放心，查了紅豆的藥性過后才敢去廚房開火煮。
她是提心吊膽的。以前抽煙喝酒，生活作息混亂，絕對沒有達到一個待孕媽媽該有的身體素質(zhì)。她怕孩子生下來會畸形或者先天不足。
于媽提著菜進門時，看到唐小甜已經(jīng)起了床?！澳闫鸬谜嬖??！彼帕藮|西，洗了手出來接過唐小甜手里的湯勺。
唐小甜也覺得好笑。因為一個孩子，戒煙和生物鐘調(diào)整起來，都顯得這么輕而易舉。
小甜喝了一碗新鮮的紅豆粥，挑了昨天蔣泊買來，已經(jīng)晾干了的湖藍色及膝長裙換上，打算去醫(yī)院做一個孕早期檢查。
她走到門口，打開鞋柜，發(fā)現(xiàn)里面整整齊齊放著三排干凈的平底鞋，休閑的，花式的，涼皮拖的……
連鞋子也買了。
小甜輕哼地笑，蔣泊動了一點點惻隱之心，便能做到如此。那對趙東臨昨晚嘴里提起的那個卿青，會好成什么樣？她有些好奇。
唐小甜去了市里名氣很大的一家醫(yī)院，掛的專家號。
產(chǎn)科人多，長長的走廊上坐滿了人。有的顯懷很明顯了，有的卻才淺淺的鼓起來，像早飯貪嘴吃多了一些而已。
小甜坐在粉藍色的塑料椅上，看著一位面向和善的大哥替老婆樓上樓下，一趟趟地跑，劃價繳費，拿藥取片子，全包了。他后來好不容易歇了，坐在小甜對面，陪著太太等醫(yī)生，閑聊起來：“咱甭管兒子還是閨女，都讓他騎在我肩膀上。我?guī)ス涔珗@，游夜市，看雜耍。就像小時候，我爸讓我坐在他肩上一樣。可神奇了，比別人都高一大截，從來不怕被擋著。”
他太太直笑。周圍自己來做產(chǎn)檢的準媽媽們都樂著看了過去，夸她命好。連唐小甜也不禁對著夫妻倆說笑了幾句。
小甜的媽媽年輕時很漂亮，卻不知怎么的，跟了一個社會混混，就是小甜他爸。小甜爸爸早幾年去沿海一帶做買賣，掙了幾個錢?？珊镁安婚L，沒多久，老案子被以前在社會上結(jié)仇的冤家翻出來，丟他去坐了大牢。家里只剩下她們母女兩個人。不久，小甜媽媽出去打工，小甜被寄養(yǎng)在了鄉(xiāng)下的外婆家。
那時候的農(nóng)村，思想很保守，家里沒有個男人是要被欺負的。村里的男孩子們老用石頭扔小甜家門口的土壩子，嘴里喊著“你媽的頭像皮球，一腳踢到百貨大樓。百貨大樓賣皮球，賣的就是你媽的頭！”
慢慢的，小甜變得很要強，和男孩子們打架，當孩子王。捅蜂窩，偷地瓜，翻墻揭瓦，去河里捉螃蟹，睡在田埂上曬太陽，領(lǐng)著一**小孩在莊稼地里瘋跑……她那時被曬得很黑，瘦瘦的，衣服永遠很臟，腿上也老破皮，花著一張臉，像一只收不住心的野貓。半夜有誰搗蛋來敲她家的門，她就飛著腳丫，舉著晾衣架立刻沖出去，在田地里追上幾里路，大喊著：“我就是我們家的男人，你們別想欺負我和我外婆！”那稚嫩的聲音在空曠的農(nóng)田里一聲又一聲，傳得很遠，是那么地倔強，讓聽到的人都忍不住想為她在夜里亮起一盞燈，好照著她回家。
到了后來，村里的孩子都不敢惹她，知道那個沒爹沒娘的臭丫頭剝皮地兇，說說就要發(fā)毛?，F(xiàn)在想想，唐小甜不過屬于外強中干。她一直很羨慕那些能在父親身邊長大的小孩，只是不愿承認罷了。
“王一鈴。”醫(yī)生從辦公室走出來喊。
那是唐小甜真正的名字。她乖乖地跟著醫(yī)生進去，因為經(jīng)驗不足而顯得特別聽話。
醫(yī)生看了她的B超單子，問了一些例行問題，稱體了重，聽了胎心，知道她以前做了好幾次人流，給開了葉酸和孕酮片，囑咐小甜下個月月底空腹再過來做正式產(chǎn)檢。
“你戶口是本地嗎？”醫(yī)生問。
小甜搖頭，“我是南方人。”
“那你先生呢？”
“……”這把她問到了。
醫(yī)生人好，沒繼續(xù)往下問，“現(xiàn)在三甲醫(yī)院不接受外來孕婦了。你得換一家建卡?！?br/>
“……”
“我建議你們最好趁著現(xiàn)在月份不多，抓緊把相關(guān)手續(xù)證件辦了。別到時候挺著個大肚子跑。有些醫(yī)院沒準生證不接?！?br/>
“準生證是什么？”
“去戶口所在地辦的?！贬t(yī)生停下手中的筆，抬起頭來著小甜。小甜猜她一定覺得自己這個準媽媽很不稱職，“帶上你和你先生的戶口本，單位證明和結(jié)婚證。具體的，你得去問問，各個地方不太一樣?！?br/>
“……”結(jié)婚證，這三個字聽得最清，唐小甜哪兒來的結(jié)婚證？
醫(yī)生看她沒接話，又說到：“或者去私立醫(yī)院。那里手續(xù)簡單，就是貴些?！?br/>
“……”這時候，小甜腦子里想的是：到私立醫(yī)院生產(chǎn)確實是個法子。但搞張結(jié)婚證也未嘗不可。
第7章
不知道是不是有這個通?。鹤约荷砩峡释玫絽s又缺失的東西，總想在孩子身上補回來。
比如上大學(xué)，比如出國，比如自由戀愛……
唐小甜那點小心思，無非是想給孩子一個穩(wěn)定的家庭，一對稱職的父母。不需要像她小時候一樣，遭人哂笑，受人欺負，不得不半夜起來，光著腳丫，舉起晾衣架子，充當著一個家庭的保護者。
她不想她的孩子重蹈覆轍。
唐小甜買了兩套孕婦防輻射服，回家上網(wǎng)搜哪家私立醫(yī)院最好。晚些時候吃完午飯，刷了牙，照舊躺在陽臺的搖椅上曬太陽。
北方天氣干燥，南方人不容易適應(yīng)。她剛來A市時，每次臨睡前都往地上撒水，卻依然免不了渴醒了起來找水喝。現(xiàn)在當了孕婦，醫(yī)生叮囑要多喝白開水，她更上心，曬太陽時，在旁邊的小茶幾上放了一個大玻璃壺，裝滿溫白開。小甜虛著眼睛，看初夏的陽光透過玻璃水壺，折射成好看的七色光，放佛是小時候站在瀑布下面捉魚時見到的彩虹。
醫(yī)院里那個溫厚的先生說以后要馱著他孩子出去遛彎，像他小時候一樣。小甜不禁想，以后，若她孩子大些了，一定也要和老公帶它去田地里玩，見見那些城市孩子們沒見過的西瓜地和綠禾苗。再升起一堆火，刨開沙子，埋上幾個地瓜，告訴它，“媽媽以前烤的可是全村最好吃的，不信你嘗嘗？”
小甜覺得，孩子嘗了以后應(yīng)該會笑著說她是個騙子，轉(zhuǎn)而跑到他爸爸懷里撒嬌，露著沒長全的牙齒，眼睛瞇成一條線，傻傻地泛著可愛。她想著想著，心里平添了幾分欣喜。
待到下午，曬得全身都酥軟了，小甜估計豆豆差不多起了床，打了個電話過去。
“我想找個人結(jié)婚。”唐小甜說。
“……”
“你覺得呢？”
“我看行。”豆豆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我之前還怕你不往這上面想呢。”
“哈哈~”小甜笑，果然是好姐妹，蛇鼠一窩，“我是想透了。撇開出生證明、上戶口的事不說，我一個人過，總不太好。稍微出點事，身邊連個人都沒有。你們幾個抽煙喝酒，白天睡覺，晚上上班，肯定不能和我住一塊兒了。姐妹幾個再愿幫我，也不如身邊有個男人來得實在?！?br/>
“你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男人嘛，免費勞動力，誰不愛’。”
“這就是了?？映裟腥烁有笊粯?，不要什么良心?！倍苟剐ξ卣f，“那你趕緊找，別到時候喜酒和孩子滿月一起辦。我可先說了，擺一桌席，我是不送雙份錢的。嘖嘖，偏不讓你精?！?br/>
小甜樂著罵豆豆“小氣鬼”。
找誰結(jié)婚呢？小甜和豆豆講完電話，正琢磨著。剛好進來了一個電話，是蛋蛋的。
蛋蛋本名叫梁濟，人老實。那會兒，唐小甜剛做完人流，天天在家養(yǎng)著，無所事事，便開始打游戲消遣時間。在游戲里，她認識了一個ID叫“高玩”的人。高玩，睪/丸，小甜習(xí)慣簡而言之地稱呼他“蛋蛋”。叫得久了，都快忘了他的本名。
蛋蛋是A市本地人，畢業(yè)不久，在間不大不小的公司里當菜鳥員工。
他是個工科死宅男，極不起眼的人，平凡得有點過分。每天公司和家兩點一線，幾乎不應(yīng)酬，更別提戀愛了。
某次游戲里線下聚會。蛋蛋去了，他是想去看小甜。蛋蛋常常和小甜一起下本刷BOSS，站街閑聊，說說游戲里的八卦，談?wù)勛呶患记伞蓚€人關(guān)系不錯，他卻從來沒見過這個姑娘。是美是丑一概不知。
那天，小甜去得晚，必須在宿醉點完名后才能翹班。
蛋蛋在酒桌邊張望了半天無果，被狐朋狗友們糊弄著喝酒。喝得他暈暈乎乎，眼睛睜不開。
小甜去的時候，正好看見蛋蛋被灌酒。她起初不想插手，自顧坐在一邊抽煙，閑看著。等過得久了，那幫打著“兄弟”幌子的男人們并不見收手，反而玩得更過火，將白酒和啤酒混在一起灌他，好似巴不得見蛋蛋喝高了出洋相。
那樣肆無忌憚的，就像小甜年幼時，村子里那幫老欺負她的調(diào)皮男孩子們。
都喜歡捏軟柿子。
她挑了一下眉，有些看不慣，走過去卷起衣服，提起啟瓶器，三下五除二，“嘩嘩嘩”開了四件啤酒，只聽那啤酒蓋掉在地上，“哐哐”直響，沒斷過。她說道：“這孩子一看就喝不得，欺負他算什么。來來來，我和你們喝，先說好，誰先喝趴下誰結(jié)酒錢?！?br/>
唐小甜是混夜場的，酒量多數(shù)人比不上。不稍會兒功夫，便把一桌子人齊刷刷撂倒。
那個時候，蛋蛋并不知道擋在他前面的女人是小甜。只模模糊糊地，覺得她的樣子好美，甚過他見過的每一個女孩。長長的頭發(fā)，白白的皮膚，眼睛很明亮，像小時候唱的“一閃一閃小星星”。
當一**男人統(tǒng)統(tǒng)被喝翻的時候，小甜彎起嘴角，在笑。蛋蛋傻傻地看著，覺得周圍的一切放佛都暗了下去，唯獨那個笑容五彩斑斕，像大朵大朵絢爛的波斯菊盛放而開，在透明的空氣中美到讓他魂不附體，恍若誤闖了一個美麗而虛幻的夢境。
擋酒解圍，對小甜而言，扭頭便忘，但對感情經(jīng)驗為零的蛋蛋而言，遠不止那么簡單。她的好被放大了十倍，百倍，甚至更多。蛋蛋心里有一顆種子破土而出，悄然發(fā)芽，長大，生出了一朵小花。
他一直偷偷地喜歡小甜，不敢說。后來，慢慢的，越來越熟了之后，小甜和豆豆也會把他喊出來喝酒吃飯。本不太善言談的蛋蛋說起話來，更吞吞吐吐，捋不直舌頭。一句不長的話，硬是要磕半天才從嘴里出得來，惹得兩個女人直罵他“逗逼”，他卻憨憨地抓著后腦勺不還嘴。
找人結(jié)婚的事，要不然問問蛋蛋？“喂。”唐小甜接了電話。
“小甜~”蛋蛋的聲音甜蜜而羞澀，微弱地發(fā)抖，“你最近在忙什么呢，都不見你上游戲?！?br/>
“我還好。你呢，最近怎么樣？”
“老樣子?！?br/>
“……嗯?！?br/>
“……”好緊張，該說點什么？他著急。
“蛋蛋。”
“嗯？”
“你有女朋友嗎？”
那頭不好意思地笑，“哪兒有姑娘愿意找我呢。”
“那我們談戀愛吧?！?br/>
“！”
“蛋蛋？”
“……”
“喂，蛋蛋？”
“我在?！钡暗吧盗?，支支吾吾地說，“你……你不是又逗我吧？”
“我說真的?！?br/>
“可我不帥啊?！?br/>
“……”知道。
“我也不高。你一穿上高跟鞋就和我差不多了。”
“我改穿平底的了。”
“我一個月只有幾千塊錢，房子首付都交不起。”
“……”
“沒車，每天擠地鐵?！?br/>
“……”
“我爸媽都只是普通工人?！?br/>
“我知道，都知道?！?br/>
“那你圖我什么呢？”
小甜不想騙他，攤牌，“我懷孕了?！?br/>
“……”懷孕了？難怪沒上游戲呢。
“孩子他爹跑了，但我想把孩子生下來。你如果能接受的話，我們可以試著以結(jié)婚為目的地交往?！?br/>
“……”這是別人嘴里常說的釣絲“喜當?shù)眴幔?br/>
“愿不愿意，都由你?！睕]有謊言和誘騙。
“……”他還在想。
小甜想說得更明確些：“不瞞你說，我敢找你不過是仗著你喜歡我?！?br/>
“原來你知道我喜歡你呢……”他聲音越來越小，像做賊心虛。
“嗯?！?br/>
“那你就著仗著吧?！?br/>
“……”
“除了這，我真不知道再能給你什么了?！闭f完那頭傳來了一個男人寬厚的笑聲，低低的，帶著些傻氣，努力掩飾著他加速的心跳和無由的膽小。
小甜本只打算試試，沒抱多大的希望?？傻暗熬谷淮饝?yīng)了，這么快，快得讓她始料未及。唐小甜的身體顫了一下，覺得這情境似曾相識，放佛是見到了當年那個癡妄的自己，為了一個不應(yīng)該的人，心甘情愿地劃開寸寸皮膚，將一顆真心捧了出來。這不值當。
“蛋蛋，你再好生想想?！?br/>
“為什么？”
“我是在利用你?！?br/>
聽不見?！拔抑恢滥愦蛩阏椅艺剳賽?。”
“……”
他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大方承認到：“反正我喜歡唐小甜。老了的，胖了的，懷孕了的，利用我的，主語怎么都是‘唐小甜’?！?br/>
“逗逼，我本名是‘王一鈴’。”既然蛋蛋堅持，唐小甜便不再惺惺作態(tài)地拒絕。她說不上多善良，反而有時候顯得冷漠又自私。她只能盡量不去傷害他，“晚上出來吃飯吧，約會。”
小甜套上一條裸色的輕薄荷葉邊長裙，對著鏡子梳了一個復(fù)古的歐式發(fā)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細長的柳葉眉。不施脂粉后，一雙眼睛反而顯得更加清澈，放佛里面生長著婀娜曼妙的深綠色水草。她現(xiàn)在的樣子，淳樸而自然，不染塵土。
她對于媽說晚上不用做飯了，換了一雙金色的平底芭蕾鞋出門。
步行街種了很多槐樹，特別高大。它們在初夏的陽光里，越發(fā)蔥郁，給石板路上留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圖案。
小甜閑散自由，來得早，到的時候，蛋蛋還沒下班。蛋蛋發(fā)了條短信讓小甜在樹蔭下等他，別曬著了，他馬上來。
蛋蛋說的“馬上”還真的是快，不一會兒，就看見一個背著男士斜挎包，胖胖黑黑的男人氣喘吁吁的往這邊跑。他還是老樣子，戴黑框眼鏡，留著寸頭，愛穿寬松的牛仔褲和大一碼的T恤，渾身透著理工男們粗枝大葉的味道。
“對不起，我來晚了?！钡暗邦~頭冒汗，抓著跑亂了的頭發(fā)，漲紅著一張臉。他看了小甜一眼，對上她的眼神，嚇得立馬看向了別處，小聲地說，“原來你不化妝，竟還好看些?！?br/>
“嘿嘿~”小甜知道他羞，就主動圈上了他的胳膊。
“……”蛋蛋鼓大眼，埋頭看腳尖。他的胳膊跟喪失了知覺了一般，使不上半分勁兒。還第一次有女生靠他這么近。
“逗逼，晚上吃什么？”
“……”隨便啊，看你。
“逗逼，你怎么出了這么多汗？”
“熱，太陽曬的?！?br/>
“逗逼，你能不能不這么緊張？”
“沒，”不緊張。
“逗逼，敢說長一點不？”
“敢。”
“說唄?！?br/>
“‘長一點’。”
“……”小甜沒臉黑線。媽的，她捂著嘴好想笑?？粗前胪该鞯幕睒淙~，也覺得在陽光里閃閃發(fā)亮，更好看了。
小甜挽著蛋蛋在步行街亂逛，想著晚上吃什么。走著走著，居然看見了趙東臨。
趙東臨坐在步行街露天的咖啡廳喝茶。他和上次一樣，穿著清新的斜條紋小領(lǐng)襯衣，灰色棉布九分褲和英倫板鞋，又戴了一副googleGlass，手機放在桌子上，腳搭上另一張椅子，張開雙臂，正舒舒服服地曬著太陽。
小甜從他旁邊走過去時，趙東臨一眼把她認了出來，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大聲說到，“哎喲，花仙子，這是去哪兒呢？”
唐小甜本來打算悄悄走過去，卻不想趙東臨主動叫了她。她挽著蛋蛋走到趙東臨旁邊，客氣地說：“和男朋友準備吃飯呢?！?br/>
趙東臨掃了一眼蛋蛋，嘴角生出笑，“男朋友？”
“還能有什么？”小甜轉(zhuǎn)過頭給蛋蛋介紹趙東臨，“他是我一個遠親的瓷器兒，趙東臨?！?br/>
“你好。我叫粱濟?！钡暗吧斐鍪郑胪w東臨握手。
“咱倆又不談生意，別那么正式。我們出來玩都是這樣打招呼的。”趙東臨說著拍了蛋蛋的手心，又握拳撞了一下他手背，笑著說，“你應(yīng)該讓小甜教你，她是老江湖，比我懂得多。”
“……”小甜瞥他一眼。
蛋蛋倒是沒聽進去，一門心思地替小甜拉開椅子，又掏出紙巾替小甜擦了擦，才舍得讓她坐。
“看著就老實?！壁w東臨摘下Glass，笑得別有意味，湊在小甜耳邊小聲地說，“找人‘喜當?shù)@么有意思？”
“可不是?！?br/>
“真缺德，虧我以前還幫你。”
“……”
“這年頭老實男人到底招惹誰了，老被你們這些女人欺負?！?br/>
“不找個老實的，怎么靠得住?！?br/>
“你沒良心?！?br/>
良心？小甜笑了。她伸出修剪得宜的指甲在自己臉蛋上輕輕地劃著，“我告訴你，姐兒沒正經(jīng)上過幾天學(xué)。這輩子只能靠著這張臉吃飯。良心，我盡量有，但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還是讓它滾遠些，見馬列去吧。那玩意兒是奢侈品，不見得每個人，每時每刻都能帶著。包括你。”
“……”
“所以少對我說三道四?！彼穆曇艉芷椒€(wěn)，不見得帶了多少感情，卻像一條三八線隔開了趙東臨，公然拒絕他對自己世界的踏足。
“……”趙東臨被小甜抗拒的姿態(tài)逼得搭不上腔。他十指交錯放在膝蓋上，直勾勾地盯著蛋蛋瞅了半天。蛋蛋以為他有話和自己說，正打算側(cè)耳細聽時，趙東臨卻又把目光移向了別處。他做的極其自然，讓蛋蛋覺得不過是自己想多了而已。
“那我們先走了，還找地方吃飯呢?！毙√鸩幌牒瓦@**二代打交道，拍拍屁股和蛋蛋準備走。
不料趙東臨說到：“我也沒吃呢。要不晚上一起？”他說完朝遠處一指，“喏，看，人到齊了。
蛋蛋唰地扭頭過去看，小甜卻沒有。她大概能猜到是誰。待那人走得近了，聽著他在一連串女人嗒嗒的高跟鞋中穩(wěn)健的腳步聲，又聞到他身上慣有的味道，更加確定了。
“這誰啊？”蛋蛋看見如此器宇軒昂的男人，好奇地問到。
“你居然不知道他？”趙東臨樂了，笑得要岔氣，“他就是我那瓷器兒，你家小甜的遠親?！?br/>
“……”蔣泊穿著卡其色的褲子和一款簡單隨意的淺色T，慵慵懶懶的，適得初夏這曬太陽曬到閑散困倦的季節(jié)。他臉上微微露出不高興，松開了摟著的張小琪。
張小琪雖和小甜交鋒過，此時見蔣泊不說話，她也只是裝作很乖巧的樣子依偎在蔣泊身邊，放佛什么都沒聽到。
趙東臨拍拍蛋蛋的肩，“怎么樣，晚上一起吃飯唄。哥哥領(lǐng)你見女方家人。”
第8章
包房公主和尋歡的客人，無論在夜場里玩得有多瘋，出了場子，大家都形同陌路，誰也不揭誰的底。如果碰上有人愿意打個招呼，寒暄幾句，那也無非是披著一張“朋友”的皮另有所圖罷了。到底圖什么，雙方心里都跟明鏡一樣，亮堂堂的。但趙東臨的目的明顯和以前那些人的不同。
蔣泊加張小琪，唐小甜加蛋蛋，外帶一個趙東臨聚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想想就渾身冒雞皮疙瘩。唐小甜沒弄明白這是要唱哪出。
蛋蛋倒是在旁邊傻樂。他想著要見小甜家人了，多正式啊，表示被接受了呢，高興地搓搓手，學(xué)著趙東臨剛才教的方式，想和蔣泊打招呼，“你好，我是梁濟。”
“……”蔣泊低下眼皮掃了一眼蛋蛋黑黝黝的手，蹙起眉，冷冰冰地盯著，放佛沒看見，理也不理。
見蔣泊并不睬自己，蛋蛋只好灰溜溜抽回手，揣進褲兜里，喪氣地不敢說話。
“你肯定不知道了，這是我男朋友。表哥~”唐小甜把“表哥”兩個字說得陰陽怪氣。
“……”蔣泊眉頭蹙得更深，擠起一層層的溝壑。
趙東臨樂得在一旁看好戲，“喂，我說，晚上一起吃飯，聽到?jīng)]??？”
“……”小甜一慣的無所謂，放佛什么事兒也進不了她心里。
“……”蔣泊更是恍若不聞。他冷冽的眼神落在小甜和蛋蛋十指相扣的手指上，渾身上下莫名地亂竄著一股躁動，直沖腦門。應(yīng)該高興的，和她撇清關(guān)系了，那個孽種更不會有朝一日跑來喊他一聲“爸爸”。明明沒有了后顧之憂，他反而心里堵得慌。
“……”張小琪眼神好，把自己的位置看得很清，絕對不亂講話。
一圈人都不表態(tài)，趙東臨看向了蛋蛋。他知道蛋蛋好忽悠，進兒勸到：“小甜在A市可就這么一個親戚，早吃完吃都得吃。難不成你和花仙子只是玩玩而已，沒來真的？”
這句話捅到蛋蛋的心窩子里，他慌了，臉頰“騰”地燒起來，連連說，“吃，吃，吃，今天我做東，你們隨便點?！?br/>
“……”蛋蛋做東？蔣泊鼻子冷哼一聲，嘲諷的意味極濃，摟上張小琪的腰往前走。他只當沒聽見后面半句。
出了步行街不遠便到了吃飯的地方，是家私房菜館。雖在市中心，卻是鬧中取靜。老式的磚瓦房，過道鋪的青石板，每一塊都有坑洞，淺淺的。初一看去，以為是風化所致，仔細瞧后，才發(fā)現(xiàn)是清麗的雕花，遠不是想的那般樸素。
蛋蛋走在最后，手插在口袋里，惴惴不安地捏著略顯單薄的錢包。
小甜看了出來，輕輕拍拍他的手臂，開解到：“他們不會讓你埋單的?！?br/>
“……”都說了他請客了。
“他是我表哥嘛?！?br/>
“……”
“雖然是多朵奇葩，但有一個優(yōu)點特明顯?！?br/>
“什么？”
“視金錢如糞土咯”
“……”
“讓他多丟點‘糞土’?，F(xiàn)在夏天了，免得臭。”小甜說完用皺起鼻子，一股勁兒地扇來扇去，“我們當是行善積德了?！?br/>
“哈哈~”蛋蛋頓時被她滑稽的樣子逗得眉開眼笑。
蔣泊挑了一間僻靜的包間。房間里竟然種著當季盛開的白色玉蘭?；ò旰К撎尥?，遠遠看去，仿若六月飛雪。餐桌選用的桃木桌，桌腿上藏著繁復(fù)的玫瑰花紋路，手輕輕撫上去，像是碰著了河畔邊光滑的鵝卵石，刀工細膩，多半出自經(jīng)驗豐富的老木匠之手了。
桌大人少，各自入席落座。小甜右手邊是蛋蛋，左手邊雖說是蔣泊，卻隔了三四個位置，都快坐到她對面的。然后依次過去是張小琪和趙東臨。趙東臨似乎不喜歡張小琪，自個兒坐在一旁，反而離蛋蛋要近些。
趙東臨點了菜，多是以海鮮為主，說專給小甜這個孕婦吃，補充蛋白質(zhì)，又配上溫補的湯，新鮮蔬菜和特色小吃?！霸俸赛c什么？”他問。
“開兩瓶酒吧?！睆埿＄髡f。
蔣泊點點頭。
蛋蛋怯怯地，小聲問：“有溫白開嗎？”
張小琪笑，那對復(fù)古款的鉆石耳環(huán)閃閃地晃著，“都喝酒呢，要什么白水?！?br/>
蛋蛋的聲音更小了，像蚊子，“我是想小甜渴了?！?br/>
蔣泊臉皺巴巴地成了一團，揚起下巴，盯著蛋蛋，酸溜溜地說：“看來你對她很好。”
蛋蛋臉上頓時蕩開一圈圈幸福的笑紋，“她懷孕了嘛?！?br/>
蔣泊冷笑，“你的孩子？”這么關(guān)心。
“對。”蛋蛋堅定地點頭。
那么鏗鏘的一句話，擲地有聲，卻像是哪個迷糊的小沙彌在午夜失手撞上了蔣泊心里的黃銅鐘，一聲一聲，渾厚有力，久久回響。
蔣泊的臉黑透了，周身好像籠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夜深露重，寒意頗深。他心里的味道，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他不想承認那個孩子，但也不代表他甘愿讓別人堂而皇之地來取代屬于他的位置。像被鳩占鵲巢。
趙東臨舉起菜單，擋住臉，躲在后面直笑。他猜蔣泊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偷偷瞄了一眼，比想得還甚，笑得更厲害了。
小甜拉住蛋蛋的手，用力捏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好了?！?br/>
蛋蛋這才醒悟過來，不好意思地抓頭，“我都忘了，你們和小甜親?？隙ㄖ牢胰鲋e了。千萬別怪我不老實。”
“……”一屋子的人是真的都知道，除了蛋蛋。
“表哥，”蛋蛋賣乖，隨著小甜殷勤地喊，“相信我，我一定會待寶寶好的，當自己血親骨肉般疼?！?br/>
“……”蔣泊的臉色并沒轉(zhuǎn)好。
蛋蛋就接著說：“孩子親爹跑了，是個畜生，狼心狗肺的臭玩意。但表哥放心，我不會的……”
蛋蛋的話沒說完，趙東臨實在忍不住了，“哈哈”地笑得趴在了桌子上，氣兒都快喘不上來了。
唐小甜也在笑，翹起一邊嘴角，冷眼看著蔣泊。她還第一次這么仔細地看他，以前腦子里對他的印象模模糊糊，無非是個大概輪廓。他的臉原來很清瘦，嘴張開時，兩頰會微微凹進去些，很淺，只像是酒窩。而眼睛呢，是狹長的，劍眉很英氣，鼻梁很高，有點像古希臘雕塑里神裔才有的俊美的鼻梁，挺而不鷹鉤，撐起了整張臉，讓它不至于太清冷?，F(xiàn)在的他，明明有了怒火，卻又不得不壓制在緊鎖的眉宇之間，憋著，壓著，忍著，一張臉成了豬肝色。哈，誰想得到呢，大名鼎鼎的蔣少居然被一只逗逼釣絲逆襲了。
蔣泊四周的空氣驟然冷到零度以下，放佛籠著的一層水霧瞬間結(jié)成冰，寒氣逼人，冷冽入骨。張小琪本想過去暖他的手，見到他一副冷冰冰的表情，雙手在空中頓了頓，又嚇得立馬收了回去。
蛋蛋看著大家奇怪的反應(yīng)，一頭霧水，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詢問到：“是不是我說錯話了？”
“你沒說錯，是太牛掰，給跪了?！壁w東臨笑哭了。
蔣泊“啪”地用力闔上自己手中的餐單，不再讓一屋子的人放肆，對著服務(wù)生說了句，“上——菜?！彼穆曇敉系煤荛L，低沉的，全全是他的不滿。
這家菜館蔣泊來得不少。菜還是那些菜，照舊做得精致異常，色香都沒得挑，可蔣泊吃著卻食不知味。
蔣泊控制不住地要去看對面那個黝黑，微胖，其貌不揚的男人，聽他說的每一句話，放佛中了邪一般。若在平時，他哪里會注意這般平庸的男人，別說認真聽他說話了，連眼也是入不得的。此時失了常態(tài)，蔣泊心里萬般不情愿，覺得很丟身份，掉了價。他努力克制著，忍著，壓著，本是個寡言的人，現(xiàn)在卻佯裝著和趙東臨說笑，不去看，不去聽，但神經(jīng)稍微一松懈，蛋蛋的聲音就一拳一拳打在他臉上，一針一針扎進耳朵，攻城掠地，勢若破竹。他只能強迫自己和趙東臨說更多的話。
蛋蛋本來對小甜就好，這會兒，在所謂的“表哥”面前，他更賣力地表現(xiàn)，替小甜盛湯，夾菜，啰啰嗦嗦地念叨著“小心，燙”，“這個大清熱，孕婦不能吃”，“好吃嗎？好吃下次我在家給你做”，“太甜，不喜歡哦？不喜歡給我”說完便把小甜咬了一口的糖糕夾過來送進自己嘴里。
他的聲音雖然很小，卻輕易蓋過了蔣泊三人的“談笑風生”。
張小琪不禁出言說道：“你對她也太好了?！?br/>
蛋蛋嘿嘿憨笑，像是在給蔣泊這個表哥表決心，“以后，小甜渴了，我就給她端水。”
“……”蔣泊靜靜地聽著。
“她餓了，我就給她做飯?！?br/>
“……”
“衣服臟了，我洗?！?br/>
“……”
“每天還給她捏捏肩，捶捶腿。”
“……”
“反正從早到晚，小甜在床上躺著就好，其他的事都交給我?！?br/>
聽到這，蔣泊“?！钡匕芽曜尤釉谧雷由?，冷笑到：“這就算好？”
“……”不然呢？
“你干脆把唐小甜送進ICU（重癥監(jiān)護室）得了，一樣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還二十四小時全天有人守著。
“哈哈~”張小琪和趙東臨差點笑噴。
唐小甜卻不吭聲，只是無動于衷地看著這場起哄。
蛋蛋臉通紅通紅的，火燒火燎，支支吾吾半天，不知死活地又說了一句，“表……哥，小甜不是叫‘一鈴’嘛，你怎么喊她唐小甜呢。”
“老子愿意?！笔Y泊臉色難看到極點，像熟過頭的柿子，被人隨意擺弄了。他刷地站起身，不藏著不掖著，擺明不待見蛋蛋。他從褲兜里摸出煙和火機，指著趙東臨，雙眼寒光，一副要殺人的樣子，“你給老子滾出來?！?br/>
“哎……”趙東臨嘆口氣，攤開手，對小甜和蛋蛋扮了一個鬼臉，乖乖跟了出去。
第9章
包間外面有一個鋪著石板路的小院子，院里種著梔子花，味道清雅，甜甜的，勝過任何香水的芬芳。大自然才是那位最偉大而神奇的調(diào)香師。
蔣泊皺起眉頭抽煙，火星子在夜色里忽明忽暗，“東子，給我個解釋。”他一邊說，一邊煩躁地踢著石子。
趙東臨躺在香樟樹下的石凳子上看星星，他的語氣像閑聊，“大家一起吃頓飯嘛，又沒什么?！?br/>
“……”可他不喜歡。
“而且，人家都有你孩子了。”
“不是我的。”蔣泊當即否定。
這句話，在趙東臨看來無非是一撕就破的薄沙，虛偽到死?！八莻€特別的女人?！?br/>
“……”
“單是一雙帶夢的眼睛便足以傾國傾城，何況還是那么個性子，讓人有無盡的征服欲。”
“……”
“像罌粟。”
蔣泊把煙頭丟在地上，用腳碾著，又點了一根，猛吸一口，火花嗖地亮起來，“你喜歡她？”
趙東臨哈哈狂笑，“我可不敢?！崩浰诿榔G，卻絕望，有毒。
“……”蔣泊垂了眼眸，投下一片陰影。他淡淡吸了一口煙，明顯比剛才輕了很多
“和小甜在一起的梁濟，很實在?！?br/>
“……”
“只可惜是個備胎命。收不住她。”
蔣泊舒氣，又輕又緩，把力度控制得很好。他不想讓人看出來，連趙東臨也不例外。“我喜歡的人是卿青，從以前開始到現(xiàn)在，一直都是?！?br/>
趙東臨坐起來，伸手從花壇里刨出一坨泥，掰成一塊一塊的，朝蔣泊身上丟去。“你特么就給老子裝吧。”
蔣泊愛干凈慣了，見那么臟的東西飛過來，立馬像蛇見了雄黃一樣扭來扭曲，連連躲閃?！澳阕魉腊。游易魃?？”
“老子問你幾個問題，你特么能答出來，我就不丟了?！?br/>
“……”蔣泊默認了。
“卿青現(xiàn)在在哪兒？”
“肯尼亞?！?br/>
“多高？”
“1米67。”
“喜歡什么花？”
“Iris(鳶尾花）?！?br/>
“你上次見到卿青是什么時候？”
“昨晚睡覺前?！?br/>
“老子沒說照片?！?br/>
“……”
“你回答我啊。”趙東臨把一捧泥全部丟出去，像天女散花，布天而來。
蔣泊沒法逃避。幾塊泥粘在了他淺色的衣服上，臟兮兮的一團。他抿著嘴不說話。
“少說有個十幾年了吧。”
“十六年?！笔Y泊記得很清。
“是啊，十六年了。特么十六年不見，我估計我媽都認不得我了。你還能記得卿青？”
“我記得?！?br/>
“你記得個屁，關(guān)于她的消息你都是聽別人轉(zhuǎn)述的?！?br/>
“……”
“你的喜歡，不過是一種習(xí)慣罷了。
“……”蔣泊不信，
“老子想起昨天看了一本書，題目最適合你這種孫子。”
“……”
“叫《你永遠都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蔣泊被趙東臨的話戳到心窩子，很煩，皺著眉頭悶聲往外走。路過趙東臨身邊時，不忘狠狠地踹了一腳香樟樹。那米粒大小的黃綠色小樟花和油綠色的葉子嘩嘩地落在趙東臨身上。蔣泊冷聲說了一句，“這個治腳氣，全送你?！?br/>
趙東臨和蔣泊出去之后，包間里只剩下蛋蛋，小甜和張小琪。
張小琪穿著一條象牙色極簡主義的連衣裙，短款，上面綴著手工繪色的古式寶石切割圖案；一雙鮮紅色的15cm防水臺高跟鞋，鞋面由一個個剪裁獨到的桃心拼成，像有許多切面，閃閃發(fā)光的水晶，是CharlotteOlympia今年的新款；還有那個包，金色的有機玻璃包，絕版貨，配著一個漂亮的蝴蝶扣。看來蔣泊待她不算差。
張小琪和小甜、蛋蛋恰好隔著桌子對坐著。她看到小甜是膈應(yīng)的，自管拿出手機，戴上耳機聽歌，手指左一滑，右一滑地玩著，裝作不認識。
蛋蛋垂著頭，懊悔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我嘴笨就不該說話。你表哥肯定討厭我。”
唐小甜卻無所謂，揮揮手，“那人是朵奇葩，別理他?！?br/>
“一鈴，你和他親嗎，他會不會給你爸媽說我是個笨蛋？”
“隔得遠?！?br/>
“難怪呢，我說不太像。反而……”蛋蛋扭頭看向張小琪，“表哥女朋友的眼睛和你挺像?！?br/>
“是嗎？”小甜的眼睛大而清明，好似流年不過，歲月不擾，始終干凈如初。但張小琪的卻不同了，是另一種味道，藏著繁華故事里的煙霧繚繞，看不透的風情。
“我是說形狀，你仔細看看。”
唐小甜從手機里找出自己的照片，又瞧了瞧張小琪。如果張小琪卸了妝，抹掉睫眼影和眼線，和小甜的眼形確實挺像的，都是圓圓有點偏橢的那種杏核眼，像小時候玩過的玻璃彈珠。只是張小琪的雙眼比小甜的要開一些。
張小琪感到身上灼熱的目光，取下耳機，探起頭來，質(zhì)問到：“你們看我做什么？”
蛋蛋老實交代：“說你眼睛呢?！?br/>
“好看吧？”驕橫的張小琪突然溫柔起來，是在蔣泊面前才有的乖巧的模樣。她特意眨了兩下，撲閃撲閃的，欣喜地說，“蔣泊也說我眼睛最charming了。”
“哦？”小甜抬起眉毛，饒有興趣地問到，“我能問問張**，和蔣先生認識多久了？”
“……”張小琪對小甜滿臉戒備，為什么要說。
“我就隨便問問?！?br/>
“……”
“有一個月了嗎？”
“有了?！?br/>
“兩個月呢？”
“……”張小琪明顯底氣不足。
那就是一個多月多一些了。唐小甜算算時間差不多，抿起嘴，無聲地笑了。
這個社會里，恐怕沒有人能否認男人們在相當多數(shù)領(lǐng)域中強勢的姿態(tài)。否則也不會有“第一位女總理”，“第一位女執(zhí)行官”，“第一位女科學(xué)家”等的字眼，總被加大加粗，搶占封面了。
可有一句話這么說：“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br/>
男人們掌控命脈，有人卻偏喜歡走捷徑，直接掌控男人。填平他們的虛無，滿足他們的欲/望，將那些不值一提的感情玩弄于鼓掌之中。
而唐小甜就是這么一個女人。她沒有什么說得出口的家世，也沒一紙耀眼的文憑，她不過是在燈火酒綠中混久了，看得多一些，有了少許傍身的伎倆。
張小琪無論談吐還是修養(yǎng)，和蔣泊都不在一個層面上。蔣泊帶著她，肯定有某些原因。小甜看著張小琪那雙和自己類似的眼睛，便猜到了一些。她猜蔣泊說不上喜歡，但一定在意自己。
這是好的。一個男人，況且還是一個有權(quán)有勢的男人的關(guān)心，無疑在這個大城市里可以成為一根救命的稻草，憑靠的門戶。
此時，唐小甜只覺得自己手中的砝碼又多了一些。
“我去趟洗手間?！碧菩√鹫酒饋?，手放在也欲起身的蛋蛋肩上，“別跟著了，有手有腳的。”
有時候，愛得過密了，并不招人喜。
盥洗間。
唐小甜對著鏡子將幾撮散下來的頭發(fā)盤回去。她看著玻璃面里的自己，都有點不認識了。素凈的一張瓜子臉，配著騙人的干凈大眼，居然像大學(xué)生。
“哈哈~”小甜被腦子里這個想法逗樂了。難怪有人說現(xiàn)在“大學(xué)生穿得像**，**穿得像大學(xué)生”了。
曾經(jīng)夜場里有多少男人以為她是初來乍到，涉世不深，以為她三言兩語便可騙到手，殊不知最后誰被誰玩了都不知道。
她的眼睛，恰是那障目的一葉。
“你笑什么？”
小甜不知道誰發(fā)現(xiàn)了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自娛自樂，回頭看時，原來是蔣泊。他剛在洗手間換完衣服，走了出來。那是一件修身的黑色T，將胸前性感的線條勾勒得完美無瑕。
“我只是在懷疑，眼睛到底是不是心靈的窗戶?！毙√饘χY泊嫣然一笑，問到，“它也騙了你嗎？”
是的。蔣泊迷戀那雙眼睛。
前幾個月，圈子里傳卿青打算回國。蔣泊高興壞了。一門心思地想著怎么為她辦一個驚喜的歡迎派對。哪知道，當他井然有序地暗中準備時，卿青卻直接飛去了肯尼亞，支教。
卿青從小便是個特立獨行的人。像在天空翱翔的飛鳥，不甘愿被金絲籠束縛住。她想去旅行，收拾幾下，背上背包便去了；她想睡覺，臥在地上，以天為蓋，照樣睡得安穩(wěn)。她是一個自由的天使。蔣泊從來都是被動的。
那天，蔣泊知道卿青飛去了非洲，氣急了，扔了所有為派對準備的鳶尾花，把自己鎖在書房，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說話。直到晚上，趙東臨親自上門，把他勸了出來，領(lǐng)著他去宿醉，打算high一把，全當發(fā)泄了。
誰知，竟然遇上了唐小甜。
蔣泊討厭長頭發(fā)的女孩子，偏偏忍受了她一個通宵。他喜歡小甜笑的樣子，一雙彎彎的清透眸子，眼角眉梢并不舒展開，克制著，不動神色的疏離模樣，像個不問世事的風雅之人。
像他印象里的卿青。
他有些淪陷。如果不是小甜拒絕的態(tài)度，蔣泊想，他會讓她作自己的情人。不為別的，只遠遠地看著那對眼睛便夠了。
蔣泊不是夜場達人，只能拖上趙東臨。他們換了好幾個地方，試著找到相似的眼睛。后來，他碰到了張小琪。當場帶走了她。
蔣泊不喜歡張小琪開口說話，吵，帶有戾氣。她乖巧的模樣尚有三分像，但一說起話來立馬相去甚遠。他寵著張小琪，卻不愛和她交談。只當是隔靴搔癢，畫餅充饑了。
蔣泊從銀色的煙匣子里抽出一根煙，拿到一半，想起了什么，又裝作拿錯了東西，悄悄地把煙匣子塞回了褲兜，只留了一個打火機握在手里，“啪啪”地來回扣著蓋子玩。
“為什么要找那么一個人?！笔Y泊岔開話題，不想承認對她眼睛的迷戀，說到了蛋蛋身上，“我給你的錢不夠嗎？”
“夠養(yǎng)孩子?！?br/>
“……”
“但總不能讓我一輩子都不嫁人吧?！?br/>
“……”
“單親環(huán)境對孩子也不好?！?br/>
“你不過是在利用他?！笔Y泊的眉毛蹙得很深，眉心皺起的皮膚像老樹般的盤根錯節(jié)。他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到離小甜一只腳的地方停下。她身上涼涼的溫度即使不觸碰也感受得到。
“是有如何。”
“……”蔣泊眼里盡是不屑，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
“可你記住了，我不燒殺搶掠，不作奸犯科，過廟必燒三柱香，只是一個沒背景的女人，用我自己的手段活下去，你還要要求我什么？”
“……”蔣泊很高，比穿平底鞋的小甜要高出大半個頭。他咬住牙齒，腮幫子鼓了起來，熱辣的鼻息吹在她臉上，那狹長的眼里盡是難掩的怒氣。他低眼盯著小甜，覺得她的眸子像一對遺失在外的小星子，散出微弱的光亮。蔣泊的心里放佛有什么東西像熱帶植物般，在雨后瘋長。
“既然孩子都和你沒關(guān)系了?！碧菩√疠p哼出聲，“我沒搞懂你生什么氣。”
“……”
“難道喜歡我？哈哈~”
“你放屁。”蔣泊說得兇狠。卻更像盛氣凌人下掩飾的局促不安。
“那你干嘛找一個眼睛和我相似的女人。”唐小甜直言不諱。
蔣泊被逼得越發(fā)生氣，死不承認，“只是今天帶她吃個飯。哪兒像了，少臭美你?！?br/>
唐小甜眼睛骨碌碌一轉(zhuǎn)，嘴角藏笑?？磥韽埿＄饕凰α恕！安弊印！彼?。
“……”什么？
“你不喜歡我，但我喜歡你了。怎么辦？”
“……”蔣泊的眼神像被風吹過的燭火，晃晃地閃了一下。
“我說真的?！碧菩√饠埳鲜Y泊的后頸，踮起腳，緩緩湊近他，看著他兩瓣薄唇，吻了上去。蔣泊的唇是滾燙的，像有一團火在那兒燒。小甜伸出舌頭，徑直探了進去，追著他的舌頭，逗著，玩著，嬉戲著，像兩個不知愁的調(diào)皮少年。
蔣泊的喘氣聲越來越重，將對面的女人擁入懷里，死死地扣住。上一次，他們并沒有接吻，他竟不知道她的吻竟然能如此誘人，像甜甜軟軟的彩色棉花糖，亦或是像剛才在院子里聞過的梔子花的味道，沁人心脾，給了人一個綺麗的夢。關(guān)于河流的，夜晚的河流，一點一點流進了他的血液里。他閉上眼，想荒唐一把，忘記她的出身，背景，丟開那些所謂的教條，原則和理性。自欺欺人，哪怕一刻也好。
可正當蔣泊放松了寸寸肌肉，開始享受著美好的一切的時候，小甜卻重重地，一口咬了他的舌頭，將他狠狠地推開。
“啊~”蔣泊吃疼，眉毛皺成一團。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手背。有血，發(fā)深的紅色。
“哈哈~”唐小甜指著自己的雙眼，回到最初的話題，“你果然也是被騙的一個?！?br/>
“……”蔣泊知道自己被耍了。
“這世界上，有幾種話信不得?！?br/>
“……”
“政客們的宣講，專家們的點評，醉酒后的胡言和男人們的情話。”唐小甜從蔣泊的褲子里摸出他的煙匣，抽出一根，替他點上，放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間，“人們忘了，女人的情話也不見得有多可信?！?br/>
“……”蔣泊的舌頭還在出血，疼得說不出話。
“你好自為之。以后少瞧不起人?！碧菩√鹫f完笑著走了。她知道，有兩件事肯定會發(fā)生的：一是到她家撒過野的張小琪會被甩；二是她已經(jīng)玩火似的，勾起了那個男人無窮無盡的征服欲。
第10章
有時候連和唐小甜最親近的豆豆都想不明白，為什么一個女人能時時刻刻保持著清醒冷靜的大腦，連睡覺也不例外。
有一次，小甜做了一個夢，一個像是回憶錄的夢，關(guān)于那個EX的。以前的畫面反反復(fù)復(fù)地在腦子里出現(xiàn)，她煩了，就在夢里找來一盆水，埋頭，溺下去，到窒息，逼迫自己醒來。清醒過后，擦擦臉，點支煙，抽完了就接著睡。如果再夢見，她便找一缸子的水，找河，找海?？凑l弄得過誰。
小甜喜歡挨著枕頭一角，蜷縮著入眠。背一定靠墻，拖鞋要放整齊，保持一個隨時可以起來追擊的姿勢。小甜自己分析，估計是小時候留下來的病癥了。
她到十月份才二十二歲，卻早已沒了這個年紀該有的嬉笑怒罵。不隨主流。她的出身和境遇造成了她冷漠的性格。偏執(zhí)，戒備心強，報復(fù)心重。這些東西不一定是對的，但一定是對她最有利，保護性最強的。
除去前男友，從前欺負過她，罵過她，對她冷眼相待，橫著耍威風的人，唐小甜一個沒放過，全都明里暗里，或早或晚地報復(fù)了回去。
小時候，村里的調(diào)皮鬼們欺負她，半夜敲她家的門，丟著石子罵她娘，小甜就把唯一的零食——外婆用媽媽在外打工寄回來的錢買的大白兔，攢起來，藏在枕頭下，等到兩個月后，夠了一罐，她分給村里的孩子，領(lǐng)著一**人把那幫男孩子揍在地上打，又在半夜偷偷捅了他們家的屋頂，砸了他們家的窗戶；
不禮貌的客人，比如說曹兵。她記得住。任那些男人再兇再厲害，總有比他們更厲害更兇的人。她一一想辦法討了回來。
還比如張小琪。上門耍威風，憑她是誰，不過是仗著蔣泊了。那么，小甜就要斷了她的庇佑，將其打回原形。
生得輕賤，并不代表甘人凌弱。這個世界歌頌強者，她便要當那最強的。
小甜回到包間，拿起包，招呼蛋蛋走人?！斑@頓飯沒法吃了?！?br/>
蛋蛋低著頭，目光閃爍，一直不看她。小甜主動去拉他，他也癟著嘴，將手縮回了褲兜里，放佛那口袋就是他的烏龜殼，膽小了立馬往里面鉆。
真是個藏不住心思的人。
小甜出了私房菜館，往步行街走。蛋蛋一直在后面悄悄地跟著。她走快些，蛋蛋也快，她走得慢，蛋蛋就邁著小步子攆。小甜走到一棵槐樹下，突然停住腳步，“行了，我知道你看到了?！?br/>
“……”蛋蛋的身子一晃，差點摔倒。他被猜中了。
那時候蛋蛋想小甜去了衛(wèi)生間那么久，擔心她一個孕婦因為地滑摔倒，急忙忙地跑去看。卻不想，看到的是她和蔣泊的激吻。膽小的他，唯恐躲閃不及，撒著丫子跑回包間，揉著眼睛，只當是眼花了。那是她表哥啊。
“‘表哥’這身份是瞎掰的。”
“……”
“他是血緣上的孩子他爸?！?br/>
“……”蛋蛋張圓了嘴，不敢相信，之前那么想在他面前掙表現(xiàn)的男人，竟然是孩子的爸。自己糗透了。
“本來是onenightstand，結(jié)果有了孩子。”小甜攤手，“誰也沒想到。”
“為什么？為什么他不對你負責？！”蛋蛋的聲音突然大起來，從胸腔里發(fā)出，嚇了唐小甜一跳。
他想不通，眉毛像火燒，原本木楞的一張臉盡是氣憤。他真后悔之前沒當著蔣泊的面把這個“孩子的親爹”再罵惡毒十倍。
蛋蛋拽著小甜往回走，“我們找他討個說話去。”
“傻子?！毙√饎竦暗巴Ｏ拢α?，如實交代道，“怪我沒給你說。我的工作?！?br/>
“什么？”
“我是混夜場的。包房公主?！?br/>
“……”
“如果我自己處在蔣先生那個位置，估計做得還沒他有良心?！?br/>
“……”
“我的職業(yè)，現(xiàn)在你也知道了，能接受我們就繼續(xù)，不接受我再找別人?！彼敹嚯[瞞不說，卻從不欺騙。說了一個謊話，便要十個謊話圓場。太愚蠢，唐小甜不稀得那么做。
“……”蛋蛋心里一片五味陳雜。
這個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蛋蛋也沒想的那么傻。
以前玩游戲的時候，小甜在YY里說過一些事情，說她上夜班，說化妝化多了皮膚冒痘痘，還經(jīng)常喝醉。公會里曾有一個人去KTV，看見了一個女孩，長得有點像小甜，不過只是晃了一眼，不太確定。通過這些蛛絲馬跡，蛋蛋隱隱約約能猜到一些的?，F(xiàn)在聽小甜坦白說出來，他不用再去想，去動腦子，反而感覺好了很多。
蛋蛋這個人，在A市出生，在A市長大，在這兒念小學(xué)，初中，高中，又接著在本地上大學(xué)，按著傳統(tǒng)的思想，父母的意思，一直本分地生活。如果不是網(wǎng)絡(luò)這個神奇的東西，唐小甜絕對不會出現(xiàn)在他的生命之中?？涩F(xiàn)在小甜確實在了，是跟蛋蛋過去認識的世界截然不同的，顛覆般的存在的異數(shù)，像個小黑洞一樣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蛋蛋沉默著往前走。這次換了位置，輪到小甜在后面了，只是她不會跟上去。
“喂，走了?！钡暗盎剡^頭來叫小甜。
“……”
蛋蛋舉起手看表，“要快關(guān)門了呢?！?br/>
“去哪兒？”
“書店?！?br/>
“……”
“我從小文科差得一塌糊涂。高考語文都沒及格呢?！?br/>
“……”小甜翻白眼，她除了英語都沒及格。
“我估計你成績也不好。”蛋蛋嘿嘿傻笑，“所以走啦。我們?nèi)ベI本漢語詞典。
“干嘛?！?br/>
“給孩子想名字呀?！?br/>
“……”
“難不成生個女兒叫粱花花，生個兒子叫粱帥帥呢?！?br/>
“你才叫花花和帥帥。土死了，土到掉渣渣?！毙√鸸匦χ先?，挽了蛋蛋的胳膊，放佛什么事沒發(fā)生，裂開嘴，如常地罵了一句“逗逼”。
蛋蛋也是老樣子，憨笑著抓頭發(fā)，笨笨的樣子，不還嘴。他抬頭望了一眼星星，有一顆特別亮，一閃一閃，恍若他此時一顆砰然而跳的心臟。
——╭(╯3╰)╮——
天氣越來越熱。
小甜的妊娠反應(yīng)變得有些嚴重，惡心反胃，牙齦充血，于媽每天換著花樣做飯，也沒能阻止她食欲的消減?？粗埐司湍?，不吃空著肚子又想吐。進廚房端杯溫白開水，聞見油煙味，跟掐著她肺一般要命。
醫(yī)生說她之前人流手術(shù)做得太多，胎不太穩(wěn)，囑咐頭三個月一定要特別注意。
唐小甜聽后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她怕這個孩子沒了，怕好好的一條命就化成一團血，悄無聲息地淌出了身體。
只求它活下來，是個殘疾的也好，她就和寶寶一起去個小地方，或是去國外。養(yǎng)它一輩子。真的，只要它能活著。
小甜有了這個想法之后，開始存錢，想存很多的錢。
雖然蔣泊淡出了她的生活，不知道在忙什么，但只要銀行卡里有錢就夠了。
她把手機里蔣泊的名字編輯成叫“錢來了”。
唐小甜最近愛上吃話梅，含在嘴里，牙齦都軟了，酸得眼睛睜不開，一張臉皺巴巴的，和她抽煙時一樣的表情。
這天，茶幾上照照例放著溫白開和一大包話梅。小甜躺在沙發(fā)上，一邊將手中一把花花綠綠的維生素和保健藥片用溫水送服下去，一邊翻著膝蓋上的《世界戰(zhàn)爭通鑒》，眼不離書。
以前上學(xué)的時候，唐小甜念到高中就掛著學(xué)籍不怎么上了，沒發(fā)現(xiàn)讀書有什么樂趣。老師反反復(fù)復(fù)說著一些東西，枯燥得很。
那天蛋蛋拉著小甜去書店買漢語詞典。真的，沒記錯的話，估計是她離開學(xué)校以后第一次去。她起先挺排斥的，隨手撿了幾本名著裝個樣子，付完錢便出來了。
除了漢語詞典，其他的書一直撂在沙發(fā)旁邊的小柜子上當擺設(shè)。這幾日外面暑氣重，胃口不好，唐小甜早上去樓下散完步便回家。她在A市沒什么朋友，蛋蛋也上班，游戲更不能打了，看了幾天電視節(jié)目膩了之后，她干脆翻開那幾本名著打發(fā)時間。誰知看著看著就入了迷。
最開始是《飄》，看完之后開始找講美國歷史的紀錄片看，翻南北戰(zhàn)爭時期的歷史書。慢慢地，越看越多，涉獵越來越廣。她開始把閱讀當成了每日必備。
“來吃飯了，‘大學(xué)問家’?！庇趮尯靶√鸪燥?。今天將青菜和鱸魚肉切成末，加進新米里熬的稀飯。頭一頓，菜葉是新鮮喜人的綠色。還配了一碗用紅糖蒸的阿膠。
“于媽你老取笑我?！毙√痍H上書，去洗手間噓噓，現(xiàn)在跟男人腎虛尿頻一樣，一趟一趟地跑，弄得都想插尿管了。這剛一噓完，又來一陣反胃，頭埋在盥洗池里，吐得膽都要蹦出來。吐完了拿杯子漱口，牙刷磨到紅腫的牙齦，又是一陣疼。
“懷個孩子，真要命?！毙√鸩粮蓛糇?，洗了手往飯廳走。
“等四個月的時候就好了。”
“難怪我媽說熊孩子打肚子里開始便知道折騰人?！毙√鹫f著狠話，臉上卻漾著滿滿的幸福，“天氣預(yù)報說明天降溫，會涼快些。我打算去之前看上的一家私立醫(yī)院，實地考察考察?！?br/>
“你一個人？”
“蛋蛋來呢。他陪我，嘿嘿?！毙√鹦?。
于媽把筷子和湯勺遞給她，“我看這孩子也實誠。你們趕緊結(jié)婚，別等肚子都大了再辦，別人會笑的?！?br/>
“……”于媽的話像紅色警報燈一樣提醒了她。
這段時間，和蛋蛋還算親密。
蛋蛋下班基本上都來她這兒，兩個人一起坐在沙發(fā)上看會兒書或者紀錄片，聽聽歌，說說笑笑，純柏拉圖式的感情。有一次，蛋蛋湊得離小甜很近。小甜心領(lǐng)神會地閉上眼，誰知那家伙“啪”地一聲，小甜以為怎么了，睜眼一看，原來他是拍蚊子呢，還嘆道：“苦了夏天的孕婦，清涼油都不能用。”
“……”嘴都準備好了，他拍蚊子。逗逼嗎？像個醬油瓶一樣拖著戀愛進度，緩緩不前。
唐小甜決定明天去醫(yī)院的時候，還是自己和蛋蛋提結(jié)婚吧。
VIP章節(jié)11第11章
一場夜雨如期而至。第二天起床時，涼爽了不少。
臥室小陽臺上的**新開了幾朵，盈盈的白色，清香四溢，風一吹，飄進臥室里，滿屋子的花香。
小甜現(xiàn)在不必上班，又不需要愁錢的問題，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做以前沒做過的事情，嘗試新的生活方式。比如看書，比如養(yǎng)花，比如給家里打電話。
前兩年小甜爸爸被放出來，媽媽也從打工的外鄉(xiāng)回了家。兩個人用攢的那點積蓄在中學(xué)外面開了一個不大的店面，賣書。
中學(xué)復(fù)習(xí)資料、參考書需求量大，店里的生意說得過去，加上小甜每個月按時往家里匯錢。老兩口的生活改善了不少。主要是穩(wěn)定了，人到中年所求的安穩(wěn)。
以前，小甜往家里打電話打得少。一來她生活時間黑白顛倒，二來她回避爸媽對自己工作的詢問?，F(xiàn)在有了閑暇時間，能大大方方打電話回家，聊聊養(yǎng)的**，說說哪本書寫得不錯。家里聽了之后總是放心的。
小甜發(fā)現(xiàn)，懷個孩子懷得她性子都變了。當然，是越變越好。
唐小甜起床洗臉刷牙，給花花草草澆水，吃早飯。天氣不熱了，胃口也開了，東西都吃得多一些，她消滅了一個蘋果，兩個大肉包，咕咕喝了一大碗豆?jié){。胃被填得實實的，哎，終于活過來了。
“噠噠，噠噠~”進來一個電話，豆豆的。這個時間，估計她根本沒睡呢。
小甜剛一接電話，還沒來得及說喂，豆豆就在那頭放聲大喊到，“甜兒，我……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她的聲音很空，夾雜著嘩嘩的聲音，像海浪拍岸。
“你在哪兒呢？”
“我當然在家啊?！倍苟构毙?，放肆的，毫無遮掩的，笑到人心里去。
小甜見她高興，不禁也彎了嘴角，問到：“哪個倒霉蛋找上你了，給我說說?！?br/>
豆豆的聲音頓時收了些，“是個客人。”
“……”小甜冷了眉眼。
“學(xué)生，還在A大念書?！?br/>
“……”**和**之間有真感情嗎？可能有，但很少，而且危險，無疑與兵在其頸，隨時便要了命去。
“他上個月來了好幾次。每次都規(guī)規(guī)矩矩的，單純找我聊天?！?br/>
“……”誰信，專程找公主閑聊？
“真的，他一直很禮貌，猶豫了好幾次才要的我電話。他會認認真真給我發(fā)短信，安安靜靜聽我倒苦水?！?br/>
小甜看不上豆豆嘴里的這個男人，但還是盡量真誠地說了句“恭喜”。
熱戀中的人，腦袋發(fā)熱，給她說什么建議都聽不進去，只有等跌倒了，吃了虧才醒悟得過來。
作為豆豆的死黨閨蜜，唐小甜覺得她能做的，是在豆豆高興的時候挺她，受傷的時候收拾出一張干凈的床，換上剛洗的被套，準備好擦鼻涕眼淚的衛(wèi)生紙，然后招招手，笑著說“來我這里住幾天吧，好吃好喝地伺候你”。
蛋蛋來接小甜的時候，她剛把柜子里的被子床單扔進了洗衣機。明天放晴，洗了拿出去曬。到時候蓋在身上蓬松松的。她知道，這樣豆豆喜歡。
蛋蛋平時對公司的郵件，一般這么處理：薪資調(diào)整和假期安排全看，人事變動的選閱，工作任務(wù)，加班通知一律未讀。
今天，他偷溜出來接小甜去醫(yī)院。
小甜給蛋蛋倒了杯水，開始捯飭。
她用透明皮筋把頭發(fā)扎成馬尾，的中間有只大大的用珠線亮片穿起來的兔子，兔子眼睛是兩只小口袋。小甜去陽臺上摘了兩朵**，吹了吹，放進去。身上散著淡淡的花香，比香水的味道自然很多。這樣的打扮，在她背上一個米色的雙肩包，穿上新的白色球鞋后，顯得更加清爽。一副朝氣蓬勃的學(xué)生模樣。
蛋蛋看著她，調(diào)侃道：“怕是要查你身份證才敢讓你生孩子了?！?br/>
小甜笑嘻嘻地撒嬌，“裝嫩當辣媽嘛?！?br/>
“……”蛋蛋跟著傻笑，咧著嘴，黑黝黝的皮膚，襯得牙齒很白。
“干嘛突然不說話了?！?br/>
“在想呢?！?br/>
“想什么？”
蛋蛋頭埋得很低，食指絞在一塊，吞吞吐吐，“晚上和我回家吧，這身看上去最好了?！?br/>
“……”蛋蛋竟然主動提出來。
“我爸媽見了準喜歡，然后咱倆就去民政局?！?br/>
小甜表露出擔憂，“我以前做哪行的，你也知道。你打算怎么和伯父伯母說?！?br/>
“直說唄。”
“……”鬧呢。
“說你懷的我孩子了。他們還能不同意嗎。”
“……”
如果這輩子，只有一個女人能讓蛋蛋不計后果，心甘情愿地付出，毫不疑問地，他會選擇唐小甜。
蛋蛋從小到大，都不是焦點。有女生愿意和她說話都難了，更別提談戀愛。是只標標準準的臭釣絲。整日與電腦為伴，刷論壇，打游戲，悶聲不言，見了生人立馬臉紅。小甜是真正意義上走進他狹小世界里的第一個女人。
男人懵懵懂懂，情竇初開時遇見的女人，看不透，便覺得好。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他們一輩子都忘不了。
好比卿青至于蔣泊。
好比小甜至于蛋蛋。
是一片永遠開不敗的姹紫嫣紅。
——╭(╯3╰)╮——
目前國內(nèi)一般的私立醫(yī)院都是以產(chǎn)科為主，優(yōu)點是服務(wù)人性化，缺點則是結(jié)構(gòu)單一，出了問題要向大醫(yī)院轉(zhuǎn)，也沒有自己的血庫。
這所和平醫(yī)院是為數(shù)不多的綜合私立醫(yī)院，獨立的一棟樓。加強了一般私立醫(yī)院的優(yōu)點，又彌補了不足。當然費用也是成正比例增長的。
醫(yī)院的產(chǎn)科設(shè)在六樓，過道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然無聲。
醫(yī)生的辦公室不大，卻干凈整齊。兩扇明亮的落地窗，窗框是白色的，掛著淡粉色的窗簾，上面系著蕾絲蝴蝶結(jié)。褐色的實木辦公桌上還放了一個透明花瓶，里面插著幾朵康乃馨，滿開的。
醫(yī)生是一位優(yōu)雅的男士，白大褂里面套著藍色的條紋襯衣，談吐很好，給小甜做了照例檢查，又耐心地講解了后續(xù)治療方案，一直和煦地笑著。
小甜雖然不懂醫(yī)，但了解男人。這位醫(yī)生說話少見地，沒有帶很大水分，挺難得，她當即便定下在這里建卡生產(chǎn)。
“你們現(xiàn)在開戶，提前存上費用，選擇順產(chǎn)或者破腹產(chǎn)套餐的話，是可以打九折的。”醫(yī)生笑著說，“具體你們?nèi)ネ饷娴淖稍兲巻枂?。覺得不錯，再去劃價交錢?！?br/>
蛋蛋見小甜喜歡，嗯嗯嗯地點頭，也不多問，直接說到:“把順產(chǎn)的手術(shù)費一起開上吧。要單間的?！?br/>
醫(yī)生在電腦里輸入單子后，小甜奔去了洗手間，上午喝了一大碗豆?jié){，加上本來就尿頻，差點沒憋死她。幸好有蛋蛋拿著跑去劃價。
蛋蛋把醫(yī)療卡遞進去。
穿著白色護士裙的姑娘聯(lián)機看了項目，嫣然一笑，說到：“一共九萬。這是個標準數(shù)，沖到卡上，具體的多退少補。”
九萬？蛋蛋傻眼了，臉色慘白?？隙ㄖ挥卸嗟臎]有退的。他一個月工資到手五千，算上獎金，一年不吃不喝，還不夠往手術(shù)臺上躺一遭的。
“如果選標準間，什么價？”蛋蛋看能不能退而求其次。
護士算了算，說到：“大概在七萬二?！?br/>
蛋蛋手腳發(fā)涼。
小甜從洗手間出來找蛋蛋，見他額頭上掛著豆大的汗珠，趕忙過去問到：“怎么了。”
蛋蛋拉慫著頭，拉了拉她背包帶，小聲說：“我們換一家醫(yī)院吧?！?br/>
“……”
“太貴了。我沒那么多錢。”蛋蛋臉漲紅了，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塵埃里。
小甜翻出黑色亮皮錢夾。把蔣泊給的卡塞到蛋蛋手里，“去交錢，密碼六個零?！?br/>
“……”蛋蛋的指頭觸碰到卡面上突起的拼音字母，覺得很灼手。
“別不好意思。我們兩個都要結(jié)婚了，過日子嘛，少分點‘你和我’。自尊心和面子都是給外人看的?！?br/>
“可這是你‘表哥’的……”
小甜握住蛋蛋的手，拍了拍，笑著說，“他孩子都成你的寶貝了，何況給孩子的錢呢?！?br/>
“……”
“這叫‘業(yè)務(wù)綁定’。”
蛋蛋拿著卡，依然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感覺沒底，有點像偷來搶來的。
幸好他不是一個自尊心極強、好面子的人。不然小甜還得想法子解釋，勸說蛋蛋接受。找老實平庸的男人，小甜有一定的原因，容易掌控。當然，沒本事卻又好面子的人不在這個范疇內(nèi)。
私立醫(yī)院重在服務(wù)，Checkout的姑娘更為禮貌，露八顆牙微笑，跟國際接軌。
蛋蛋把劃價單子遞給柜臺，聲音發(fā)顫，“刷卡?！?br/>
姑娘微笑著接過卡，敲鍵盤，輸數(shù)，回車，將刷卡機遞給蛋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吞了回去，換成標準的臺詞：“蔣先生，請輸入密碼?！?br/>
“……”蔣先生。蛋蛋心虛地戳著數(shù)字鍵盤。
那姑娘笑著，臉微微紅，欲說又止了幾次后，終于忍不住閑聊起來，“你們不知道，有家藥廠的BOSS，也叫‘蔣泊’。他是我們?nèi)ψ永锏纳裨?，有時候會來這里和院長喝茶。不過我沒眼緣，到現(xiàn)在也沒見過?！?br/>
“……”蛋蛋戳鍵盤的手頓了一下。
“只聽其他見過的姐姐們老提。說長得很帥，而且年少有為。最關(guān)鍵的，單身！”
“……”蛋蛋青著一張臉，沉默不言
小甜見了，幫蛋蛋把刷卡器遞進去，笑道，“看來是同名同姓，不同命了。我老公呆呆笨笨的，根本沒法比?！?br/>
“……”蛋蛋轉(zhuǎn)過頭看著小甜，雙眼里盡是恐懼。
“嘿嘿~”護士姑娘笑，估計覺得蛋蛋的長相實在比她嘴里的蔣泊差了太多。
小甜又接著說：“只可惜那位蔣先生再好也是單著，我老公卻馬上要當爸爸了?！辈煌煌?。
“……”蛋蛋舒了一口氣，立馬咧嘴笑了。這次，小甜護著他了。
這時候，跟踩到了狗屎一般。
有個人在后面幽幽地哼了一口氣，問到：“是嗎，真是要當爸爸了？”
蛋蛋和小甜回過頭去，沒錯，他們看見了蔣泊。
蔣泊盯著小甜，老樣子，皺眉，冷冰冰的。
他穿著單排扣的英式西裝和锃亮的尖頭皮鞋，都是保守的深色。襯衣袖口有銀黑兩色的金屬袖扣。這么熱的天，依然不能撤去他的正裝，看來是正式場合了。
第12章
蔣泊早年留學(xué)美國。本科攻讀生物工程，進而轉(zhuǎn)向制藥。畢業(yè)之后，到了美國某著名制藥有限公司實習(xí)并工作。
在福布斯每年公布的2000強企業(yè)上，該制藥公司一直占有一席之地。其銷售額和利潤比值近三年平均為七。就是說，平均每賣出七塊錢的藥品，能純進賬一塊。藥廠的利潤率從中可見一斑。
三年前，蔣泊回國，接手了集團旗下的瑞帆制藥，進行了一系列改革，科技引進，藥品研發(fā)，專利注冊和人才培養(yǎng)。在知名的生物工程學(xué)院投資研究所，積極與各大醫(yī)院合作，回饋信息。不光如此，蔣泊還要求公司定期進項愛心援助，舉區(qū)域范圍內(nèi)的健康講座，在社會上得到了一致好評，累積了不少聲譽。
今天蔣泊到和平醫(yī)院，與幾個股東喝茶聊天，聯(lián)絡(luò)感情的同時交談了藥品信息以及項目計劃。前段時間，西南發(fā)生自然災(zāi)害，蔣泊打算和醫(yī)院聯(lián)手進行一些醫(yī)療援助。
他剛從會議室出來，想去產(chǎn)科看看，幫唐小甜看。院長喊了自己女兒陪他。
院長女兒叫陳斯，家中的獨女。從小迷戀繪畫，偏愛翻書，不過都是歷史，文學(xué)，藝術(shù)一類的，沒有一顆學(xué)理工醫(yī)農(nóng)的腦子，長大之后便沒有繼承父業(yè)，而是在外成立了一家自己的公關(guān)公司。
她是個工作狂，常把“工作不積極，腦子有問題”掛在嘴邊。有時候忙起來，沒空吃飯，從早到晚可能只喝一杯咖啡。這致使她脾胃不好，很瘦，皮包骨似的。
這會兒，陳斯站在蔣泊身邊，單薄的身體撐著一條華麗的橙色拉絨緞面吊帶裙，裙擺有褶飾，走起路來會搖曳生姿。她不算高，留著齊肩的卷發(fā)，單眼皮，鳳眼，和小甜截然不同的眼形。
“這是陳斯。這是小甜，剛和你提過的遠房表妹?！笔Y泊做了兩句簡單的介紹，目光落在蛋蛋身上，停了一秒，又收回來，即沒打招呼也沒說幾句開場白，直接給忽視掉了。
蔣泊覺得羞恥。一想著以后一個身體里留著他骨血的孩子會叫這種其貌不揚的人爸爸，便有些窩火。放佛蛋蛋就是一篇文章中的敗筆，一張餐布上的咖啡漬。十分膈應(yīng)人。
“周中不上班嗎？”還有時間來醫(yī)院。蔣泊垂著眼瞼，由上而下地看著蛋蛋。
“那個……”蛋蛋是擅自翹班出來的，回答起來自然吞吞吐吐，沒底氣。
恰在這個時候，巧了，蛋蛋手機進來一個電話。他一看，主管的。頓時大驚失色。急急忙忙溜邊接電話。過了一會兒，他才回來，神色緩和了些，說到：“公司有急事，喊臨時開會?！?br/>
“那你快去?！毙√鹫f。
“你呢？一個人，我不放心?！钡暗翱聪蛐√?，又膽肥地瞅了瞅蔣泊。可他始終是個膽小怯場的人，眼神剛和蔣泊的對上，還沒交鋒呢，便迅速敗下陣來，狼狽地將視線移去了別處。
“你不管我?！毙√鹂戳丝幢?，催促他快些，別遲到了。
可蛋蛋拖拖拉拉地不邁開步子，反反復(fù)復(fù)念叨著瑣事?！暗郊伊擞浀媒o我發(fā)短信。”
“嗯?！?br/>
“我晚上給你打電話，說好的，和回家吃飯哦?！?br/>
“知道了，知道了?！碧菩√鸢欀碱^頻頻點頭。她不是個好脾氣的人，被蛋蛋纏得有些煩。
“我真走了?！钡暗坝终f了一遍。
“走吧走吧?！毙√饠[手。
蛋蛋似乎看出小甜的不耐煩，給蔣泊和陳斯打了招呼，終于肯背身離開了。
“你男朋友？”陳斯看到蛋蛋走遠，問到。
“嗯?！碧菩√瘘c頭。
夠粘人的。陳斯抿嘴一笑，也不戳破。轉(zhuǎn)而提議道，“脖子說你懷孕了，那我陪你轉(zhuǎn)轉(zhuǎn)產(chǎn)科吧?！?br/>
小甜的預(yù)產(chǎn)期在來年三月份，陳斯打過招呼，給她留了一間單人房。那個房間很好，朝南，乍暖還寒時，暖暖的太陽能透過落地窗，照進整個房間，一直曬到房間門口。
陳斯說，到時候再挪幾盆水仙放在陽臺，給墻上掛上暖色調(diào)的油畫，床頭柜上放幾本硬殼書，生孩子嘛，生機盎然的，才應(yīng)景。
這個想法，唐小甜聽了萬分高興。書，太陽，水仙花，都在她的熱頭上。
“那你平時還去看畫展嗎？”陳斯問。
唐小甜搖搖頭，“待在家里，倒弄下花草，翻幾本閑書，瞎消遣?！?br/>
陳斯不種花，搭不上話，便挑了幾本書名，和唐小甜閑聊起來，算應(yīng)付了干逛醫(yī)院的無趣了。
和藝術(shù)有關(guān)的書籍，唐小甜沒怎么看過，只能一味聽著陳斯講；文學(xué)的，勉勉強強能對上幾句；等說到歷史的，便可以對答如流了。她從容地談起戰(zhàn)爭野史，談南北戰(zhàn)爭，談兩次世界大戰(zhàn)，談傳奇又自大的麥克阿瑟，和在甲板上倒立的山本五十六……她還風趣地調(diào)侃了一番日本百式?jīng)_鋒槍。與陳斯相談甚歡。
蔣泊走在后面，跟著，晃著，安靜地觀察著唐小甜。
他是驚訝的。或許陳斯覺得作為他蔣泊的表妹，多念些書，有一份好談吐不足為奇，可蔣泊太明白唐小甜的底細了。冷漠，低賤，所有的資本，無非是一個好皮囊。他從來沒想過一個涂脂抹粉的風塵女子會去看這類書。或者說，他覺得唐小甜根本不會花時間在翻書上。
可現(xiàn)在，他錯得有點離譜。
蔣泊屏住呼吸，蹙起眉，眨了眨眼睛，又看向了唐小甜?？粗≌劦乃?，蔣泊覺得自己像一個戴著草帽，挽起褲腳，在河邊捧著篩子的淘金人。她的神采奕奕，正如泥土之中驟然一見的金子，光亮的，燦然的，晃得他快睜不開眼。
倒不是說小甜的評說多有見地，而是她的模樣。那是蔣泊從來沒見過，也想不到的。
放佛是連綿陰雨天后初見的放晴，或是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之中始盛開的桃花。意外的，始料未及的，扎進他心里。
慢慢地，蔣泊越走越慢。他越來越懷疑自己的眼光，懷疑之前對的偏見是不是太深，太偏失。對她盡說些不咸不淡的話，或冷眼，或輕視，連基本的禮貌都失掉了。
蔣泊有些愧疚。
“脖子，走了。”陳斯叫他一聲。
“嗯？”蔣泊茫然回神，發(fā)現(xiàn)掉了隊，加快腳步走上去，漫不經(jīng)心地一笑，掩飾著內(nèi)心的游移。
陳斯說：“中午了?！?br/>
這么快。蔣泊抬抬眉毛，目光柔和了許多，問唐小甜：“想吃什么？”
小甜看向陳斯，“你說?！?br/>
陳斯卻從包里掏出車鑰匙，“顧不上了，我下午還要做個秀呢?！卑职謫畏矫娴囊庠福才潘闶Y泊。只是走個過場，現(xiàn)在到了中午，該轉(zhuǎn)的也轉(zhuǎn)完了，可以撤了。
蔣泊笑著對陳斯說了一句“工作狂?！?br/>
陳斯一邊往門口走，一邊笑：“我頂多是喜歡工作，真正稱的上‘狂’的怕只有卿青了。聽說她下個月就要回來了……”
陳斯走得遠了，后面的話聽不清。
多少年了，總說卿青要回來了，回來了。沒有一次是真的。這此，說不準看到哪里有新奇的事，不管不顧，背上行囊就又去了。
蔣泊雙手插/進口袋里，站在原地，苦澀地發(fā)笑。
天氣熱，蔣泊帶唐小甜去了一間南亞餐廳。
小包房的裝潢很清雅。房間左側(cè)是一面落地窗，外面栽種有竹子，翠綠的顏色，甚是好看。右側(cè)墻做了一個鏤空的木架子，上面疊放著紙燈，淺藍色的紙張，紙上畫著蒼青色的魚。
蔣泊解開西裝的扣子坐下，一邊詢問小甜的意思，一邊點了菜，都是偏清淡的。適合孕婦吃。點完之后，多加了一句，“再要一壺溫白開?！彼麤]帶什么表情，放佛只是一件平常的事情。
小甜沒回應(yīng)，扮聾。用消毒紙巾擦完手后，從包里翻出話梅，一顆一顆挑著吃。
她現(xiàn)在倒好，煙不抽了，獨獨愛上了吃話梅，酸酸的，眉毛肌肉都皺成一團，跟尼古丁沖上腦門的感覺差不多。
“別吃了?！笔Y泊說。
“……”小甜剛放了一顆在嘴里，正抿著。
“我知道孕婦喜歡吃酸。”
“……”緩解孕吐嘛。
“但話梅里面鹽分高。還有食品添加劑和防腐劑。”
“……”小甜嘴里的肌肉不動了。
蔣泊耐心地解釋，舉例子：“比如說苯甲酸鈉。在你喝了果汁，吃了蔬菜的情況下，它會和維C發(fā)生反應(yīng)，生成苯，致癌?！?br/>
“……”
“還比如山梨酸鉀和山梨酸鈉，毒性低，在人身上影響不大，但在動物實驗上，部分顯示了致癌性……”
“啪”，蔣泊還沒說話，唐小甜立馬把話梅吐出來，用紙巾一包，合著整盒話梅，全扔進了垃圾桶。
媽的，吃個話梅而已，“怎么從你嘴里說出來，這么嚇人。”小甜罵。
蔣泊看著她氣不打一處來的樣子，不自覺地彎了嘴角。
“嗚嗚嗚~”小甜的手機震動。唐小甜拿起來一看號碼，聲音頓時收斂了很多，用家鄉(xiāng)話喊了聲“媽。”
蔣泊耳朵動了動，精神不知不覺集中起來，像個不動聲色的偵查員，聽著唐小甜一字一句的回答。
“月底嗎？”
電話那頭說什么，蔣泊聽不見。
“我空呢，就回來。”小甜抓著手機的力度變大了，關(guān)節(jié)些許泛白。她想了想，又說到，“你到時候給外婆說，我給她帶個孫女婿回去，看她高興不。”
“……”說的蛋蛋吧？蔣泊眉毛皺成一團。他自認為這是聽南方話吃力的原因。
“好，我知道了，待會兒我去買火車票?！毙√鹦χ鴴炝穗娫挕Ｋ旖堑幕《群苄。裰皇怯勉U筆淺淺地勾了一筆。
蔣泊端起水壺，摸了摸溫度，正好，倒了兩杯水，一杯遞給唐小甜，一杯自己留下。端起來仰頭喝完，笑道：“你們那兒的話跟門外語一樣，當著面說都聽不懂?！?br/>
他明明聽到了，卻偏偏挑了一個敷衍的理由，裝作什么都不知情。
第13章
唐小甜的外公走得早。外公和外婆一共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女兒是唐小甜的媽媽，叫宋嘉，是長姐；下面的弟弟叫宋和，也就是小甜的舅舅。宋和有個兒子，叫宋浩，小名“耗子”，是唐小甜的表弟。
小甜打小被寄養(yǎng)在外婆家，宋浩也在那里住過三年，念小學(xué)之前。
那時候，宋浩很嬌氣，像個姑娘家。小甜早開始在村里當孩子王了，他卻總是穿著一條藍色的哆啦a夢內(nèi)褲，掛著鼻涕，站在屋前的空地上吹他的彩色風車。
長大遲早是娘娘腔。小甜很看不慣他，從不領(lǐng)他玩。
后來大了，宋浩回到鎮(zhèn)上念小學(xué)。有一次，他被高年級的的一個大個子男生收了保護費，哭兮兮地跑回找小甜，泣不成聲地喊姐姐，說鎮(zhèn)上的孩子和村子里的不一樣，太蠻橫，搶了他買風車的錢。
“你不會揍他?。俊毙√饍?。
宋浩就哭得更厲害。
沒法，只有唐小甜幫他出頭。在舅舅家里抓了一把洗衣粉，帶上繩子，搞偷襲。繩子用來絆人，洗衣粉用來灑眼睛，都是些陰招。
不過宋浩很開心，哈哈地笑著拿回錢，去買了彩色風車，一邊走，一邊吹，樂得忘乎所以。
等宋浩稍微大了些，回想起這件事。他問小甜，一個女孩子，怎么肯幫他。小甜說：“誰讓你是我弟弟，”再看不慣也是她弟弟，“見你被欺負了，嫌丟人。”
初二之后，宋浩長了個，早不玩女兒家的風車了，漸漸開始逃課打架，抽煙喝酒，典型的二流子，不愛學(xué)習(xí)。
前幾年，小甜的極品EX在外面亂找女孩子過夜時，耗子晚上喊了一幫小混混把他拖到馬路邊打，當場揍斷了一根肋骨，打掉三顆牙齒。他不是什么好學(xué)生。
后來，唐小甜北上打工，耗子問：“姐，你什么時候回來？”
小甜答：“等你考試大學(xué)的時候。”
真沒想到，剛才媽媽打電話過來，說宋浩考上了，還是西南很有名的一所綜合大學(xué)的工程造價專業(yè)。
宋浩成了家里的第一個大學(xué)生，全家人都很高興壞。宋嘉和宋和兩姐弟便商量給宋浩擺酒席，請老街坊鄰居們過來坐坐，看看，聊一聊。一來是慶賀，二來算光耀門楣。
月底是四個月，胎穩(wěn)了，小甜想了想決定回去，正好，蛋蛋那邊都提議回家吃飯了，她也該把他倆的事兒通知自己家里一聲，讓父母見過一回，算定下來。
唐小甜迅速刨完飯，去洗手間噓噓，順便漱口。醫(yī)生說這個月要特別注意口腔健康。
當她回來時，蔣泊已經(jīng)系好了外套的扣子。他站起來，說：“你去哪兒，我送你?！?br/>
“市中心步行街?！钡酱埸c買兩張回老家的火車票。
步行街。
上個月還透明的槐樹新葉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成了墨綠色。午后的太陽從云層里冒出頭，盡情地照在這片土地上。一圈圈的太陽光暈，彩色的，放佛是哪個調(diào)皮的天使愛上了玩小時候吹泡泡的游戲。
唐小甜背著她的雙肩包走在街上，像個學(xué)生。蔣泊走在后面，依然穿著他厚厚的正裝，一件襯衣加一件外套，單單是跟著，不出聲，和小甜好似是兩路人。她走她的，他逛他的。
火車票代售點在某百貨旁邊外的小門市。小甜排隊買了兩張軟臥票。掉轉(zhuǎn)頭，從門市出來，打算穿過百貨商場門口的小廣場。
她看見一個個帶著鴨舌帽，穿著白色T，二十七八歲的男人，胸前掛著一個佳能的5D2，正攔著往來的一個個美女，閑聊著說要給她們拍照。
唐小甜剛聽陳斯提了幾句攝影，挺好奇，走過去朝那個男人問到：“能拍我嗎？”
鴨舌帽男人打量了一番小甜，見她氣質(zhì)不錯。舔了舔嘴唇，問：“你凈身高多少？”結(jié)果小甜還沒回答呢，他視線落在小甜腰上，擺了手，又說到：“對不起，姑娘，那個……你稍微胖了點。”
“……”小甜僵住。
“我說腰?！?br/>
小甜原本瘦，現(xiàn)在肚子三個月多一點，衣物擋住，看不出身懷六甲，只像是肚子多了三兩贅肉。“我懷寶寶了?！彼忉?。
那個男人瞥她一眼，心想：孕婦就好好當你的孕婦，湊什么熱鬧。“我們是找平模?！?br/>
“……”無言。
鴨舌帽男轉(zhuǎn)身準備走，還要去問其他路過的美女呢。他離開的時候朝蔣泊那個方向掃了一眼，小聲嘟嚷道：“今天怎么什么人都有，孕婦當平模，逛街穿西服。神經(jīng)病?！?br/>
“……”小甜聽到最后兩句，捂著嘴咯咯笑個不停，忘了先前的埋怨。
蔣泊從西褲右側(cè)的口袋里拿出男士棉布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走上前，低著頭問唐小甜：“笑什么？”
他的臉頰燙得發(fā)紅，像猴子屁股，和往日清冷的感覺很不相同。果然是朵奇葩，保守，死講究?！盁釂崮?？”小甜問。
“……”肯定的。
“走吧，去把短袖和短褲買了換上?！?br/>
“……”不走。
“走啊?！?br/>
蔣泊搖頭，“沒洗，買了也不穿?！?br/>
“……”潔癖病，活該被熱死。
這時候，小甜的手機進來個電話。她點下接通鍵：“喂，蛋蛋。”
蔣泊皺眉。又熱又煩。
“這么急？等等，我看下日期。”蛋蛋公司早給他郵箱發(fā)了出差信息。可他和正事有關(guān)的郵件向來一條不讀，現(xiàn)在臨時知道，當晚就要出發(fā)，搞得他措手不及，連帶小甜回家吃飯的約都只能作罷。小甜戳著手機翻看了日歷，“能早些回來嗎？”
不知道那邊說了什么，只見唐小甜擠出個笑容，輕聲說到：“沒什么要緊事兒，就是問問，想你嘛?！?br/>
蔣泊的眉毛撇成八字。等唐小甜掛了電話，他諷刺了一句：“你電話挺多?！?br/>
唐小甜聳肩，“都趕一塊兒打過來?！?br/>
“……”蔣泊明明想知道，卻不問。
小甜掃了他一眼，如談家常般，隨口細說了起來，“我表弟考上了大學(xué)。本來打算和蛋蛋月底一起回去，結(jié)果蛋蛋剛打電話說要出差，去沿海，要十五天。”
“……”
小甜嘆口氣：“我都給我媽說了?！?br/>
“你老家在西南？”
“嗯。B鎮(zhèn)。”
“……”蔣泊聽了卻沒再說話。
兩個人干站了一會兒。蔣泊額頭又滲出汗。
唐小甜邁開步子往前走，“走吧，陪你去買衣服，再找家洗衣店，洗了穿?！爆F(xiàn)在是盛夏，看著他穿那么多都覺得渾身熱。
“……”蔣泊咬著嘴唇，默聲跟上去。
“你喜歡買哪個牌子？”小甜問。
“就去一般的休閑品牌連鎖店?！?br/>
“……”?。?br/>
“那種店的東西便宜，不招搖?！?br/>
“……”他怎么了？
常見的某個街牌休閑裝店。
T最便宜二十塊一件，褲子三十，秋冬對折。熱褲短袖打扮的營業(yè)員妹子在門口揮著彩球跳舞，不停地說著“歡迎光臨”。
蔣泊穿著一身高檔西裝走進店里，和大賣場的氣氛迥異，引得兩邊路人紛紛回頭。
“這里買東西，喜歡了就拿去試衣間換。喏，那兒?！毙√鹕焓种噶酥敢粋?cè)的試衣間，提醒道，“你最好一次多拿幾件了，免得跑。”
蔣泊茫然地點點頭，走開了開始四處看。
小甜以前的衣服太露，蔣泊給買的太貴。她也打算重新買幾件。挑了兩條褲子準備試。以前穿M，現(xiàn)在不知道L能穿不。
當她勉強套進去，走出試衣間，站在鏡子前，看著腰和腿都粗了一圈的自己時，終于明白那個攝影師為何不找孕婦拍照了。
一胖露千丑。
還是買孕婦裝吧。小甜放棄了買褲子，打算只買幾件上衣。走去找蔣泊。
蔣泊站在門口，那里有個圓形的白色架子，上面放了一圈最為便宜的純色T，就是常見的，除了LOGO不帶任何商標，棉布的那種。紅，綠，白，黑，橙……顏色各異。他看見小甜過來了，詢問到：“選哪個顏色好？”
小甜見他穿過黑色的T，便挑了一件，說：“這個怎么樣，黑色的，哥特黑？”
蔣泊白她一眼：“起些什么名字?！?br/>
“好玩了。”顯得高雅些。
蔣泊拿起一件白色的T，猶豫了幾秒，也跟著學(xué)起來，“月光白？”
小甜點頭：“反正便宜，多拿幾件換洗，我也買?！?br/>
“橙子黃，給你？”他拿了一個中號。
“行?！?br/>
“羅蘭紫，穿嗎？”
“嗯?！?br/>
蔣泊從下面抽了一件干凈的搭在手臂上，指著另一件，說：“還有姨媽紅?！?br/>
“……”這名字，瞬間喪失了美感。
蔣泊圍著圓形臺子轉(zhuǎn)了一圈，一個顏色拿一件，最后是綠色的，問到：“這個要嗎？”
“什么顏色？”
蔣泊一本正經(jīng)地說：“帽子綠?！?br/>
“……”
唐小甜看他在人擠人的柜臺前排隊結(jié)了賬，拎著兩個印著某廉價休閑品牌的大塑料袋走出來。像一個活體廣告。
“你怎么非到這種地方來買衣服？”她沒想明白。
“適合穿著去小地方了?！笔Y泊居然笑了，很淺，很淡，像一副潑墨的山水畫。今天在醫(yī)院商量了做醫(yī)療援助。“我月底出差，也去西南?！?br/>
“……”
“一路吧?！?br/>
原來是這樣。
要一起嗎？唐小甜找不到任何一個理由推脫。不管是在邏輯上還是在利益上。
蔣泊出的公差，和自己不沾邊。他又是一個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具備足夠的自我修養(yǎng)，不用擔心鬧不愉快。
對于蔣泊的同行，幾乎百利無一害。唐小甜點點頭，說了“嗯?！?br/>
為什么要拒絕呢？
趨炎附勢，她一直做得很好。
第14章
一個多星期轉(zhuǎn)眼便過，臨近月底。
唐小甜去醫(yī)院抽血，拍片，做檢查，建了檔。醫(yī)生給她發(fā)了幾本孕婦保健的小冊子和聽課卡，囑咐定時來上課和做產(chǎn)檢。還說現(xiàn)在寶寶很健康，泡在羊水里，飄著，像個漫步在外太空的小宇航員。
小甜喜歡這個比喻。很美。
現(xiàn)在，妊娠癥狀幾乎全過去。她胃口大開，拼命地吃，生怕把肚子里的那個小家伙餓著了，顧不上什么胖不胖。
回老家之前，她穿著寬松的孕婦服，在街上閑晃了半日。
唐小甜辦了一張銀行卡，用的媽媽的名字。然后將蔣泊卡上的錢每個月挪出一半，轉(zhuǎn)過去。她要存錢，或者叫“偷錢”。
她還去買了禮物。給爸媽，舅舅舅媽，弟弟，還有外婆。
外婆一手帶大了她，從五歲到十八歲，手縫之間溜走的光陰都變成了外婆額頭上更深的褶皺。
記得小時候，其他小孩都有爸爸媽媽牽著，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可以讓他調(diào)皮地在中間吊著，腳不落地，凌空翻跟斗。
小甜每次看到，覺得刺眼，都會往后縮一縮，把外婆的手拉得更緊。
外婆的手很大，長有繭子，常年做農(nóng)活，摸農(nóng)具留下的，很糙，摸上去像砂紙。那時候小甜不懂事，老去扣外婆手上暗色的繭子，想把它揭掉，成癮。直到外婆說“疼”的時候她才肯罷手，然后過段時間又犯。一度是個令人頭疼的小壞蛋。
從前，小甜的媽媽每個月一號會準時寄錢回家。小甜外婆便用那雙生滿繭子的手拉著年幼的小甜，坐上三輪車，到鎮(zhèn)上的郵局取錢。
兒時的玩具不像現(xiàn)在這樣多，大多還粗制濫造。糖果也很單調(diào)，最常見的是裹著藍白色糖紙的大白兔。
外婆總會在副食店里稱一斤，大概三十顆，剛好吃一個月。下個月一號媽媽寄錢回來時，就又去買。
童年的月初幾乎成了小甜最為盼望的日子。有媽媽的消息，有大白兔和外婆粗糙卻溫暖的大手。
現(xiàn)在外婆年紀大了，除了老年人常見的高血壓和心臟病之外，腿也一直不好，風濕。B鎮(zhèn)很潮濕，每逢下雨前都疼了她快要了命去。小甜除了買以前一直買著的降壓片和和風濕藥外，又找了一個治風濕的理療儀。賣的人說是歐洲進口。貴些也無所謂了。
那天，蔣泊有史以來頭一回給唐小甜打了電話。小甜手機里把蔣泊存的別的名字。鈴聲響起時，屏幕上赫然亮著三個字——“錢來了”。
蔣泊讓小甜把身份證號碼發(fā)給他，買機票。
唐小甜發(fā)過去時，用的真的那張身份證，蔣泊又來了一個電話，悶聲聲地問：“原來你叫王一鈴。鈴鐺的‘鈴’？”好少見。
“嗯。”
“二十二歲不到？”
“嗯?！?br/>
“用假/身份證好玩嗎？”
“還行，躲麻煩?！辈慌聮唿S大隊了。
“也找人幫我辦一張唄?！?br/>
“你用？”
“不，給東子。開房專用。”省得他老被他爹抓。
“……”
臨行前一天，小甜收拾完行李，又往米色的拉桿箱里塞了兩本書和醫(yī)生發(fā)的小冊子，用來打發(fā)路上的時間。
現(xiàn)在的陽臺儼然已成了一個小花園。茉莉，梔子，玫瑰……還有一些無名的花花草草，便宜買來的種子撒在大花盆里，不理不睬，反而長得異常好，五彩斑斕的一片。離家的幾日，只有托于媽照顧了。
唐小甜把早前洗凈曬在簸箕里的干花瓣倒出來，放在用絲綢線縫制的小荷包里，系好，拉實，塞進了隨身的單肩包。
臨睡前，小甜打電話給蔣泊，問：“你會拍照片嗎？很漂亮的那種?！?br/>
“……”
“會嗎？要專業(yè)的誒?！敝辽俦壬洗卧诎儇洿髽桥龅降哪侵粩z影師強。
蔣泊聽后想了一會兒，說了個“嗯。”
“那你把相機帶上?！?br/>
“好?！?br/>
第二天，趙東臨開著他黑色的Panamera，載著蔣泊過來接小甜。送他們?nèi)C場。
蔣泊的頭發(fā)摸了不少定型者喱，根根發(fā)亮，歐式的allback，露出了飽滿的天庭。他如常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白襯衣，搭著一條灰色的斜條紋領(lǐng)帶。袖口露出的襯衣掩著一塊棕色的皮扣手表，配的圓形袖扣，是維多亞時期的18k黃金風格，珍珠貝面上雕著立體的象征運動和忠誠的牛頭犬。他接過小甜手上的行李，開了后備箱，里面被三個銀色的remoa的行李箱塞滿，硬找了個空，擠了進去。
三個拉桿箱的行李，是唐小甜的兩倍。
“都你的？”小甜問。
“嗯?！笔Y泊在外面站了一會兒，開始冒汗。點點頭，鉆進了車里，一心對著空調(diào)呼呼的冷風，扇著手直吹。
“走了，花仙子。”好久不見趙東臨。他換了一個新頭型，莫西干，放佛渾身的痞里痞氣都隨著那一根根力挺的頭發(fā)招搖地流竄到了空氣中。
唐小甜應(yīng)了聲，上車，和蔣泊一起坐在后面，挨著。
她身上淡淡的花香一點點飄出來，馥郁芬芳，像一個落滿晚霞，花開遍地的山谷盛開在了眼前。
蔣泊動了動鼻子，是他喜歡的**，卻裝作沒聞見，繼續(xù)對著空調(diào)吹冷風。
趙東臨對著后視鏡，笑瞇瞇地說：“你果然是‘花仙子’呢。”
“嘿嘿?！毙√鹦?br/>
趙東臨卻又說：“不過，小甜甜你發(fā)福了。”
“嗯。”孕婦嘛
趙東臨：“我決定給你改個名字，不叫花仙子了?！?br/>
“……”那叫什么？
“花胖子?！?br/>
蔣泊在旁邊差點笑噴。
“……”胖子就這么招人嫌嗎？
趙東臨一路上講著葷段子，把唐小甜和蔣泊送到航站樓門口，揮著手說了一句“一路平安”。
蔣伯兩個32寸的行李箱走了托運。安檢，登機。
航班是A市到D市的直飛。蔣泊必須先在D市停留兩天，做完工作，才送小甜搭車轉(zhuǎn)去B鎮(zhèn)。
座位定的頭等艙。墊子軟，空間大。蔣泊考慮這樣小甜大著肚子坐著能舒服些。
起飛前，蔣泊從隨身的拉桿箱里拿出一個小罐子，膠圈密封的，遞給小甜，“楊梅，路上吃?！?br/>
“……”小甜不接，想起了上次吃話梅的事。
“挺衛(wèi)生，你嘗嘗?！笔Y泊六月份去了一趟廣西，那個時候正值楊梅成熟季節(jié)。便摘了一些，洗干凈，加食鹽腌，出完水，放在太陽下加入甘草曬干。都是蔣泊親手做的。
他想著小甜上次被他說得話梅都不敢吃了，就從家里拿了一小罐。吃多了無益，只當讓她一路上嘴干有個味，別被顛簸得惡心。
蔣泊又拿出一個條形的盒子遞過去，里面放著一雙不銹鋼筷子。
他做事一向細心而周到。
唐小甜半信半疑地地夾了一顆放進嘴里，酸溜溜的，回味帶著甘草的甜。輕輕一抿，酸甜的汁水溢出來，放佛帶著向南山坡上暖暖的陽光的味道，滿口清香。
“這味道……誘得我的口腔像個蕩/婦一樣咕咕淌水?！彼昧艘粋€奇怪的比喻。
“……”蔣泊聽了目瞪口呆，用毯子蓋住臉，轉(zhuǎn)過去，背對著唐小甜，睡覺，不理她。
趙東臨喜歡說大尺度的玩笑話，蔣泊卻一直是保守派。就如他的正裝，或英式，或歐式，都是萬年不變的黑色外套，加一件白色襯衣。
他真的是去美國留的學(xué)嗎？
估計念書念得腦子傻了。
唐小甜這樣想著，拿出孕婦健康手冊，一邊翻閱，一邊吃著蔣泊的楊梅。很好吃。真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手藝。
兩個半小時之后，飛機降落在D市機場。
蔣泊的表情變得嚴肅，像戴上了一副冰冷的面具，不茍言笑。他拍了拍西裝上的塵土，拉了拉灰色的斜條紋領(lǐng)帶。推著行李車，默聲往前走。
他穿的一雙啞光的棕色皮鞋，鞋頭用的亮皮。西褲剛好長到第三個鞋帶眼。步伐穩(wěn)健，一步一步，放佛是利刃劈空，干凈而利落。
一會兒他們會去和當?shù)卣?府接洽。蔣泊要事先當面聽報告。
分公司的一干下屬，都是部門經(jīng)理級別以上的，早在門口等他了。男男女女，皆穿著正式的深色職業(yè)裝，舉止優(yōu)雅，談吐得宜。
他們在蔣泊身邊圍成一個半圓形，捧著文件夾，開始低聲匯報工作。簡短精煉的回答，邏輯性很強，偶爾穿插幾個專單詞或者一整句的英語，不帶一句廢話。
工作中的男人總是特別有魅力。全神貫注的神情，像星子般熠熠生輝。
蔣泊蹙著眉毛，環(huán)抱雙臂靜靜聽匯報。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動一下食指，示意他們繼續(xù)說。那金色的袖扣一晃一晃的，像一只飛舞的精靈，扎眼而漂亮。
唐小甜坐在旁邊的公共休息椅上，穿著和他們格格不入的松垮的孕婦裝。她幾乎是聽不懂的，里面有好多專業(yè)性的學(xué)術(shù)詞，一會兒是這個議程，一會兒是那個藥品，連一整句英語里幾個零散的詞，小甜聽起來都費勁兒。
她和這**白領(lǐng)精英們真的在同一個星球上嗎？小甜心里發(fā)笑。簡直天壤之別。中間的距離不是讀幾本暢銷書和看幾部紀錄片就可以后來居上的。
他們受過很好的教育，或是高學(xué)位，或是出國深造過。
文憑這個東西，別看只是一張紙，卻像華麗的新衣一般，能遮掩人的空疏、愚笨和寡陋。似乎是那個圈子里，人人都該有的東西，宛如是女孩子出息晚宴時必帶的一件門面珠寶。
唐小甜看著修養(yǎng)極好的他們，皺起了眉頭，手支著下巴。
以前她只想活著，現(xiàn)在突然想活得更好。為了孩子，為了自己。要慢慢強大起來，一點點往上爬，爬到高處，站在高山之巔，去看那片沒見過的天，去踩那片沒踩過的地，去支配，去掌控，去運籌帷幄，受萬人敬仰。
唐小甜的野心第一次蠢蠢欲動。
第15章
由于公益上的醫(yī)療救助，當?shù)卣哟怂麄儭?br/>
蔣泊在D市待了兩天。期間一直很忙，早出晚歸，小甜基本上沒見到他。
現(xiàn)在天氣熱，小甜不敢出去，除了清早溫度低時，在招待所下面圍著花壇散會步。大部分時間都躺在了床上看書。偶爾蛋蛋空了，她就穿上防輻射衣服，和蛋蛋發(fā)發(fā)短信，講講笑話，打發(fā)時間。
蛋蛋知道了小甜和蔣泊同行，也沒有多大反應(yīng)，只說有個男人一路照顧著好些，喊她注意安全。
兩天后，蔣泊把事情談妥，工作安排好，清閑下來。終于脫掉了一身厚重的西裝，換上輕便的T和藏青色棉布短褲，穿上露背的軟底布鞋。
蔣泊有些水土不服，上火，嘴唇掉皮，裂了口子。
出發(fā)去B鎮(zhèn)的前一天的晚上，唐小甜吃了晚飯去蔣泊房間找他。他穿著睡衣，嘴唇紅殷殷的，像吸血鬼，手里端著一杯水，里面泡了兩片檸檬，大口大口地喝著。
“我去一趟屈臣氏，買幾瓶保健藥品。你有什么要買的沒？”
“我開車送你?！笔Y泊換了衣服陪她去。
屈臣氏。
里面人多，特別是女人。扎堆地逛著護膚香氛、彩妝、護理、零食……
唐小甜的胎進入到四個月，變得容易便秘。她拿了兩瓶膳食纖維片和一瓶維生素，準備走人。蔣泊卻搖頭，說了一句“再看看?！?br/>
“……”陪一個男人逛屈臣氏？
“我行李沒帶齊?！笔Y泊解釋。他平時出差瑣碎的事情一貫多。自備毛巾，自備牙刷，自備拖鞋，自備移動電源……每份數(shù)量還要為兩個及以上。多的是替補，以防萬一。
可他這個習(xí)慣，小甜不知道。她想著蔣泊可拖了整整三個行李箱，“不少了吧，還沒帶齊？”
“裝著別的東西。”
唐小甜猜測：“衣服？”
“……”不是。
“零食？”
“……”也不是。
“還能是什么？”
“相機，鏡頭和三腳架。”
“……”小甜無語，她可只說了帶相機，沒說帶這么多。
“本來還想帶一套鏡頭的，”蔣泊聳聳肩，“就是有點方便?！?br/>
“很重？”
“還好?！?br/>
“多少？”
“大概三十多公斤吧?！?br/>
“……”
蔣泊在一股股的女人香中穿梭，扛了一箱水，路上喝；兩支牙刷、兩條毛巾，下一個住處用；和兩雙涼拖，洗澡穿。
唐小甜以為這應(yīng)該算完了，往收銀臺走。誰知蔣泊朝她擠了一下眉眼，夾著肩膀，縮著手，動動指頭，示意她過去。
“怎么了？”小甜問。
蔣泊虛著眼睛，一只手遮住臉，快速地把四周的姑娘們看了一圈，生怕別人瞧他，面紅耳赤，聲音跟蚊子一樣地聲說：“幫我擋著一下?！?br/>
“……”他干嘛呢？
“別看我?！笔Y泊的聲音壓得更低，紅云一路燒到耳根，畏畏縮縮的，像個害羞的大男孩。
“……”偷東西？
大概過了十秒。蔣泊的眼珠子骨碌骨碌把右邊一處從上到下掃完。伸出食指戳了戳唐小甜，“好了?！?br/>
“然后呢？”
“右上方第二個，你幫我拿一下。裝作是你買的樣子。”
“買什么能怕成這樣？”
蔣泊指了指旁邊鉤子上掛了一片花花綠綠包裝，充滿少女氣息的貨架，噓著嗓子說：“草莓味的潤唇膏?！?br/>
“……”
蔣泊一直不算一個特別有趣的人，很古板，老是板著臉，不愛言辭，卻能一句噎死人。通常轉(zhuǎn)轉(zhuǎn)眼珠子，動動手指頭，就算表達自己的意見和看法了。
蔣家往上推，一直是大戶。他的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都是早期留過洋，念過新派書，接受過西方教育的知識分子。
后來運氣好，站對了階級，出錢出力，捐糧辦學(xué)校。雖遇過不公，受過壓迫，卻沒有在關(guān)鍵時刻像其他大家庭一般被打垮，總算妥妥當當過渡到了開放年代。
蔣泊從小就知道，自己將竭盡一生為他的家族服務(wù)。像他的祖父和父親一樣。那是命。
快三十年了，他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個動作，不倫是與客戶洽談磋商的口吻，還是疲乏時呼吸喘氣的急緩，甚至一個微笑，一個抬手，種種公開的、細碎的，都必須符合他的身份和低位。要嚴謹，要干凈，要優(yōu)雅，要對家族有利。他像一個被困在繁文縟節(jié)，教條主義里的囚徒。放縱、任性、為所欲為，通通嚴令禁止。出格了便是十惡不赦，罄竹難書。
小時候，他明明喜歡玩沙堆積木，卻被說是玩物喪志，被鎖在書房里逼著去讀各種歷史書；
念大學(xué)之前，明明喜歡攝影藝術(shù)，卻被迫念了生物工程，因為這樣方便他接手總公司旗下的藥廠；
他明明喜歡穿寬松的棉布褲子和T，卻不得不長期套上白色襯衣、黑色西裝，把領(lǐng)帶扎得一絲不茍，溫度再高也不能脫掉，因為這樣才顯得莊重。
……
他總被迫成為家庭期待他成為的樣子。要同他聲名顯赫的父親一樣優(yōu)秀，要向族里德高望重的長輩學(xué)習(xí)，要做同輩中的榜樣。要這樣，要這樣。
他很少做他自己。
D市。半夜突然起了一場暴雨，下透了。次日終于不似前幾天難熬的熱。
耗子的酒席擺在今天。小甜必須在中午之前趕到B鎮(zhèn)。她特地穿上了一套藍綠色錦緞的連衣裙，緞子上有樹葉形的底紋。搭上一對玫瑰金的耳環(huán)，在盛夏里清麗又不失穩(wěn)重。
早飯吃了饅頭，喝了豆?jié){。蔣泊套上二十塊錢一件的白T。他連手表都換了，戴了一塊普通的銀色電子表，又戴了一串素雅的佛珠，有些舊，一百零八顆的那種長串，在手腕上足足纏了三通。
蔣泊主動提出和小甜一起回去，把行李同小甜的一起放上了車。
他把這歸納為四個字——助人為樂。說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忍心一個孕婦大著肚子坐大巴車一路顛簸著回家的。放佛是戴上佛珠，整個人都變?nèi)蚀攘怂频摹?br/>
唐小甜不揭穿他。坐私家車比擠大巴的感覺好上一萬倍，何樂而不為。
蔣泊從分公司拿了車，一輛銀色的馬自達MX-5，硬頂敞篷，對他而言已算低調(diào)了。
他開著車，在高速公路上跑著。
高速路兩邊是農(nóng)家的田埂，山區(qū)特有的梯田。墨綠的是蠶豆，翠綠的是水稻，嫩綠的是空心菜……各式的綠色像調(diào)色板上的漸變色調(diào)，一直延伸，從近到遠，從遠到天。
小甜說，白露時節(jié)若有露，晚稻就會有好收成。等到了秋天，收獲的季節(jié)，這里就會是另一番景象，風吹稻浪，暖暖的金色一片，閃閃發(fā)光，是大自然的恩賜。
她說起西南的風土人情和莊稼地的時候，臉上的神情燦爛如光，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放佛向人敞開了心扉，流動著心眼子里的真情，沒有半分遮掩，也沒有一絲虛假。像是母性的光圈，又像是童心未泯。
笑顏如花。
“能把敞篷打開嗎？”小甜問。
“不?！笔Y泊堅決地拒絕。
“為什么？”夏天不就是屬于跑車的季節(jié)嗎？
“灰塵重。”
“……”
“一會兒全撲臉和身上了。”
“……”潔癖。唐小甜不管他，點下按鈕，開了敞篷。
頓時，呼呼的風迎面吹來。衣炔翻飛，撩起她黑色的長發(fā)，四散開來，像一朵在風中盛開的墨色花朵。
蔣泊卻很煩。一只手捂住臉，擋著揚塵，皺了眉頭，甩臉子，“臟死了?！?br/>
小甜也不惱，笑嘻嘻地抬手指著高速公路邊的一個牌子。上面綠底白字的寫著“**”，“看看看，電子警察?！?br/>
蔣泊的駕照從來沒被扣分。扭過頭，不耐煩地說：“沒超速?！迸率裁?？
“不是?！碧菩√痣p眼含笑。
“也沒超重。”
“不是，不是?！?br/>
“那你激動什么？”
現(xiàn)在敞篷開著，唐小甜突然站起來，冒出半截身子在外面，揮著一只手在風中歡笑，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精。把蔣泊嚇著了，連忙喊她抓穩(wěn)，別摔了。
“照這個速度開?！?br/>
“你要干什么？”跳車？
“你猜?！?br/>
“……”賣什么關(guān)子？
“是玩抓怕啦?！毙√鹧劬Σ[成一條線，哈哈地笑著，明眸皓齒。
“……”她手上哪兒來的相機？
當車勻速開到白色攝像機的視野范圍之時。小甜撥拉開被吹散的頭發(fā)，露出臉，玫瑰金的耳環(huán)在風中閃閃地晃動，像兩只翩翩起舞的金色蝴蝶。她擺了常見的剪刀手姿勢，沖著攝像頭，肆無忌憚地大笑開來，高聲喊了一句“茄子~!”回家咯！
“……”蔣泊頓時滿臉黑線。
第16章
自從進入西南地界后，唐小甜放佛是換了一個人。
“我可是土生土長的！”
“看看我一口標準的鄉(xiāng)音！”她哇哇地說起蔣泊聽不懂的生僻土話。
“這地盤我早踏平了。”她又戳蔣泊，笑著說，“專坑你們外地人?！?br/>
以往藏著掖著的輕狂和瘋癲盡數(shù)敗露。
她變得愛笑，淘氣，眉飛色舞。嘴角恣意地咧開，弧度很大，擠得臉頰上都有了褶兒，牙齒盡露，眼睛彎彎。猛一下，笑得過了頭，連頭發(fā)都手舞足蹈起來。那張揚的樣子，真招人羨慕，放佛全世界的幸福和快樂都被她搶了去。
現(xiàn)在的唐小甜，回到了老家，不再是一個賠笑賣唱的包房公主，也不再是陌生城市里的輕賤浮萍，更沒有人會把錢扔她臉上。
在這里，她僅僅是一個二十出頭的普通姑娘，同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的女娃兒一樣，說的一口地道的方言，認得崎嶇盤旋的山路，能吃辣子，能喝酒，能胡吹，能吵架。她好似“山上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里的那只猴子。一心想當?shù)仡^蛇。
一路上。小甜玩瘋了。她開始唱歌，唱以前的老歌，從《甜蜜蜜》唱到《光輝歲月》，還有英文的，比如《yesterdayoncemore》和《onderfultonight》。
她一直唱，不是為了客人，而是為了自己，嘴干了就喝水，每經(jīng)過一個電子警察點，又揮舞著雙手高喊一聲茄子，擺各種姿勢：咬指頭、包子臉、貓爪式、托下巴……瘋瘋癲癲，宛若一個中學(xué)生在玩大頭貼。
這和以前的唐小甜判若兩人。
她放肆地，任意妄為地歡笑，高呼，大張旗鼓地表現(xiàn)著她內(nèi)心的歡喜。若前后的車輛探出頭看她，像看一個怪物的眼神時，她就揮揮手，用方言說句，“嘿，哥們！去哪兒呢？”
這樣的隨性。像他記憶里的卿青。
蔣泊尷尬地笑笑，慢慢捉摸起來，大抵是對小甜的成見太深了。二十一歲，在他眼里，確實更應(yīng)該是一個俏皮的孩子。
他嘆了口氣，繼續(xù)安靜地在旁邊開車，偶爾側(cè)過頭看小甜兩眼。一來擔心她安全，二來有些羨慕。他從來沒有這么無法無天過。
想試一下。
想二一回。
想過把癮。
可他始終是在猶豫，斟酌這樣是不是太輕浮了，太不符合他的身份。蔣泊的眉頭慢慢擠在了一起，像一團蔽日的烏云。他握在方向盤上的雙手關(guān)節(jié)泛白。努力壓抑住這個愚蠢的想法。
快到高速路口的時候。
“哇，喂，你看，天上！”唐小甜突然伸出手指著，高聲呼喊。
怎么了？蔣泊如期抬頭，順著她值的方向看。
這個時候剛好路過最后一個電子警察點。唐小甜猛地湊在他眼前，對著那個白色攝像頭，百試不爽的剪刀手，大呼道“ohyeah!”
不知道坐在監(jiān)控室里看著錄像的交警當時的表情是什么樣的。反正蔣泊差點瘋了。他是個老古董，接受不了。張大嘴，鼓圓眼睛，眼珠子要掉出來，一副好似被人**后的郁悶表情。
“你越那么作，我越想逗你?！毙√鹦Γ敝钡刂⒅Y泊。
蔣泊沒好氣地說，“你看個屁啊?！辈灰孟窨垂治镆粯拥难凵窨次摇?br/>
“我沒看屁，我在看一朵奇男子?！?br/>
“……”說誰呢？
“奇葩！”就你。
蔣泊白她一眼，回罵道：“你特么絕對是傻鳥！”
小甜更樂，“急了？”
“……”你才急了。蔣泊也沒想到自己會爆粗口，喪氣的一張臉，黑透了，兩側(cè)泛紅的臉頰像警示牌，寫著“休勿靠近”。他悶聲聲地將方向盤一拐，下了高速路。不理這個瘋子，自個兒自娛自樂去吧。
傻鳥！蔣泊在心里偷偷地罵。
他罵著罵著忽然笑出了聲，很克制，卻燦爛如光。
濕熱的夏風刮在頭發(fā)上，衣服上。夾帶塵土，也帶著莊稼田的味道。
他虛起眼睛看著兩邊的水稻田，放佛是見到了霜凍時令，在秋風中連成一片，搖曳著的金色稻田，陣陣波濤，連天而去。
這一刻，蔣泊忘記了他偉岸、大名鼎鼎的父親，忘記他的家族。只是一個嬉笑怒罵，穿著廉價T的平凡男人。放佛平日困在身上的一道道枷鎖都隨著脫下的厚重西裝，留在喧囂的大都市里了。
——╭(╯3╰)╮——
B鎮(zhèn)這個地方，不大不小，半城半鄉(xiāng)，空氣里四散著燒烤、辣椒油、和涼面涼糕的味道。夏季的風一陣吹過一陣，時不時傳來兩聲汽笛，或是賣麻糖的老漢挑著籮筐，用糖鏟子敲著竹扁擔的脆響。
這里，有些庸俗，不美，不mordern，卻組成了小甜心里的“故鄉(xiāng)”二字。
到的時候，已快正午。小甜先給蔣泊找了住處。
在這里，好一點的賓館只能求個干凈整齊，其他什么的就談不上了。
賓館找在離小甜家不遠的地方。老板娘是個和善的人，說著蹩腳的普通話給蔣泊辦理了登記。她后面的小花園里養(yǎng)著繡球花和曇花。繡球花雖美，一團一團的，淺紫或粉紅，老板娘卻像更偏袒那幾盆曇花一些，把它們擺在了顯眼的位置。
曇花結(jié)的苞已經(jīng)變成了紅色，老板娘說晚上會開，記得來看。
蔣泊在房間里大致安頓好之后，小甜準備走。蔣泊卻說：“等等我。我換身西裝?！?br/>
他也要去？“那種場合，你不喜歡吧?！备F鄉(xiāng)僻壤，鄉(xiāng)里鄉(xiāng)間的低檔酒席，很喧鬧。
“都來了。”不去不好。
地主之誼的道理，小甜懂。她擺擺手，替蔣泊撣掉衣服上的灰，“甭?lián)Q了。我們這兒不興那一套，穿拖鞋，牛仔褲，照樣參加?！?br/>
“……”蔣泊現(xiàn)在的頭發(fā)沒有用定型水往后梳，懶散地搭在額頭上，隨意至極。他無奈地拉了拉身上二十塊錢一件的短袖T。哎，入鄉(xiāng)隨俗了。
——╭(╯3╰)╮——
這幾年唐小甜家里條件改善了。家里按揭了一套商品房。七十多個平，不算大，卻夠住了。
小甜回家扔了行李箱，和蔣泊并肩往去了樓下的酒樓。
酒樓沒有多高雅，重利的風格，不上檔次的裝修。讓在大城市待過的人見了，只會覺得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的味道頗濃。
門口支著牌子，貼著紅紙，用毛筆字寫了一副對聯(lián)，恭喜宋浩金榜題名。
廳里一共擺了三十桌。人聲鼎沸。
有的化上濃妝，穿著花里胡哨的服飾，渾身飄著十塊錢一盒的廉價的脂粉沫味；有的短褲下面套皮鞋，穿著男士絲襪，襪筒一直拉到小腿；有的年輕些，留著洗剪吹殺馬特造型，爆炸頭，飛機頭……染上夸張的顏色，套著黑色直筒褲，上面破了幾個洞，掛著鐵環(huán)，走起路來，叮當叮當作響。
放眼看去，真的，像趕集。
蔣泊卻沒說什么，不多言，不多語，跟在小甜后面，對每個和小甜打問好的人都客氣地微笑。
小甜眨巴眨巴嘴，用胳膊肘戳戳蔣泊，低聲說，“小地方的人沒見過世面，你別笑話我們土。”
蔣泊旁邊正巧坐了一個大叔，穿著“阿迪達達斯”運動裝，想抓瓜子。蔣泊居然親自動了手，幫著把桌子上的果盤遞給了過去，轉(zhuǎn)過頭來，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回答道：“大俗即大雅了?！?br/>
“……”唐小甜的心驟然被融了一角。
她不知道是什么讓從前高高在上的蔣泊變得彬彬有禮?；蛘哒f，他一直是平易近人的，只不過是她沒發(fā)現(xiàn)罷了。就像曾經(jīng)也不知道他喜歡草莓味的潤唇膏。
以偏概全?；杪樍恕?br/>
小甜很少見蔣泊笑。這會兒，她看著他狹長的雙眼里流動著的謙和，像潺潺水流邊的柳絮隨風，突然覺得難得的好看。
VIP章節(jié)17第17章
酒席一共擺了二十桌。
圓形的大桌子，白色的餐布，上面壓著重重的玻璃轉(zhuǎn)盤。
耗子很忙，里里外外地跑，游走在各餐桌之間招呼人，像個三陪。一會兒這兒和人聊幾句，一會兒那兒和人喝幾杯。還要拿著一紙講稿和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站在臺子上對著話筒講話，說說學(xué)習(xí)，感謝感謝家人和鄉(xiāng)親云云，緊張得手抖、語顫。
他穿著格子短褲，淺藍色T，運動鞋。人高高的，濃眉大眼，稚氣沒脫盡，額頭上冒著三顆紅紅的青春痘。耗子的眼睛和小甜的很像，都隨小甜的外婆。
小甜剛進來，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宋浩。
曾經(jīng)的痞子學(xué)生現(xiàn)在考上大學(xué)了。還是她弟弟。
小甜鼻子有點酸。
或許現(xiàn)下社會，考上一個本科已經(jīng)稀疏平常，遠不如二三十年前的光宗耀祖。
但對宋家，卻萬般地難得。家里的第一個大學(xué)生。
他們家沒錢沒勢，唯獨只有像古代的窮秀才們一樣，靠科舉，靠教育改變?nèi)松?。然后進入主流社會，謀得正經(jīng)的職業(yè)，獲取一定的社會地位，不再如父輩一般的生活，當一輩子的社會混混、小流氓；或在鄉(xiāng)下，面朝黃土，背朝天地日日種地務(wù)農(nóng)。然后子子孫孫，循環(huán)往復(fù)。
不要這樣。
宋浩選擇了改變。
“我弟弟比我有出息?！碧菩√鹫f。
蔣泊微微一笑，心里想著：其實你也很好，嘴上卻不說。
當耗子發(fā)完言，紅著臉跑下來時，看見了門口的小甜。他驟然笑開，跑過來，嬉皮笑臉地喊了一聲姐。
小甜要過宋浩的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看，紅色的底，燙金的字，寫著“金榜題名”，她還沒見過呢，“狗/日的大學(xué)生，太特么地帥了?！?br/>
“所以你回來了，就像你走之前說的?！彼魏乒匦ΓЯ吮√?。晃晃就快過了一年多，春節(jié)夜場更忙，他的姐姐從沒回來，現(xiàn)在已有些變樣，“你再胖些，我就要抱不過來了。”
“我懷孕了?！?br/>
耗子眼珠子猛地一縮，不信，“你說笑吧?！?br/>
“真的?！?br/>
唐小甜的事，長輩們不知道，耗子卻知道很多。包括她的工作，她的前男友，她好幾次墮胎。他瞇起眼睛，看著站在小甜后面的蔣泊，問到：“孩子是你的？”
“……”蔣泊不說話。
“是你的嗎？”耗子又問了一遍。
蔣泊拉著嘴角，客氣地笑了笑，走上前，從褲子里摸出一個紅包塞到耗子手里，只是輕言幾句，鼓勵地說：“考上大學(xué)了，好好念，買學(xué)習(xí)用品?！?br/>
他用冠冕堂皇的話將這個尖銳的問題敷衍了過去。
蔣泊不討厭小孩。現(xiàn)在，有多討厭小甜，也說不上了。可當這兩個東西放一塊，他便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逃避。
臟話可以罵兩句，無傷大雅，說說變過了；出席鄉(xiāng)間宴席也可入境問俗，穿著隨意，反而顯得低調(diào)，不擺姿態(tài)。
這些都可以，除了孩子，一個和風塵女子的非婚生孩子。
蔣泊想，如果唐小甜是一個大家閨秀，或者小家碧玉，退一萬步講，只是個普通人家但清清白白的姑娘，他都應(yīng)該會和她交往。再如果，沒有卿青，他說不定還會娶她。
可都只是“如果”了。
對于這個私生子，蔣泊總是諱莫如深。
他給自己找了無數(shù)的臺階和數(shù)不清的理由，寧愿真的把小甜想成自己的表妹。這樣，去照顧小甜，照顧所謂的“遠房表妹的孩子”，便變得理所當然了，至少對他而言。
即使聽起來像掩耳盜鈴。
——╭(╯3╰)╮——
酒樓的飯菜多油，重鹽，偏辣。
宋嘉知道了女兒懷孕，回家清炒了一道小菜，煮了豆腐湯，用保溫桶提到酒樓，湊合著給小甜開小灶。
飯桌上，唐小甜坐在蔣泊和耗子中間，對面是爸爸，舅舅和舅媽，卻不見外婆。
“昨晚上下雨，你外婆腿疼，一早去看過了，就不來了?！本司苏f。
舅媽則看到了坐在小甜身邊一表人才的蔣泊，嘆了聲好福氣，說“今天可是雙喜臨門呢?！?br/>
蔣泊聽到后，裝做聽不懂方言，沒搭腔，繼續(xù)低頭吃飯。
“孩子他爸出著差呢?！币徽Z雙關(guān)，小甜笑著解釋，說蔣泊只是她在A市的一個客戶，剛好到西南出差，就一路送她了。
可這種借口被小甜的父親，王興東聽了，只覺好笑，純屬小兒之言。
王興東個精瘦的男人，一米七五的個頭，尖下巴，小眼睛，第一眼看上去很羸弱。他年輕時混過社會，九十年代去過沿海，掙了些錢，見過些人，后來又蹲過監(jiān)獄，早已被磨成了火眼金睛。
王興東端著老式的白色搪瓷茶杯，杯底磕掉了一塊，露出生銹的鐵，里面泡著老鷹茶。他揭開蓋子，看見沒水了，站起身說去接，打著幌子把小甜叫到了一邊。眼睛瞟著小甜微微隆起的肚子，低聲說：“是和那個蔣先生的孩子吧。”
“……”小甜一怔，緩緩說了個“嗯”。
“他是個顯貴的人。就手上那串的佛珠，看見了嗎，鳳眼菩提，尼泊爾的，上了些年月，是個古董。至少能在咱這兒買套房子了吧，比我們家的大。”王興東瞄著蔣泊，三兩眼看出了來頭，“這種身份的人，愿意開幾個小時車，陪工作上的乙方到我們小地方里吃趟酒席。普通客戶，呵，我這般說給你聽，你信嗎？”
“……”姜還是老的辣。
王興東嘆氣，“一鈴，他不會娶你的?！?br/>
“我根本沒那么想過?！毙√鹋踹^父親手里的茶杯，拿了熱水瓶，拔掉木塞，給他杯子滿上開水，遞了回去，“上次說要帶個男朋友回來。他是真出差了，來不了。”
“蔣先生也好，你口中的男朋友也好，我只是給你提個醒，具體的得你自己拿主意?！蓖跖d東吹開茶葉，喝了一口，“小時候我和你媽沒管過你，現(xiàn)在大了，如果我們獨斷專行，你也肯定不聽?！?br/>
“……”被他說中了。
小甜很少和父親這么推心置腹地談話。年幼時，王興東在監(jiān)獄里；等王興東被放出來了，小甜早已在外打工，不常回家。童年的記憶里，有外婆粗糙的手，有媽媽在郵局的掛號信，卻不曾有過什么是關(guān)于父親的。除了一個現(xiàn)在已顯得有些破舊的貝殼風鈴，掛在外婆家正東方的窗戶上。
外婆說那個風鈴是早時父親下海去沿海經(jīng)商時帶回來的。媽媽很喜歡，還用它給小甜取了名字，叫“一鈴”。
小甜曾經(jīng)大半日、大半日地坐在東邊窗戶下的小馬扎上，天晴的時候，下雨的時候，不吃飯，不睡覺，只是仰起頭看著那個風鈴，看到脖子酸疼，才肯罷休。然后再用認識不多的詞語和拙爛的筆跡在紅梅日記本上寫字，寫那些想給爸爸說的話。
這是些很簡單的話，比如：
——“今天陰天。外婆去看舅舅了。我在想你。你呢？”
——“今天晴。我摔了一跤，膝蓋疼，但是沒哭。爸爸你會表揚我嗎？”
——“今天下雨，去了鎮(zhèn)上。外婆給我買了大白兔，我給你留了一顆?！?br/>
……
她寫完了，就把日記本放在放在離風鈴最近的那個抽屜里。接著又開始傻傻地撐著下巴看風鈴。
風鈴是純純的白色，靠近了還能聞見海水的咸腥味。有風吹過時，特別是起風的春天，它就叮叮叮地響，聲音很柔和，好像在一聲一聲地喊著“鈴兒，鈴兒，鈴兒”。
小甜曾無數(shù)次地希望那個鈴鐺像阿拉丁的神燈一樣，擦一擦，就能變出個人來。當然，小甜想要的是父親。想有父親疼，有父親愛，有父親在夜里給她蓋被子，給她講大人世界里的故事，幫她欺負那**囂張的小子。
這個愿望很小，卻異常奢侈。日復(fù)一日的等待換來的只是蒼白的杳無音訊。父親沒有給家里寫過一個字。
久而久之，不顯靈，她就厭倦了，再也不寫日記，再也不相信騙人的故事。不信風鈴，不信父親，不信神，不信天，不信地。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
唐小甜童年里沒有這個男人的影子；
青年也沒有；
當長大了，成年了，那個被稱呼為父親的男人回來了，她卻和他親近不起來，只能勉強靠血濃于水的情分維系著。他們從不熊抱，從不說笑，從不一起散步。
王興東又呷了一口茶，用茶蓋擋住臉，不讓人見到他的神色，“總之，我和你媽一樣，只求你開心穩(wěn)當了?！?br/>
“嗯?！毙√瘘c了一個頭，同樣強作鎮(zhèn)靜。
等到兩點，都吃得差不多了。打牌的打牌，搓麻將的搓麻將。男人們開始抽煙。
蔣泊碰了碰小甜，喊了聲“一鈴?！?br/>
小甜笑，“你怎么也這么喊了，家里人才愛這么叫?！?br/>
蔣泊笑著好似沒聽見，只是說：“雨后空氣好，領(lǐng)我去外面轉(zhuǎn)轉(zhuǎn)吧?！崩锩鏌熚短亓?。
唐小甜說好，“去看看外婆。你把相機帶上，我和耗子帶你去田里玩?！?br/>
耗子在旁邊聽到，探出個頭，“他開的車只有兩個座?！?br/>
小甜笑，“你不坐?！?br/>
宋浩：“……”
小甜：“蹲著?！?br/>
宋浩想抗議。
小甜卻說：“這是先下最in的一種style?！?br/>
蔣泊笑，“哪一種？”他怎么不知道。
小甜抹掉了前面四個字：一家三口，“去郊游，還帶著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