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娥左右一看，小聲道：“昨個兒滿大街傳了消息，說老佛爺正式還政，人已經(jīng)退到園子里住去了，皇上如今成年，他們說老佛爺不會再回去了?！?br/>
    這消息其實(shí)能預(yù)料，但沒想如此突然。

    思卿立馬想到了受影響的人，連忙問：“二哥呢，他在衙門上怎么樣了？”

    問完又想，這事情秀娥怎么會知道，得過去看看才是，于是又要往外走。

    不想秀娥還真知道：“還上什么衙門啊，昨天早上剛傳出那消息，晌午就來了圣旨，二少爺?shù)墓賰簺]了?！?br/>
    她驚訝回頭：“只是被罷免了官職嗎？”

    “是啊?！毙愣鸷傻乜此?，“四小姐你好像一點(diǎn)也不難過啊，您不是和二少爺關(guān)系挺好的嗎？”

    思卿搖搖頭，松口氣，她的確不難過，只被罷官，比她想象的境遇其實(shí)已經(jīng)好很多了。

    “而且，咱們的窯廠也出了事兒，老爺要急死了?！毙愣鸾又f。

    思卿又緊張起來：“窯廠怎么了？”

    “宮里把孟家特供這條路給斷了，宮里一斷，很多老客戶也跟著取消了訂單，咱們好些剛完成或者沒完成的瓷器砸在手里，聽老爺那邊的下人說，這一下子咱們要虧損很多錢，而且，虧損也就算了，他們說很多客戶不合作，往后的生意也不好做了?！?br/>
    很多老客戶原本就是看中宮里特供這個名頭選擇與孟家長期合作的，如今沒了這個頭銜，他們轉(zhuǎn)向別處很正常，但是轉(zhuǎn)變得太突然，以至于孟家措手不及，手頭上生產(chǎn)的東西變成無主的廢物，這就有點(diǎn)奇怪了。

    雖然奇怪，但也不難理解，如果有人施壓，他們不敢不從。

    思卿原本以為此變動只涉及了懷安罷官一事，還覺影響不大，但聽秀娥這番話，才覺事情沒有她想的那么簡單。

    她立刻去找懷安，到了懷安的院子，下人告訴她人去窯廠幫忙了，她又連忙往窯廠趕。

    途徑一處路口，忽然想起什么，她停住了腳，猶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沒走多會兒，就看見了讓她連番做噩夢的紅色閣樓。

    今日的漱玉坊還是很熱鬧，人來人往絡(luò)繹不絕，但沒有姑娘，入目可及的全都是兵丁，他們大呼小叫進(jìn)進(jìn)出出，噼里啪啦耀武揚(yáng)威。

    思卿看不明白這情景，就拉了身邊的人問詢，一老者熱心，搶著回答道：“皇上下令拆掉這些青樓，不許任何女子再干這行。”

    “那……里面的姑娘都去哪兒了？”

    “那誰知道啊。”這人拉長音調(diào)，“我一大早就在這兒，一個姑娘都沒看見，估摸著夜里就被遣走了吧，哎，也都是苦命人啊，

    你瞧瞧……喂，我還沒說完呢……”

    思卿聽他要發(fā)表自己的見解，心急如焚沒有時間聽下去，就自顧往前走了幾步，壯著膽子攔了一位兵丁，小心翼翼問那些姑娘都被遣送哪兒去了。

    “還能去哪兒，有家的回家，沒有家或者不想回家的送出去做工?！睂Ψ降?。

    “那都送哪兒做工??？”

    “沒準(zhǔn)，哪個老板挑中就去哪邊唄。”這兵丁看她是個美麗姑娘，與她多說了兩句，“你是要找什么人嗎，要是沒回家的應(yīng)當(dāng)是找不著了，昨天就上船運(yùn)走了，天南地北的往哪個方向都有，都是隨便安排的，我們可沒工夫登記。”

    兵丁如是說完，正巧身后有人叫他，思卿見問不出什么了，便往回挪兩步讓了路。

    而方才與她聊天的圍觀者是個嘴碎的，瞧她回來，跟著她走了一會兒，繼續(xù)剛才沒說完的話：“姑娘，你有家人在里面嗎，我勸你啊，別找了，就當(dāng)人不在了算了，你聽他們說的好聽，不許任何女子再干這行，但明面上禁了，私下里能禁的了嗎，那些個被運(yùn)走的八成還是會重操舊業(yè)的?！?br/>
    思卿腳步一頓，有些惱怒地看著這人。

    而這人渾然不覺，依舊道：“我說的沒錯啊，你當(dāng)世上都是好心人啊，那些大老爺們要是知道了他們以前是干什么的，會沒想法嗎？一旦有想法，她們還能有機(jī)會好好做工？”

    這話雖然不中聽，但也有道理，思卿聽罷，立刻就泄氣了。

    而這人還在說：“但是也奇怪了啊，我看姑娘你穿的體面，也是個大戶人家的吧，那你要找的家人怎么不說自己有家呢，只要說自己有家，就不會被送走了?。俊?br/>
    她一驚，內(nèi)心里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火一下子被澆滅了。

    是啊，姜雅容只要開口說一句她是孟家人，就不會再次落入茫茫無際的幽暗前路中了。

    但她為什么不說呢？

    糊里糊涂地走著，挪回原路，兩個念頭在心里較勁，不斷折磨她，一直折磨到窯廠，她抬起頭，看見孟宏憲形容枯槁地坐在屋檐底下，抱著頭一言不發(fā)。

    另一旁的懷安正與客戶洽談，他現(xiàn)在的宗旨是能留一個留一個，實(shí)在留不了的，手上正在做的東西還是希望他們能夠買回去。

    但這些客戶先前毫不猶疑的退單并不是一時沖動，他們背后有壓力，是不會被輕易說通的，懷安口舌費(fèi)勁，還是效果甚微。

    等客戶都散去后，他給孟宏憲倒了杯水，坐在身邊安慰道：“別急，廠子還在，總有機(jī)會的?！?br/>
    思卿對這話表示贊同，上邊沒有直接封了孟家的窯廠，已經(jīng)算是給面子了，又想及這個時候沈薇他們幫她把瓷藝社暫關(guān)，的確是最好的選擇。

    但話說回來，孟家窯廠雖然沒封，就目前情景來看，只有三三兩兩散客戶，造成的虧損一時半會兒是補(bǔ)不回來的。

    見這情形，她打消了沿路來困擾的問題，將兩個念頭變成了一個。

    既然人要走，那就走吧，孟家眼下的境遇，未必是個好來處。

    孟宏憲見到她進(jìn)來，有些吃驚，眸光微閃了兩下：“你怎么來了？”

    “聽說這兒出事了，我來看看?！彼?。

    “出什么事，你嘴里能不能說點(diǎn)好的？”孟宏憲莫名地發(fā)起脾氣來，“就算出了事，你一個丫頭能幫的了什么？”

    說著，伸長脖子看了看：“庭安呢，在家里干什么，你都來了，他為什么不來？”

    思卿不敢答話，默默搖搖頭。

    即便不說話，孟宏憲還是擇出了毛病：“你不是從家里過來嗎，怎么連這個都不知道，一天到晚的都在干什么啊，真是一點(diǎn)用都沒有！”

    吼完后，又自問自答道：“不用想，他在準(zhǔn)備他的畫展呢，他眼里只有他的畫，哪里有孟家？”

    他說這話的時候，音調(diào)慢慢降下去了，沒有絲毫的斥責(zé)，只有些悲哀。

    三個人聯(lián)合工人們將亂糟糟的窯廠給整理好后，懷安掏出一些錢，先安穩(wěn)了工人，請他們隨時待命，不要亂了陣腳。

    然后，幾人默默無語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回到家天已經(jīng)黑了，老太太在正廳等待著孟宏憲。

    她沒帶侍從，只點(diǎn)了一個燈，褐色長褂在幽暗的房間里不怎么清晰，以至于她整個人像是懸在屋內(nèi)，宛若游魂一般。

    她在燭火邊坐著，臉上被照出一片明滅不定的光影，朝孟宏憲一挑眉，向大門瞥了一眼，孟宏憲心領(lǐng)神會，回頭關(guān)上了門：“娘，您有話對我說？”

    “那邊可有改善？”老太太先問。

    “沒什么進(jìn)展，虧損是一定的了，我得通知家里上下節(jié)省點(diǎn)?！泵虾陸椚鐚?shí)回答，頓了一下，想起白日情景，雖然焦慮，但也有些欣慰，又道，“懷安今兒去幫忙了，實(shí)在讓我想不到，這孩子看上去囂張跋扈的，關(guān)鍵時候還挺靠譜?！?br/>
    老太太眉頭一皺，正色道：“我找你，就是要講懷安的事情?！?br/>
    “他有什么事兒？”孟宏憲漫不經(jīng)心地問。

    雖然四下無人，但老太太還是警惕地看了一圈，而后靠近他，壓低聲音道：“倘若……孟家此次安然渡過，懷安……可做棄子?！?br/>
    孟宏憲沒反應(yīng)過來：“棄什么？娘，您不用這么悲觀，我還是能養(yǎng)活一家人的，他一個小子，吃不了多少糧食?！?br/>
    “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俊崩咸钡们弥照?，“上面斷了咱們的特供，減了咱們的客戶，卻沒封咱們的廠，為什么？”

    頓了一下，知道孟宏憲答不出來，她繼續(xù)道：“這是給我們一個‘棄暗投明’的機(jī)會，皇上成年了，老佛爺沒可能再干涉朝政了，她大勢已去，我們必須得另謀出路，懷安是我們與她唯一的關(guān)聯(lián)，要想擺脫這個關(guān)聯(lián)，就得……”

    見孟宏憲驚異眼神，明白他反應(yīng)過來了，老太太的語氣慢慢軟了下來：“我不是說現(xiàn)在，也不是說一定，倘若孟家這次沒事，就說明是上面放了我們一馬，我們必須得有表明態(tài)度的心里準(zhǔn)備，他們要是不明示，咱們可以裝糊涂，但要是說明了，我們得把懷安推出去，這是保住孟家的唯一辦法?！?br/>
    風(fēng)不知從哪個窗戶縫隙中透了進(jìn)來，將燭火吹滅了，黑暗的房間里，孟宏憲看不清老太太的臉，只聽得到游絲一般的話語傳入耳中。

    “別念二十多年的恩情，這抵不過他親生父母的死，也抵不過孟家的存活，只要我還有一口氣，絕對不能眼看著孟家就這樣沒了，此事你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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