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被放任破敗如同廢墟的前庭，后花園顯然得到了宮殿主人極好的照料。閑逛的時候，這種景色的差異一直讓柯林感到有些不解，直到看到正在修剪枝椏的柏妮絲，他的心里忽然升起某種明悟。

    但那明悟轉(zhuǎn)瞬即逝，想去抓的時候又抓不到了。

    “……你不離開嗎？”柯林開口問:

    “這里越來越危險，其他的仆人都已經(jīng)跑光了?！?br/>
    柏妮絲搖搖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繼續(xù)著手上的工作。看著這樣的女官，柯林心底的困惑和異樣感也越發(fā)濃郁。他沒有料到會在這里碰見柏妮絲，也找不到她留下來的理由。

    昨夜這座宮殿剛遭過炮擊，失去控制的民眾也隨時可能沖進來。不夸張地說，如今正是兵荒馬亂的時候。柏妮絲作為大公的情人卻留在這種地方，在旁人看來，簡直像要為埃德蒙德殉情一樣。

    但是，先不論女官對大公能有多少真情，柯林也從她身上嗅不到任何死志，不知為何，她好像確信自己是安全的?，F(xiàn)在的柏妮絲和平時就像是換了一個人，好像疲倦了很多，也像是剛剛從肩膀上卸下千斤重擔的釋然。

    “其實我經(jīng)常忍不住感嘆……自己的處境怎么會到這種地步。”

    女官用一種平靜如灰的語氣說道，臉上絲毫不見平日里的活力。這不是她第一次發(fā)出這種感慨，在成衣店時柯林就聽她說過：一開始進入花園宮殿，只是為了有機會制作那些宮廷盛裝?？傻筋^來，沒人在意她的作品，反倒是她本人的美麗和聰慧得到了大公的賞識，不久后，柏妮絲就成了埃德蒙德唯一的情人。

    “換一個人也許會為此沾沾自喜，但我從來沒有過。”女官說道，始終平靜的語調(diào)在此時泛過一抹憤恨：

    “我只覺得，自己整個前半生的追求都被誰踩到了腳下……但那時的我根本沒有選擇，與其說大公是在請求，不如說是在命令，我能做的就只有欣然接受，然后一個人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不斷對妥協(xié)投降的自己感到憎惡和惡心?！?br/>
    “在與大公相處的所有時間里，我都以為自己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玩物，否則埃德蒙德就不會完全不在乎我的想法。但過了很久之后，尤其是最近這些年我才開始明白……恐怕他這個人就是這樣。這個人他……其實腦子有病。他自生出來開始就從來沒有和誰平等相處過，所以永遠都是居高臨下的。也因為這些假象，我低估了自己在大公心里的分量。”女官輕巧地說道：

    “我發(fā)現(xiàn)這個可憐鬼，他好像一直很想討人歡心，只是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做?！?br/>
    “如果不是他死了，我后來甚至發(fā)現(xiàn)不了這一點。因為有些事哪怕對我來說都不值一提，但當他只剩些許本能之后，卻在不斷地想起來，然后一遍一遍重復說。比如……一開始許諾給我的那家成衣店，比如擔心夫人會對我不利，比如在死前千叮嚀萬囑咐要讓人建起那座銅像，還有，那個關(guān)于身后事的賭約?！?br/>
    “……等一下?！?br/>
    女官回憶得有些出神，所以柯林一直是在默默地聽著。但心里的違和感卻變得更加濃重，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對整件事的理解越發(fā)混亂，現(xiàn)在更是直接從女官的話中發(fā)現(xiàn)了一些明顯對不上的細節(jié)。

    “你是說，埃德蒙德在擔心，大公夫人會對你不利？”

    “是呀?！?br/>
    “可那位大公夫人不是……”柯林喃喃地說道：

    “十年前就已經(jīng)死了嗎？”

    如果公國其他重要人物的生卒時間，柯林還有可能會記錯。但是這位大公夫人，他是絕不會弄錯的。

    因為在十年前，這位夫人正是死于肺結(jié)核。

    當初季麗安就是根據(jù)這點斷定，達納羅也沒有治愈肺結(jié)核的方法。

    同時根據(jù)調(diào)查部的情報，柏妮絲成為大公的情人，是最近幾個月才發(fā)生的事情。

    因為不到幾個月前，埃德蒙德還當眾詢問過她的名字。

    既然如此，大公又怎么會擔心自己死于十年前的夫人，會去傷害近幾個月才認識的情人呢？

    對于柯林的疑問，女官眼中開始浮現(xiàn)出盈盈的笑意：

    “是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她仿佛在念出柯林腦中困惑般地，用一種戲弄的口吻說道：

    “時間好像處處都對不上？

    “為什么大公剛剛設(shè)計好的銅像，隔天就在市政廣場上被人砸碎了？

    “為什么他口中一直向我許諾的那家成衣店，已經(jīng)在使館區(qū)開了那么多年？

    “為什么早就已經(jīng)死掉的大公夫人，在他口中又莫名其妙地復活了？”

    柯林看著柏妮絲少許上揚的嘴唇，心里開始微微發(fā)冷。

    仔細想想，對不上的地方并不是很多。

    真正錯位的點其實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大公本人。

    他的時間仿佛停留在了十幾年前，在那個時間，夫人依然活著，銅像沒有建成，柏妮絲的成衣店也還不存在。

    柯林想起了那個埃德蒙德非常健忘，時常失憶的傳聞。

    因為大公的誤導，調(diào)查部誤以為柏妮絲是近幾個月才成為大公的情人，但事實上，她明明一直都在埃德蒙德身邊。

    幾年前由薇拉執(zhí)行的那場秋獵上的刺殺，最后被解釋為一個受寵女官身體抱恙，所以秋獵取消。那個女官，應(yīng)該就是柏妮絲。

    如果大公已經(jīng)連時間都無法分辨，那么，這漫長的十幾年來……

    “所以，你們才會不在意南希的劇場儀式，是嗎？”柯林說道。

    因為時間停留在十幾年前的大公，最多是一個傀儡。

    “不在意，是因為這個儀式不可能成功?！卑啬萁z說道：

    “因為無論哪種儀式，都不可能殺掉一個已經(jīng)死掉的人?！?br/>
    “已經(jīng)，死掉了？”

    “沒錯啊……真正的埃德蒙德在十五年前就已經(jīng)死了，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而已?！迸佥p聲說出了這個國家最沉重的秘密。

    “那……所有人看到的那個，又是什么東西？”

    “是什么？”

    一股股漆黑的臭蟲，不知何時已經(jīng)爬上了夜百合的瓣，正簇擁著啃食月色下優(yōu)美的蕊。柏妮絲回頭看了一眼，輕巧地將柯林的問題拋給了它們：

    “你覺得呢，埃德蒙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