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輛黑色的寶馬，沒有司機，他自己開。范先生讓我坐前排。
車駛上了環(huán)城高速，一幢幢高樓開始往腳下沉去。后望鏡里，別墅區(qū)在山坡上變得越來越小。來得時候我倒了兩次車，走的不是這條路，現(xiàn)在看來，這個地方真是夠偏，沒有車的話，出去還真不方便。
整個上午就這么戲劇般的過去了，我?guī)缀跬浟舜诵械哪康?，天哪，我的生意到底還做不做？余光瞄了一下范先生，他到是氣定神閑。難道我來這里就是單單為了吃一頓飯？
紅燈的時候，他終于說話了。
“今天真是不好意思，那女人，哎，都是給慣的。”
“沒關系的，我看何小姐對您到是挺認真的?！蔽移鋵嵪氚l(fā)表一下對那女人的意見，不過這種話，無論好壞，在她男人面前說出來，就都是錯的。
“哼，你看出來了！”
他這句話的語氣很怪，像是贊同又像是反問。我想不出他的想法，干脆不說話。
車往市中心駛?cè)?，我想我得趕緊定奪，到底是要交易還是下車。于是問道：
“范先生，你上次看的那幅畫，感覺怎么樣？”
他恍然大悟，說：
“不好意思啊，剛剛本來要和你談這事來的，只不過她這一鬧就給忘了。你們的畫，我很滿意啊。我想咱們這次的交易可以達成的，不過你這次回來，是回家探親吧？”
“哦，那太好了。我這次回家一個月，一年多沒回家了。這不是一回來就到您這來了嘛，我們老板很在意您這邊，讓我親自過來問問的?！?br/>
我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激動，說話聲音都有點顫抖。畢竟，這是一筆十多萬的生意，如果拿下了，我可以賺到可觀的一筆。而且看樣子，事態(tài)要比我想象中順利，沒有以前那些案例的復雜周旋。
“現(xiàn)在你可以放心了吧，畫的事，等你回去以后再說，價格和之前說好的一樣。”車拐了一個大彎，把我一晃，撞到了車門上，我趕緊抓住頭頂?shù)姆鍪?。他接著說，“不要太緊張，今天認識你很高興，感覺你這個人可以交朋友的?！?br/>
“謝謝范先生。如果能和你交朋友的話，我肯定能學到不少東西的?！?br/>
“誒，這可言之尚早啊。實話跟你說吧，今天你打電話來，我本來不想答應，不過……”，他停頓了一下，“不過，突然想起燕子提起過你，我想同事一場，你們又是同學，看看也無妨。”
我沒說話，燕子的樣子在我腦海中一掠而過——原來是因為她！
“不過你不要多想，我這個人做生意先看人，人對了，生意你不跟我做，我都找你做。今天上午相處這幾個小時來看，我之所以答應你，完全是沖著你這個人的，當然，是我對你這個人比較放心?！彼f話是時候沒有看我，而我卻對著他的側(cè)面，這個角度看，眼前這張本來就很薄的面龐顯得更無血色。
“范先生言重了，言重了。”
對他的這番話，我自是比較高興，我在心中細細搜尋著上午在他們家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哈哈，難道真的如他所說嗎？
人一高興就覺得世界特別美好，窗外的整個交通似乎都變得暢通許多。看著公交車里臉擠得變形的人，我心里涌起了莫名的感動，沒有他們的汗水，能有城市的春天嗎？他們默默無聞，可是卻有著明確的目標，這個目標就像下一個站臺一樣清晰可見。
我也有目標，而且現(xiàn)在它就在大樓頂端，可望，可及，只等我一步步走上去，伸出手就可以，而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邁開第一步，推開了門。不過眼下，我該如何慶祝這注定的勝利？
“范先生，那咱們現(xiàn)在是去哪里？”
車在一幢大樓前停下，這個建筑我見過，就是相片里面作為背景的銀行。
原來就是著名的“滇盛銀行”！
“現(xiàn)在，咱們是忘年之交，走，帶我的新朋友去參觀一下我工作的地方?！?br/>
范先生關了車門，我跟在其后，旋轉(zhuǎn)門自動打開像是展開迎接的雙臂，身后“叮，叮”的鎖車聲就是宣告我到來的號角。
畢業(yè)以后我沒有選擇進入大公司，也沒有參加“國考”，原因是我沒有看清自己的未來到底在哪里，我無法選擇。所以這一年來我跟著老板跑了大半個中國，做著這種從未接觸過的生意，遇到的富翁，高官也有不少，可是要以這種形式進行的交易，我還是第一次。我在他后面走著，與身旁人們詫異的眼光擦肩而過。我自認長得并不帥，走在大街上幾乎沒有回頭率，所以現(xiàn)在身上交錯的這幾條“彈道”，完全得益于走在我前面的這個銀行家。女士們看見老板來了，推推臉上的鏡框，左手把一大疊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拿到跟前，深吸一口氣，做出視死如歸的樣子，右手卻悄悄從鍵盤挪到鼠標上，關掉屏幕右下角不斷閃爍的qq頭像；男士們則把電話拿起來，對著一個也許并沒有聲音的話筒一片慷慨陳詞，等我從他們身旁走過，還不忘斜眼丟過來一個鄙夷的眼神：“哼，臭小子，敢來搶老子的飯碗！先練上幾年再說吧！”我立刻收回目光，避免不必要的交鋒。這種私人銀行，有點像香港電影里的金融投資公司，在利益至上的群體里，你會真切的體會到，什么是真正的弱肉強食。值得慶幸的是，我并不是這里的一員，我還可以利用吃飯的閑暇順便享受一下食物的美味，而不用為下一頓在哪里而愁得胃部痙攣。
可是，曹燕子，這個老同學，她就工作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這樣一想，我有一種盡快見到她本人的沖動，畢業(yè)這一年，她還好吧？
于是在范先生的辦公室里，對這個公司表面的蒸蒸日上做了一番虛假的贊美之后，我問道：
“我那同學，工作表現(xiàn)得還可以吧？”
范先生低頭看著桌子上攤開的資料，一邊翻動一邊用筆在上面做些標記，這一次他并沒有拿下嘴里的雪茄。好似對我的問題早有準備，他說：
“秘書說她今天請假，說什么生病了。明天才來上班?！?br/>
他平淡的語氣告訴我，燕子的請假好像在他預料之中，同時也基本上證實了我對這個公司的猜想，在這里，老板只是關心你什么時候上班，而同事則是希望你的病假再長一點，最好永遠不要出現(xiàn)。當然，這是我比較偏激的看法，畢竟吃不到葡萄的狐貍，總是要告訴自己那葡萄是酸的?？墒茄巯逻@并不是重點，我現(xiàn)在只是想知道，她到底生了什么??？是否好了一點？可是上個月她打來電話，我并沒有存她的號碼，而且我唯一能聯(lián)系上她的qq里也一直沒有回音。
范先生向我展示了一圈銀行的恢弘氣勢之后，繼續(xù)忙著手頭上的工作。而我之所以不走，是因為他說待會要出去一趟，讓我坐他的車，況且韓旭上班，我閑來無事，倒不如在這里消磨時光。
時針指著下午兩點的時候，我們終于坐上了范先生的寶馬。這是我平生第二次坐寶馬，第一次是在一個半小時前。好吧我承認，剛剛待在銀行不走，就是因為想再坐一圈寶馬，人都有個喜好不是？我的喜好除了人之外，就是車了。不過這和人可不一樣，你不需要等待對方的回應，都可以在雜志，報紙和屏幕上肆意表達你擁有它的滿足感。我告訴自己，我曾經(jīng)買過一輛蘭博基尼，現(xiàn)在正停放在車庫里，而現(xiàn)在正坐著寶馬，飛梭在城市最繁華的大街上。只是你不知道，車庫是蓋在電腦里的，而寶馬車主的名字寫的也并不是我。我就這樣活在自己的虛榮世界24年，健康，快樂，一個人。
我告訴范先生我的酒店名稱，他卻笑笑說，不急，先帶我去一個地方。
我當然樂意，如果能把今天的晚飯也給包辦那就最好不過了。
車并沒有駛出市區(qū)的繁華地帶，而是一直在繞圈，好像是蛇追逐獵物，從外面一圈一圈纏進來，把對方逼進死角。然后在那個死角上，車停住了，這是我四似曾相識的一個小區(qū)門口，它就像一個衣著華麗的貴婦人，站在喧囂的戰(zhàn)場中，卻淡然的看著別人在血泊中肉搏。正是這種寧靜的奢華與繁雜的鬧市之間的強烈對比，形成了一種拒人門外的感覺，將小區(qū)門前的大街清掃出一片空蕩的樣子。
我想起了這個地方。就是在公交車載電視上一直滾動播出的那個“都市圣境，回歸田園”。記得清楚的是，全車的人在被廣告中的這個地方漸漸征服時，屏幕中的“450萬輕松入住”，就像一個耳光啪一聲清脆的打在每個人臉上。火辣辣的感覺一直延伸到心里，然后大家都換上一貫的倦容，呆呆望著車窗外的天空。
所以此刻，我只有一個感覺，這里可能就是范先生的家，他妻兒待的地方。
車在靠近小區(qū)門口時放慢了速度，然后一直跟著前面一個黑色的身影，靠近了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個女人，齊肩的短發(fā)被微風輕拂著，飄動出優(yōu)雅的姿勢。從背影能看出，這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捶断壬屑毜亩⒅恰?br/>
他往右打方向盤，一轟油門，超了上去，那女的被寶馬低沉的馬達聲驚到，扭頭往這邊一看。范先生停了車，搖下車窗，那女的也停住了，并且往這邊走了過來。
我的目光從范先生耳邊擦過，正好落在那女子臉上，那是一張熟悉的臉，我一眼就認了出來，她就是曹燕子！
她走過來時速度很慢，可能是因為腳上那雙高跟鞋。然而她并沒有和老板打招呼，臉上也沒有諂媚的笑容。
我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她，準確的說，我沒想到范先生帶我來看的人竟是她，更讓我意想不到的是，她好像是住在這里的，因為這四周根本沒有其他地方。鞋跟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有節(jié)奏，而且越來越近，將我腦海里的問號一下子全都鉤了出來。
我驚訝的看著她時，她也驚訝的看著我。
我沒有注意到她看老板時臉上有什么微妙的變化，只是聽她笑出了聲：
“彭勃！”
“曹燕子！”我也跟著一笑。
“你怎么在這里？”
“他是我的客戶，我知道你們是同學。這不現(xiàn)在把他帶來了，就把他交給你吧。”
范先生探出腦袋對燕子說道。
然后他對我說，你們老同學敘敘舊吧，我們的事以后電話聯(lián)系。
我下了車，對他說了些感謝的話，然后對著遠去的車屁股揮手再見，直到車燈被另一輛車擋住看不見我才放下手臂。濃黑的尾氣，被風揚起，吹過來，灌滿肺腔。
我捂住鼻子，一陣咳嗽。
燕子趕緊把我拉到一旁，我看著她。她嘻嘻的笑個不停，然后說道：
“你怎么和笑笑一樣，車都走那么久了，你還揮手，他近視看不見的哦?！?br/>
幾年不見，沒想到她的話一出，立刻就打消了我一直擔心的生疏感。
不過她的話讓我想起了她提到的那個人，付笑笑，我馬上就想起了她的樣子。她們兩個，是我高中時候最先認識的女孩，她們在我身后的位子上坐了兩年。
“你說付笑笑嗎？怎么你看見她啦！她在哪兒呢？”
“我剛送走她呀！哦喲，早知道讓你們一起回去多好啊，免得她一個人孤單。你看，你這剛碰到我就對她問長問短，蠻關心她的嘛!”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愛笑，不過她以前從來不開這種玩笑，我一直認為她們是最好的姐妹，所以她是什么都知道的。我只是出于好奇隨便一問，所以根本沒有什么要解釋的。
“沒有啦，只是問問而已?！蔽蚁牖乇苓@個問題，把談話的重點拉回到同學重逢應有的興奮里面來，“你呢，最近怎么樣啊？你們老板可是夸你呢！”
她的笑僵在那里，然后風把她頭發(fā)吹過去遮住了臉。她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快步走了起來。
“快點，帶你看看我的新家?！?br/>
風好像越來越大了，這是昆明少有的天氣，烏云都被吹了過來，遮住了太陽，四周慢慢變成了灰色，把她的黑色連衣裙襯托得分外濃艷，裙角被風帶起，露出了膝蓋下面細的小腿。我在她后面跟著，我想，我是不是該和電影里一樣，跑上前去牽起她的手呢？
然而我沒有，她停在小區(qū)保安室門口，揮手讓我過去。
在她家沙發(fā)上坐下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么開始我們的對話。眼前的三室一廳裝飾得很漂亮，每副壁畫，每件家具都在以沉默不語的方式趾高氣揚的看著我，而且用手拎著一塊白板，上面用黑色的字寫著自己的身價,那后面的每個零都像針一樣扎眼。
我看看身邊這個女人，我曾經(jīng)的同學，記得她好像比我小一歲，也就是剛剛23，她有著體面的工作，工齡剛滿一年，她住在這幢也許我一輩子也住不進的樓里，腳下踩著的是幾千一平米的木質(zhì)地板。
突然覺得我們的距離變得那么遙遠，仿佛不只是幾年的光景。我好像是一只跌落湖水里的鳥，撲騰著翅膀?qū)χ赃叺聂~說，你怎么飛得那么自在，我卻飛不起來了呢？
她把一杯茶放在我面前的玻璃茶幾上，然后在旁邊的沙發(fā)上坐下，看著我，想要說什么，可是她的眼神告訴我，讓我先說。
此刻，我想說，你這房子多少錢？你這家具，地板哪里買的，貴不貴？還有，墻上那副油畫會不會是贗品？
可是我沒說出口，我覺得我不該太早暴露自己吧。或許在這里我都沒有暴露自己的必要了。就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一緊張就想喝東西，這好像是某個人在某一天教我的緩解緊張的療法，只是想不起是誰。不過這個方法的科學性有待進一步考證，譬如昨天，我記住了那次沉痛的教訓，直到現(xiàn)在舌頭還沒有知覺。于是我雙手握住面前的杯子，吹吹還漂在上面的茶葉，濺出的水沾到臉上，燙的我咬緊牙關，面部肌肉繃緊。
“嗯，這茶好香。不過，不過有點燙?！?br/>
我把水放到桌子上，不好意思地說。
她笑而不答，眼睛盯著我，好像要把我看穿，我好不自在。莫非，她抓住了我的什么把柄？這怎么可能。
我扭頭看看窗外，回避她的眼光。我得趕緊找一個話題出來緩解現(xiàn)在的緊張局面。
突然想起她請假的事，于是問道：
“你生病了嗎？好點沒有？”
她一臉疑惑，“你才病了呢？剛見面就盼著我病??？”說著伸手過來摸我的額頭，我趕緊往后一縮。
她又是呵呵笑著。
“是你們老板說的呀，她說你今天請假?！?br/>
“哦，你說他呀！”她朝門口的方向白了一眼，“別理他，難道要我說請假去送同學嗎？”
“哦，沒生病就好?？墒莿倓偰銈兝习遄惨娔懔?，他應該看出你沒生病吧?！?br/>
“呵呵，你說這個呀！沒事的啦！”她雙手捂住肚子，“誒喲，老板！肚子疼，間歇性的?！?br/>
“你真行！”我說。
我言外之意是，你好像并不怕你們老板呀！我想起剛剛她見到范先生時，那種無視，甚至有點討厭他的表情。
“行啦，你不用擔心我，我不會丟了工作的啦！”
她一抬手，像是要安慰我一樣示意我喝水。
這茶的確很香，還有一股淡淡的泥土的味道。我瞇起眼睛，仿佛看到一片綠油油的田野一樣陶醉起來。
“怎么樣？是不是很好喝，很熟悉吧？”
“嗯，很好喝啊，哪里買的呀？”
“啊，這你都不知道呀？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她說著，伸手就往我手臂上打，然后說到“忘恩負義的”時，面色一凝，急忙把話給收住。
我是一頭霧水。她還是一直和高中那樣機靈，馬上笑起來，說道：
“你這飲水不思源的人，連老家的茶葉都忘了啦！”
我當熱沒忘，其實我剛剛瞇眼想起的畫面，就是故鄉(xiāng)的山山水水，在我們那個可愛的家鄉(xiāng)，綠色永遠是記憶里唯一的顏色。這喝了十多年的茶水，幾年以后再喝起來，就像喝下的是昨天的日子，過去的時光都在眼前。在我們的家鄉(xiāng)，泡茶是大人們交給孩子必須學會的待客之道。往往家里來了客人，姐姐還躲在屋里害羞不敢出去的時候，我會低頭跑出去，給每個人倒上一杯茶。那會兒茶杯都是不洗的，也不管干不干凈，捻幾片茶葉往杯子里一扔，開水一倒，往桌子上一放就跑了，每當這時都會聽見大人們在后面嘖嘖稱贊：這孩子長大啦，懂事啦！然后我回去就跟姐姐炫耀，她卻不聽，最后我不依不饒，硬要她夸我?guī)拙?，她不夸，我們就打起來了?br/>
燕子說這是她爸爸托人給她帶來的，昆明的人喜歡喝這種天然的家鄉(xiāng)茶，她這里預備了很多。說著往電視機旁的玻璃櫥柜里指了指，我看到那里有一個30多厘米高的圓柱狀玻璃瓶，里面的茶葉已經(jīng)去了三分之一那么多?？磥?，她這里經(jīng)常來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