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遺孀
因為辛情的堅持,蘇豫就地下葬,不遷回戎國。
因為時間的原因不能按葬儀安葬,在第二天黃昏時分已準備入土為安了。辛情一襲白衣,頭上簪了朵白花。
那粗糙挖成的墳墓看起來很潦草。整個過程辛情安靜地站著,直到填土圓墳辛情動都沒動一下,石碑立起來了,上面是拓跋元衡的御筆“大戎蘇國公之墓”,這是昨晚拓跋元衡下的圣旨,封蘇豫為蘇國公。
“娘娘,該回宮了?!瘪T保說道。官員們都在后面恭敬侍立?;爻菚r,隊伍肅穆沒有一點聲響,辛情坐在轎中,恍惚覺得自己像做了一場夢。
黃昏時分,有蘇棻宮里的太監(jiān)來請辛情,說蘇貴妃在湖上備下宴席為獨孤貴妃踐行。辛情換了衣服請了旨帶著幾個宮女太監(jiān)到了水邊,水邊停著一艘兩層的畫舫,此刻正燈火通明,蘇棻一身素『色』衣裙在甲板上等她。見了面兩人也只是稍稍頷首示意,并不做聲。
蘇棻命宮女太監(jiān)在樓下聽命,只和辛情緩緩拾階而上到了二樓,二樓四周飄著白『色』的輕紗,宮燈被風吹得輕輕搖著,辛情看蘇棻,她神『色』平靜得很。落了座,蘇棻先舉杯:“明日就要分別了,一杯薄酒餞別吧!”辛情點頭,喝了一口,卻見蘇棻一飲而盡,然后一杯一杯地喝,先前幾杯還有個由頭,后來差不多是自斟自飲了,也不管辛情喝了多少、喝了沒有。
“蘇貴妃,再喝就要喝醉了。不要喝了?!毙燎檎f道。
“喝醉了膽子才大~~~呵呵,你別攔我,朵兒,我這輩子,只這兩次與你喝酒才喝的痛快,喝的開心?!碧K棻笑著說道,雙頰酡紅,更顯艷麗。
辛情便不攔她了,蘇豫的死——也許蘇棻是最痛心的那一個。
不知道喝了多少,蘇棻應該是醉了,可是她的眼睛里流光溢彩,極具嫵媚風情,她扶著桌子起身來到辛情身邊,玉手搭在辛情肩膀上,笑著說道:“我跳舞給你看好不好?那舞~~~皇上都沒見過~~~~”不等辛情答話,蘇棻邁著些微踉蹌的步子到了寬敞的地方開始跳舞,辛情冷眼看著,蘇棻的舞很柔,她的神情里居然還有些微的羞澀。
“君若天上云,儂似云中鳥,相隨相依御日浴風。
君若湖中水,儂似水心花,相親相戀與月弄影。
人間緣何聚散,人間何有悲歡,但愿與君長相守,
莫作那曇花一現(xiàn)。”
這是蘇棻的歌聲,清越婉轉(zhuǎn),聽著她唱的調(diào)子,是蘇豫每次吹奏的曲調(diào)。想起在樹林里蘇棻的現(xiàn)身和無奈的嘆氣,辛情心里原有的疑『惑』現(xiàn)在都明了了。忽然,蘇棻轉(zhuǎn)向船欄桿邊還沒有停下的意思,辛情一驚,忙站起身向她走去,蘇棻正歪著身子往外翻,辛情迅速撲過去卻只來得及抓住蘇棻的一只手。緊抓欄桿,和吊在下面的蘇棻相對。
“來人!”辛情大聲喊道。看著蘇棻,她『迷』蒙著雙眼滿臉的笑意。
“朵兒,讓姐姐也隨心所欲一次吧?!碧K棻笑著說道。
她果然是故意的!
辛情看她,然后——松手。強迫人活著也是很殘忍的事,并不比無辜要人命來得好。蘇棻笑著落水~~~~~
看著漸漸消失在水面的蘇棻的笑臉,辛情也笑了,自己會水,應該死的更快。
正哭著的宮女們都嚇得沒了聲音——剛掉下去一個貴妃,這位又跟著跳下去了——若是死了兩位貴妃,怕是她們的家人都要被株連了,一時害怕都沒了聲音。
蘇棻是昏『迷』著被拖上船的,宮女太監(jiān)們團團圍著,想法設法讓她重新喘了氣。辛情濕淋淋地在一邊冷眼看著,風一吹打了個哆嗦。
船靠了岸,被太監(jiān)們瘋跑著請來的兩位皇帝在岸邊沉著臉站著,身后是黑壓壓的隨從。已幽幽轉(zhuǎn)醒的蘇棻看見辛情,微扯嘴角,輕輕說了句:“獨孤貴妃,我好意為你餞行,你為何推我下水?”
人群本來安靜,蘇棻聲音雖小,但是辛情知道這話一定是清晰地飄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潢色
想了想,辛情冷眼看她,聲音也像冷水浸過的一樣:“我不推你下去,怎么讓你相信水中的月亮是只能看而不能撈起來的。蘇貴妃,水中月鏡中花看看就好,別較真兒?!毙χo了緊了馮保給她披上的披風走向拓跋元衡。
一路沉默著回到水月軒,辛情請了旨泡溫泉驅(qū)寒。
閉著眼睛,辛情冷笑。親姐姐居然這樣擺了蘇朵一道。還好蘇棻沒死,她若死了,縱使所有人都明白這是故意為之,可是死了個貴妃,無論如何她都要受到懲罰,否則兩國關(guān)系恐怕就要劍拔弩張了。蘇棻~~~
原因呢?辛情滑進水里,原因還是不要想了,沒意思。
實在忍不住了,辛情浮上來換氣,一眼看到拓跋元衡在一邊負手站著,滿眼探究地看著她。
“皇上怎么又偷看臣妾洗澡?”辛情往水里縮了縮,撥著水面的花瓣玩兒,鮮艷的花瓣隨著波紋起起伏伏。
“過來!”拓跋元衡叫她。辛情便游過來:“皇上又來偷情?”
“躲在水里干什么?”拓跋元衡在漢白玉池邊坐下,看著她。
辛情搖搖頭:“臣妾看看,若自己喝醉了酒掉進水里多久會死?!?br/>
“朕知道錯不在你,是蘇棻?!蓖匕显饪跉怅幚洹?br/>
“她喝醉了,非要跳舞給我看,轉(zhuǎn)暈了便掉下去了。”辛情說道,然后笑了:“臣妾想起個笑話兒,皇上要不要聽?”
拓跋元衡點點頭。
“魚對水說:‘你看不見我的眼淚,因為我在水中。水對魚說:‘我能感覺到你的眼淚,因為你在我心中’”說到這兒,看拓跋元衡。
“哪里可笑?”拓跋元衡問道??粗燎榈难劬Α?br/>
“這時候,鍋聽不下去了,不耐煩地說:‘別他娘的酸唧唧掉文袋了,都快煮熟了~~~’”辛情笑著說道,“好笑嗎,皇上?”
“好笑?!蓖匕显庹f道。
“臣妾也覺得好笑?!毙燎檎f道。
第二日一早,拓跋元衡啟蹕回鑾。辛情換了素『色』衣服在輦中終日不語,只不過時時拿出那笛子來看。拓跋元衡傳膳有一半被她推掉了,拓跋元衡知道她難過也不計較。
隊伍一路快馬加鞭,這天晚上又到了那日大雷雨的驛站,只不過今晚皓月當空,星光閃爍,沒有一點雷雨的預兆。讓宮女打開窗子,辛情倚窗而立。
她去了一趟溫泉宮,老爹死了,她來了趟鄢陵,蘇豫死了。不知道她下次離開皇宮會不會是自己死了——風光大葬的時候。
拓跋元衡進了門就見她斜倚著窗戶抱著胳膊站著。
“想什么?”拓跋元衡也來到窗邊問她。
“下一次就到我了?!毙燎榛厣斫o他行禮:“夜深了,皇上怎么還沒安寢?”
“你怎么還不睡?”拓跋元衡拉她到桌邊,讓宮女關(guān)了窗戶:“人死不能復生,難過也沒有用?!?br/>
“臣妾只是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是這樣不祥的人?!毙燎槲⑿Α?br/>
“朕不是沒事?”拓跋元衡說道。
辛情笑了笑:“皇上是真龍?zhí)熳?,紫氣護身,就算臣妾不祥也沒關(guān)系。”
“那你待在朕身邊還怕什么?”拓跋元衡說道。
“臣妾怕最后的不祥報應在自己身上?!毙燎檎f道。
“胡說!朕說過,天下能取你『性』命的只有朕!”拓跋元衡說道。
辛情扯了扯嘴角沒接話。天下能取她『性』命的只有他,也是他前些日子剛剛說過可能會殺了她?,F(xiàn)在她倒希望他給她一個痛快。
安寢之后,辛情忽然問了句:“皇上,臣妾死了可以葬在江南嗎?”
“不可以?!蓖匕显庹f道:“你要和朕一起葬入帝陵?!?br/>
“哦!可是北國很冷,地下更冷,不知道冬天怎么過!”辛情說道。
“怕冷?帝陵里會有人魚膏可以燃燒千年?!蓖匕显庹f道。
“那就好,臣妾的魂魄附在火上,那樣就不冷了?!毙燎檎f道。
“好了,不冷就睡吧!”拓跋元衡拍拍她的胳膊。
“嗯,好!”辛情說道,從始至終口氣兩人口氣正經(jīng)得像是討論家里裝修一樣,而一旁值夜的人早已聽得脊背發(fā)涼,汗『毛』直豎了。
辛情閉著眼睛睡了,燭光下她的睫『毛』形成了扇形的陰影。拓跋元衡皺皺眉,然后想起來,他和他的貴妃剛才在討論陵寢這樣不祥的話題。
隊伍繼續(xù)快馬加鞭,終于在八月十五前趕回了帝都。
一切都是老樣子,只不過對于辛情來說又少了一個人。回到宮中第二天,辛情便請拓跋元衡下旨讓如煙晴另行婚嫁。第三天,辛情請旨去護國寺為蘇豫上香。上香回來的下午,如煙晴求見,早已侯在鳳凰殿偏殿。
請了安,辛情讓太監(jiān)搬了椅子,賜她坐了。
“什么事?”辛情問道。
如煙晴離座雙膝跪地伏首叩頭:“臣『婦』想請娘娘勸皇上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辛情一愣:“如煙晴,你起來?!?br/>
如煙晴沒動,仍舊低著頭:“臣『婦』冒死請娘娘答應。”
“你知道收回成命代表著什么?”辛情問道。這古代女人的貞節(jié)觀也太可怕了。
“臣『婦』知道,所以才求來娘娘?!比鐭熐缯f道。
“你要為獨孤豫守寡?為什么?雖然是皇上下旨賜婚,可是獨孤豫死了,皇上下旨你可以再嫁?!毙燎檎f道:“為了個死人守一輩子?是你心甘情愿還是你父親『逼』迫你,怕我找你們的麻煩?”
“臣『婦』心甘情愿?!比鐭熐缯f道,仍舊不抬頭。
“我告訴你,是我求皇上下旨的,如果你們怕我報復完全不必。你還是另擇良人嫁了吧!”辛情說道。
“娘娘可否聽臣『婦』一言?”如煙晴抬起頭,看著辛情。
“說吧!”辛情點頭。
“臣『婦』自愿守寡是真心話,雖然臣『婦』的父母并不同意,可是臣『婦』心意已決,父親也只好依從?!比鐭熐绲纳瘛荷坏ǎ骸罢f句冒犯娘娘的話,當初賜婚的圣旨送到我如家,臣『婦』的父母都很不愿意,因為~~娘娘雖然寵冠后宮,可是娘娘的心狠手辣也是朝野聞名,臣『婦』的父親雖然職位不高,但是從來也沒想過攀龍附鳳,所以讓畫師故意畫破了臣『婦』的容貌。沒想到娘娘卻微服考察臣女六人于護國寺,并將臣『婦』賜婚給輕車將軍,這些都是臣『婦』始料未及的?!比鐭熐缯f道。
“既然不愿意,如今不正是機會嗎?況且我也保證不找你們麻煩,你為何還要執(zhí)意守寡?”辛情一笑:“如果你認為此舉可以讓我助你父親平步青云的話你就打錯算盤了。”
“娘娘看輕臣『婦』了?!比鐭熐缫驳恍Γ骸俺肌簨D』雖是一介女流也懂得‘骨氣’二字。臣『婦』若有心以‘裙帶’助父親升官發(fā)財,早兩年就會同意成為寧王的側(cè)妃。臣『婦』無此心,臣『婦』的父親也不屑此意。”
“那么,你接下來要告訴我,你是真心實意地喜歡獨孤豫了?”辛情哂笑。
如煙晴面上微紅:“是,臣『婦』愛慕相公?!?br/>
“如煙晴,你可知道護國寺門前那一面是我特意安排的嗎?你別告訴我真的有一見鐘情這回事,我不信的?!毙燎檎f道。
如煙晴搖搖頭,頭略微低了低。
“莫說娘娘不信,臣『婦』以前也不信?!比鐭熐巛p聲說道。
“何時開始信的?”辛情問道。
“娘娘可曾記得去年初一護國寺石窟?”如煙晴問道。
“記得!”辛情說道。
“每年初一臣『婦』都要陪家母去護國寺上香,祈求家人平安。去年初一,臣『婦』也如此。那日在護國寺門口,來上香的人多不免有些混『亂』。雖然仆從護衛(wèi),可是臣『婦』也差點被擠得摔倒?!比鐭熐缒槨荷桓t。
“然后呢?”辛情問道。肯定是才子佳人的定情方式之一,非正常情況下的“投懷送抱”。
“然后,是將軍扶住臣『婦』,臣『婦』才沒有當眾出丑?!比鐭熐缯f道,頓了一會兒,像是鼓足勇氣一樣接著說道:“臣『婦』對將軍一見鐘情,后來,偷偷跟隨將軍去石窟那邊,看到將軍救娘娘于人群之中,臣『婦』更是傾心。只是,臣『婦』當時不知道那就是娘娘您。還感慨于將軍心有所屬。”
“再然后呢?”辛情接著問,心里面忽然喜歡起這個女孩。
“娘娘微服護國寺,臣『婦』當真以為娘娘是魚兒小姐,在護國寺門口見到將軍實在出乎臣『婦』意料,不過~~臣『婦』也很高興將軍是魚兒小姐的哥哥。”如煙晴說道:“后來,賜婚的圣旨下達,如家上下高興的只有臣『婦』一人?!?br/>
“那么,我告訴你,獨孤豫之所以選你是被我所『逼』迫無奈之下隨便選的,他并不喜歡你,也許根本都不知道你是誰。”辛情狠狠心說道。
“臣『婦』不知道將軍是如何選中臣『婦』的,但是臣『婦』很高興成為被他選中的人。有幸陪伴將軍幾日?!比鐭熐缯f道,語氣堅定。
“可是我并不打算成全你,獨孤豫如果地下有知是不會同意的,我不想違逆他的意思?!毙燎檎f道。
“臣『婦』已想到娘娘會拒絕,不過,就算娘娘拒絕,臣『婦』也會終身不嫁,臣『婦』愿削發(fā)明志,為將軍往生祈福!”如煙晴說道。
辛情愣了。驚訝于如煙晴堅定的語氣和她臉上嬌羞的神態(tài)。
“你當真決定了?”辛情問道,直視她的眼睛。
“是,娘娘!”如煙晴說道。
“馮保,給我拿把剪刀來?!毙燎榉愿?。馮保忙去了,沒一會兒拿了剪刀回來了。辛情拿起剪刀走到如煙晴面前將剪刀遞給她:“為了證明你的誠意,剪吧!”
只見如煙晴微微一笑,從容地拿起剪刀,從頸后抓過頭發(fā),齊齊剪斷,欲繼續(xù)剪,辛情淡淡開口:“住手吧!”
如煙晴從容放下剪刀,抬頭看辛情:“娘娘還要證明嗎?”
“既然你都肯為他守活寡,如果我讓你為他殉情呢?”辛情問道。
“臣『婦』不愿意?!比鐭熐鐡u頭。
“哼哼!”辛情笑了:“既然可以守活寡,跟他做一對鬼夫妻不是更好?如果你肯死,也許我會幫你父親升官發(fā)財也不一定!”
“娘娘,臣『婦』不是怕死。只是,臣『婦』知道,將軍離去最放心不下的是娘娘,臣『婦』之力雖不能保護娘娘,可是臣『婦』有生之年可以替將軍陪伴娘娘,不讓娘娘孤身一人!”如煙晴說道。
“放肆!這種話也配你來說?”辛情冷了臉。
“娘娘,臣『婦』知道不配,可是臣女能替將軍做到只有這一點?!比鐭熐缈纯春鋈恢g冷若冰霜的辛情,想了想下了決心一樣說道:“娘娘,如果這世上多一個人陪您回憶將軍不好嗎?一個人的回憶很苦的?!?br/>
“真是高抬自己,你不配!”辛情說道:“出去吧,我考慮之后會作決定?!?br/>
如煙晴緩緩起身福了福:“不管娘娘做什么決定,臣『婦』只想娘娘知道臣女心意已決。臣『婦』告退。”
太監(jiān)帶著她出去了,辛情頹然坐下,良久不語。
“娘娘可是累了?”馮保輕聲問道。
“馮保,你覺得這個如煙晴如何?”辛情問道。
“娘娘看中的人自然不會差,無需老奴再美言添花?!瘪T保小心說道。
“年紀輕輕的竟然做出這種決定,若將來后悔都沒有機會?!毙燎檎f道。
“娘娘,如廷尉是朝中有名的剛正不阿言而有信,老奴相信如煙晴耳濡目染必定也差不到哪里去,既然她做了這個決定,怕是如廷尉也無法的?!瘪T保說道。
“嗯!”辛情點點頭:“我再想想,你傳令下去讓她后日去護國寺陪我上香,祭奠將軍?!?br/>
馮保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