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派來了以陸琛為首的調(diào)查小隊(duì)協(xié)助西安警方辦案。陸琛比調(diào)查小組提前幾個(gè)小時(shí)趕來，他是太想看看烏涵如今的樣子了，所以，一征得烏涵的同意，便馬不停蹄地直奔而來。

    凌晨五點(diǎn)，他站在烏涵提供的地址門前，緩了幾口氣，按下門鈴。

    不一會兒，有腳步聲傳來。門扉輕啟后，一夜未合眼的烏涵站在他面前，紅腫的眼睛，蓬亂的頭發(fā)，干澀的唇瓣，看著毫無精神的臉。他們互視一眼，同時(shí)發(fā)現(xiàn)，與以前相比，他們都瘦了許多。

    隱下激動，烏涵看向那張俊美的臉，輪廓分明的五官如往昔般精致，他有烏涵喜歡的高挺鼻子，和薄厚適中的唇，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好看的讓人移不開眼睛。

    “你顯老了。”烏涵忍著抱他的沖動，張口說了句像她風(fēng)格的話。

    感覺到了烏涵的真實(shí)，陸琛忍不住笑了起來，配合地解釋一句，“這些年太忙了，沒注意保養(yǎng)?！?br/>
    烏涵低頭抿笑，眼里噙著淚，不時(shí)地吸鼻子，許久都不愿再看他。

    “小伊，很高興，再見到你?！标戣〈蠓降叵蚯耙徊剑姙鹾瓫]有后退，他將她輕輕地環(huán)入懷里，像是哄小孩子一樣拍了拍她的后背，“我很感激，你還活著?！?br/>
    烏涵哽咽，咬著下唇隱忍興奮與委屈，她現(xiàn)在被陸琛抱著，像是被父母抱著一樣。她覺得，離家里近得觸手可及。

    “他們都很好，很想你，他們不相信你已經(jīng)死了?！标戣∧軌蚋杏X到烏涵在想什么，他是她過去的人，是她對曾經(jīng)的回憶，所以，她一定將他和家人混為了一體。

    “他們在找我是嗎？”烏涵回抱陸琛，用了她最大的力氣，“葉東要我給家里打電話，可是我不敢。我怕他們知道我活著，又要接受我可能隨時(shí)會死的消息，這無異于讓他們再承受一次失去我的痛苦……我以前太自私，現(xiàn)在，想要改變……”

    陸琛緩緩松開她，擦了擦她滿臉的眼淚，“與其讓他們不知你生死的等消息，還不如明明白白地接受你經(jīng)歷的一切?！?br/>
    “你告訴他們了嗎？”聽他這樣說，烏涵驚愕看他。

    “沒有?！标戣@了口氣，“我覺得，由你親自告訴他們最合適。”

    低頭，烏涵沒有接話，神情恍惚地想著事情。身后傳來腳步聲，同樣無眠的葉東走了過來，他伸出手面對陸琛，“你好，我是小涵的朋友，葉東?！?br/>
    “你好，陸琛?！?br/>
    葉東將陸琛引入屋子，給他倒了杯水，坐在烏涵一旁看向他，“久仰大名，我聽小涵提起過你。”

    “是嗎?！标戣⌒χ聪?yàn)鹾?，“能被小伊記著，我很意外?！?br/>
    葉東回笑，“我們這些朋友都習(xí)慣叫她‘烏涵’，她也希望大家這樣叫她。以后，希望你適應(yīng)一下對她的新稱呼?！?br/>
    “行，反正我對烏涵的名字也不陌生，以前去小伊家里，就聽她父母提起過?！标戣『攘吮?，看了眼烏涵目前所處的環(huán)境，以此來判斷她的日子過得如何。

    葉東給他添水，“看來，你和小涵家很熟悉。”

    “因?yàn)樾?.....”陸琛頓頓地改口，“小涵失蹤，我和她的家人都是尋找人，也就相互熟悉了。她的家人都很好，逢年過節(jié)也和我家有來往?！?br/>
    點(diǎn)點(diǎn)頭，葉東用余光瞥了眼希望聽到更多消息的烏涵，又問道：“那……叔叔、阿姨這些年……”

    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知道他想問的其實(shí)是烏涵想知道的，陸琛索性一次性回答，“他們還好，這些年身體也算健朗。叔叔去年退休，他很懷念自己當(dāng)兵的那段日子，所以去了老兵服務(wù)站做義工。阿姨還在中醫(yī)館幫忙，現(xiàn)在是半個(gè)醫(yī)生了。烏寧明年就大學(xué)畢業(yè)了?！?br/>
    見烏涵緊張的情緒稍稍緩和，陸琛繼續(xù)道：“怎么說呢。他們現(xiàn)在的生活重心都在尋找烏涵上。剛開始烏涵作為通緝犯一直被網(wǎng)上追捕，他們覺得有全國的警察一起尋找，烏涵回家的可能性會很大。可是，他們沒想到自己的女兒這么有本事，竟然成了一個(gè)銷聲匿跡的逃犯。不過，這也讓他們懷疑，小涵是不是已經(jīng)不在了。后來，他們就自己在網(wǎng)上刊登尋人啟事，到現(xiàn)在還在等她的消息?！?br/>
    “你為什么覺得我還活著？”烏涵奇怪地看向陸琛。

    “直覺吧?！标戣∫膊恢涝撊绾谓忉?，“就像我第一眼看到你在肇事現(xiàn)場時(shí)一樣，我認(rèn)定你和這起交通事故有關(guān)，這才追著你查了很久。沒想到，你有膽子逃跑。”

    烏涵低頭，“我不是逃跑，而是得知突然沒有活下去的時(shí)間后，必須要離開?！被叵胫暗氖虑?，她覺得很對不起陸琛，“是我不對，辜負(fù)了你的信任。你將我保釋出來，我卻逃走了，你一定被我害慘了?！?br/>
    “說實(shí)話，當(dāng)我知道你跑了，生氣的不得了。又看到你給我留下的那封信后，我覺得你是瘋了?！标戣⌒笨恐嘲l(fā)，“直到后來，我抓了一個(gè)人，他自稱為‘使者’，還說是個(gè)捉鬼的。描述的情況和你給我的那封信差不多，我的世界觀也就開始動搖了。”

    陸琛笑著搖搖頭，音調(diào)微微抬高，“到后來，我像瘋了一樣，開始看些亂七八糟的書，同事還開玩笑問我，是不是加入什么邪教后走火入魔了?！眹@了口氣，“也是你失蹤一年后，我去了一家寺廟，有人自稱為‘守香人’，向我細(xì)講了你們‘招魂使者’的事情，我才徹底相信。”

    烏涵聽他講訴著這些年他與自己或近或遠(yuǎn)的關(guān)系，心里涌出一絲暖意，是莫名的感動與感激。

    其實(shí)，從她見到秦昭，而秦昭又說與陸琛認(rèn)識時(shí)，她就想到，陸琛已經(jīng)想辦法開始了解她所過的生活了。所以，這也就是陸琛對她不追問、不計(jì)較的原因吧。

    這個(gè)人真好，和往昔一樣的讓人喜歡。烏涵很慶幸在所有過錯(cuò)發(fā)生時(shí)，遇到的是他。

    “你有帶來我家人的照片嗎？”烏涵滿懷期待地看向陸琛。

    猶豫后，陸琛從皮衣口袋里拿出錢夾子，頓了頓手，掏出了一張照片遞給她，“你家人的照片我沒有，不過，我有小寧的照片?！?br/>
    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烏涵抬手接下烏寧的照片，盯著坐在旋轉(zhuǎn)木馬上招手的漂亮女孩，烏涵捂著嘴巴哭了起來。

    “很像對吧，我也嚇了一跳，總覺得，她冥冥中就該是你們家的孩子?！标戣∫姙鹾樱胨且?yàn)榭吹搅思胰撕罂刂撇蛔∏榫w。

    湊過去看了眼照片，葉東點(diǎn)點(diǎn)頭，“和小涵還真有點(diǎn)兒像呢，要是不說這孩子是收養(yǎng)的，我絕對認(rèn)為她就是小涵的妹妹。”

    見烏寧這樣幸福的模樣，再看她露出這樣真心的笑，烏涵替她高興，替她能找到陸琛這樣的男人感到高興。她看一眼和妹妹很配的人，揉了揉眼角，擦掉了所有對陸琛的幻想，和以前對他的迷戀。

    烏涵會死，烏寧卻會活著，這是讓陸琛幸福的方式，烏涵不想去打擾。

    她將照片還給陸琛，聲色哽咽，“我以前總欺負(fù)她，說她是抱來的孩子，和我們又不像，以后總會被看出來的?！蓖蝗黄铺涠?，烏涵自己逗趣一句，“沒想到，她還挺爭氣，長得又好看，又像我們家的孩子，倒讓我無地自容了。”

    將照片推給烏涵，陸琛笑了笑，“你留下它吧，我想，小寧更希望這張照片在你手里。”

    重新將照片捧在手里，烏涵覺得真實(shí)的可怕，仿佛下一秒就要和家人見面了一樣。此刻，緊張與無措并存，她的心臟要從胸口蹦出來了。

    “我去睡一會兒?！睘鹾酒鹕沓P室跑去，關(guān)緊門后，她從旅行包里拿出了記錄本。

    里面有一張照片，是一對兒夫妻和兩個(gè)孩子一起照的，盯著年齡較大的那個(gè)女孩兒，烏涵柔聲，“烏涵……不，姐姐，對不起，我不是不想救你……你一定很討厭我吧。你以前是不是看不起我，因?yàn)槟銖膩矶疾慌滤?，而我，因?yàn)槲窇炙劳鲞B親情都不顧了?！?br/>
    她用指尖輕輕觸碰那女孩兒的臉，像是給她擦淚一樣，“我在賺命的途中見到了一個(gè)叫樂樂的小姑娘，她那天走到井邊和我爭論生死的事情時(shí)，我覺得她很像你。因?yàn)檫@個(gè)原因，我問葉東借了錢，我想要幫她，我覺得她就是你，她如果能活得很好，你也就可以。姐姐，我想彌補(bǔ)我們之間的遺憾，我想讓你活過來?！?br/>
    閉上右眼，烏涵慢慢起身，她看向四周，開始用左眼招魂，幽藍(lán)的光亮從左眼里溢出，像是一團(tuán)燃燒的冥火，刺激著每一個(gè)方面，全面又徹底。那雙眼里似是藏著一只洞悉一切的狼眼，因?yàn)榫忌裼辛Φ牧炼?，讓周圍陷入沉冷清晰的影像世界中?br/>
    左眼在記錄發(fā)生的一切，也在搜尋烏涵想要看到的一切。

    想象著曾經(jīng)的‘烏涵’，那個(gè)她從沒有叫過‘姐姐’的人，和她躺在病床上的樣子，烏涵身子一怔。因?yàn)樽笱圩屗吹搅私憬闼狼暗臉幼?。畫面里的女孩身邊一直站著一個(gè)黑影，在她因?yàn)椴⊥纯藓暗拿恳豢?，那個(gè)黑影都在她身邊一直跟著。

    害怕地身子顫抖，烏涵停止移動，愣在原地，捂著嘴巴繼續(xù)觀看，她在看那個(gè)黑影是如何一步步靠近病重的姐姐，她想喊黑影離姐姐遠(yuǎn)一些。她想，如果自己以前就有左眼那該多好，是不是就可以將姐姐身邊一切不利于她病情的污穢邪物全都趕走了。

    左眼為她找到了姐姐死亡的那個(gè)日子，她沒敢過去看的那一刻。姐姐慢慢坐起，身子卻被留在了病床上。她姿態(tài)輕盈地跳下床，朝著一個(gè)人走去，盯著那個(gè)人看了許久……

    停在那人面前，姐姐笑了笑，伸出一只手似是摸了摸那人的臉頰，“小伊。”

    聽到這個(gè)名字，烏涵驚愕后退，再看姐姐追了自己一步，帶著甜甜的笑容，“小伊不怕，我很高興你來看我了?！?br/>
    回看病床邊的那個(gè)黑影，烏涵驚愕，那不就是她自己嗎？

    不可思議地?fù)u搖頭，烏涵哽咽，“姐姐，姐姐對不起。”

    “小伊，不怪你，是我自己選擇離開的。我太痛苦了，比起死亡，我更怕病痛的折磨。”她揉揉眼前人的頭發(fā)，“你不用覺得羞恥。每個(gè)人都有害怕的東西，這沒什么丟人的。只有恐懼，才能證明你活著。其實(shí)，姐姐沒你想象的勇敢，我害怕疼，也畏懼死亡。只是我覺得，我是姐姐，就該為你做個(gè)表率，所以，你眼中的我才會那么堅(jiān)強(qiáng)。然而，你看不到我的每一次，我都在哭?！?br/>
    “姐?！睘鹾斐鍪郑c她指尖輕觸，兩人之間隔著一冷一熱的氣流，彼此觸碰時(shí)，會有紅藍(lán)相間的一絲氣焰。

    扭頭看了眼病床邊盯著她低泣的黑影，姐姐開心地笑了起來，她又看向?yàn)鹾?，“從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來送我了，所以，我離開時(shí)并沒有疑惑......”呼一口氣，“既然毫無留戀了，我就沒打算在空間縫隙里多作停留，我選擇徹底的消失，今后，你不用費(fèi)心思去找我了?！?br/>
    “我想去送送你?！睘鹾煅?。

    指了指身后，“你不是在那里嗎？”

    “不，那個(gè)不是我，是另一個(gè)時(shí)空的烏伊，我現(xiàn)在看到的，都是左眼給的影像，不是我親自參與的事情。姐姐，我想抱抱你，想呆在你的身邊，陪你一段時(shí)間。像是那個(gè)烏伊一樣?！?br/>
    回身看了看，姐姐垂目，“你會有機(jī)會的，我想既然有烏伊能夠回到過去陪著我，你也會等到那一天的?！陛p輕抱了抱烏涵，姐姐柔聲，“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顧爸媽?！睂鹾姓惺?，她帶著很甜的笑意，消失在烏涵面前。

    與此同時(shí)，病床邊的黑影突然跑來推了烏涵一下，將她從左眼編織的影像里推了出來，她重重倒地，躺在了臥室的地面上。

    慢慢起身，烏涵抱緊膝蓋沉默坐著。她見到姐姐了，她終于見到她了。輕輕揉了揉左眼，烏涵感激地說了句，“謝謝?！?br/>
    早晨九點(diǎn)，西安警方接到了人民醫(yī)院打去的電話，說是那個(gè)從垃圾集裝箱內(nèi)搶救過來的女人已經(jīng)醒了。

    等警方趕到時(shí)，看到了病房里站著的葉東、陸琛，還有剛剛給左眼戴上了隱形眼鏡的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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