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與蓮花路相鄰,一下火車,便能瞧見蓮花路來來往往的人,人流量雖比不上平時,卻也不少。街邊掛滿紅燈籠,人們臉上盡是笑容,年味未退。
掙了一年錢回家,再窮苦的人在這個時候也會大方幾分,因此有些商家過年都不曾關(guān)門,整條蓮花路上大半的店面開著,只有鮮少大門緊閉。
服裝廠的上班時間還有幾日,宋玉華想著索性無事,便拿了鑰匙將蓮花路這家服裝店打開,準備提前營業(yè)。
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去服裝廠的倉庫將衣服拿到蓮花路,再一件件掛在衣架或者塑料模特上,一通忙下來,就像是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當外面的路燈亮起,宋玉華才反應過來,這一天就要結(jié)束了。
守店的時間很無聊,沒有手機可以玩,宋玉華只能拿出自己的畫本和筆,練習設計。
轉(zhuǎn)眼,便到了服裝廠恢復上班的這天,宋玉華早早將廠門打開,不一會兒,便迎來了第一個來上班的員工,陳大海。
隨后,熟悉的員工們接二連三到來,服裝店和服裝廠也逐漸恢復原狀,就連原本還稍顯冷清的城市都在這幾天變得熱鬧起來。
一切重新進入正軌,只有宋耀祖還沒來,宋玉華眉頭一皺,很快將這人拋到腦后,一直不來更好。
君華服裝店還是山伢子一個人,早就貼出去的招人廣告根本沒用,宋玉華正糾結(jié)著,熊愛蘭支支吾吾的找到她,說是有件事兒想和她說。
宋玉華看著有些好笑,她和熊愛蘭認識這么久,還是第一次見她這種想說什么又不還意思說,滿臉為難的樣子。
“想說什么就說唄,跟我還客氣?。俊?br/>
熊愛蘭絞著手指,“是這樣的,我過年回去跟我爸媽說了和你掙錢的事兒,誰知我小姑聽了非要讓我給她女兒也找個崗位,我本來沒答應的,誰知她在我家又哭窮又賣慘的,我爸媽心軟,反過來勸我,沒辦法,我就……”
宋玉華無奈,接下她后面未說出口的話,“所以你就把人帶來了?”
熊愛蘭點頭,她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對,但是父母的哀求,她真的難以拒絕。難受的低下頭,“對不起,玉華?!?br/>
服裝廠多個人少個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兒,宋玉華見不得熊愛蘭這般內(nèi)疚的樣子,伸出手將對方下巴抬起,“行了,多大點事兒,來就來吧,正好我也招人呢。不過丑話說在前頭,她要是不好好工作偷奸?;?,可別怪我不留情面啊。”
“沒問題!”熊愛蘭暗暗松口氣,臉上也露出笑容,她拉過好友的手,“待會兒一起吃晚飯唄,我請客!”
“好啊?!?br/>
晚上,一家火鍋店里。
宋玉華終于見到好友口中的名為李冬梅的表妹,一個18歲剛剛成年從鄉(xiāng)下來的小姑娘。
她穿著紅色碎花的棉襖棉褲,扎著兩個麻花辮,皮膚有些粗糙,但還算白凈,一雙眼睛黑溜溜的東張西望,帶著小心翼翼的自卑感。
第一印象,還是不錯的。
宋玉華稍稍滿意,這小姑娘看起來還行。
但是很快,她就發(fā)現(xiàn)自己看走了眼。
因著李冬梅年紀最小,又是初來乍到,所以宋玉華與熊愛蘭都對她頗為照顧,拿著菜單讓她點菜。
小姑娘看著菜單半響,羞澀的道:“我不知道點什么,還是你們點吧。”
“想吃什么就點什么,別跟我客氣?!毙軔厶m將對方遞過來的菜單又推回去。
小姑娘抿了抿嘴,似乎有些為難,然后毫不客氣的將菜單上最貴的幾個菜點了個遍,一個都沒落下。
宋玉華正在調(diào)制蘸碟的手一頓,心里有些不舒服,她看了一眼熊愛蘭,只見她臉上的熱情稍緩。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什么。
胡大谷因為要管著廠子,所以來得有些遲,此時四個座位只剩下宋玉華旁邊還空著,便和她坐在了一起。
好在宋玉華和熊愛蘭友情深厚,倒也不覺得什么。
吃過飯,四人一同回到服裝廠,員工宿舍里沒有空床鋪,李冬梅就暫時和熊愛蘭擠在一起。
次日,宋玉華將李冬梅叫來辦公室,詢問她一些問題后,發(fā)現(xiàn)這小姑娘不會縫衣服,更沒接觸過縫紉機,有些貪便宜,但口才還不錯,便決定將她放在君華服裝店賣衣服。
將人帶到服裝店試用了兩天,見沒出什么狀況,宋玉華才放心的將她交給山伢子。
轉(zhuǎn)眼,就是開學的日子,宋玉華和熊愛蘭從繁忙的工作中脫身而出,進入大三的上學期。
寒假剛結(jié)束,大部分同學的心態(tài)都還停留在玩耍上,經(jīng)過老師的耳提命面才終于將那顆奔放在外的心收回來。
開學的第一個周末,宋玉華和往常一樣與熊愛蘭一同來到服裝廠,剛走近大鐵門,就見幾人圍在一堆,爭吵的聲音從中傳來。
“吵什么吵,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宋玉華一聲厲喝,爭吵的人瞬間住聲,并且微微散開向她望來。
宋玉華這才看清,中間鬧事的人竟然是宋耀祖,他正拽著陳大海的衣領(lǐng),一副要打人的模樣。
加快腳步上前,將兩人分開,宋玉華望著眼前的糟心弟弟,“你怎么來了?”
宋耀祖脖子一梗,“怎么,我不能來?你倒是巴不得,有錢就知道便宜別人?!?br/>
宋玉華聽得一臉懵,咋一來就和她懟上了?扭過頭暗戳戳問一旁的陳大海,“他這是吃炸藥了?”
陳大海搖頭,“昨天他來的時候,和來找熊愛蘭的李冬梅碰見,兩人說了會兒話?!?br/>
說了什么話陳大海沒說,但前后一聯(lián)系,宋玉華恍然大悟,得,多半是覺得李冬梅的工作比他的好,所以嫉妒了。
不過,“我掙的錢愛便宜誰就便宜誰,你管得著嗎?還有,放假的時候說幾號上班的,你現(xiàn)在才來是不想干了?”
宋耀祖沒想到宋玉華竟然一點面子都不給他,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就開始訓斥,氣得一張臉漲得通紅。
再看看周圍這些人,竟然敢笑話他。
“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怎么有你這樣的姐?!彼我嫫庖簧蟻?,惡狠狠扔下一句話,轉(zhuǎn)頭就走。
宋玉華翻個白眼,并沒有放在心上。
而跑出去的宋耀祖越想越生氣,宋玉華明明是他的姐姐,卻讓他做又苦又累的活兒,讓別人的妹妹坐店子里。
雖然是賣衣服,但在他看來,那跟坐著玩兒有什么區(qū)別,就是動動嘴皮子的事兒。
而且!若不是昨天碰到那姑娘,他都不知道宋玉華還有一家服裝店!
掙著那么多錢竟然瞞著他,瞞著爸媽,分明就是居心不良!
不行,那么大的產(chǎn)業(yè),憑啥都是她宋玉華的!
宋耀祖一咬牙,找了個有座機的小賣部,往老家村委會打了個電話,說是有急事,讓人去將他母親趕緊找來。
說完,宋耀祖掛斷電話就在一邊等,大約一個小時后,座機終于響起,他立馬將電話接起,對面?zhèn)鱽砹中》嫉穆曇簟?br/>
“媽,我給你說,我姐特別有錢,她有一座服裝廠,還有一家服裝店,手下的員工好幾十個……”
林小芳本來還以為宋耀祖是遇到什么難事找她求救,誰知第一句話就扔下這么個炸彈,瞬間將她炸得愣住了。
不僅如此,因著座機外放聲音大,整個村辦公室里的人也都聽見了,紛紛轉(zhuǎn)過頭來,驚訝、羨慕的看著林小芳。
待電話掛斷,一個個都圍攏上來,說著恭喜的話,說她生了一個好女兒,說她要是被接進城可別忘了鄉(xiāng)親們。
林小芳渾渾噩噩的走出村辦公室,看著不遠處的大山,終于將宋耀祖的話消化,一瞬間,眼睛亮的像是在發(fā)光,哈哈大笑起來。
一個來找村長寄信的村婦被嚇了一跳,問屋里的人,“她這是受啥刺激了?”
“嘿,換做是我,我也這么高興?!?br/>
“人家啊,有個好女兒,在城里掙大錢了,說是開了一家服裝廠,還有一家店呢。”
屋里的人三言兩語,就將宋耀祖說的話全部透露干凈。
村婦聽了十分震驚,但同時,心思也活絡起來。
她有個兒子,去年高考沒考上,在鎮(zhèn)上也沒找著什么活兒,在家都待了好幾個月了,不如拖個關(guān)系,到宋玉的廠里記記賬什么的,輕松工錢還高。
村婦越想越可行,回家跟丈夫兒子商量一番,得到兩人同意后便提著臘肉上了門。
誰知剛走到宋家門口,就碰見了同村兒的一個嬸子,對方同她一樣,手里提著籃子,用塊布蓋著,看不出是什么。
兩人一見面,心里同時咯噔一聲,知道對方的來意怕是和自己一樣了,加快腳步爭搶著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