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占龍吆喝驢的聲音,就傳到了劉文明家地的那邊。
劉文明遠遠見王占龍做張做勢的,又聽見那邊王占龍對驢吆吆喝喝的,知道是故意鬧騰給自己看的,心里就來氣,也想氣氣王占龍,就也大聲唱上歌了:
“東邊的山坡上有兩頭牛,
公牛對母牛說 l love you。
母牛對公牛說你羞不羞?
公牛說不羞不羞 l love you。?!?br/>
這是剛剛上演的電影《紅河谷》中的插曲,是首藏族歌曲,歌中唱道:
“東邊的草地上呀次仁拉索,
姑娘仁增旺姆次仁拉索;
心地善良賢惠次仁拉索,
你我情投意合次仁拉索。”
劉文明依照歌曲的調(diào)子,改成了上述歌詞,高聲唱著,故意要氣王占龍。
聽到歌聲,王婷心里生氣,心想,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真是個二蛋哩,這不是故意惹得我老子生氣哩嘛,這下好了,你這么一整,我們的事情就更不行了,一點回旋的余地也沒有了。
果然,聽到劉文明的歌聲,王占龍往劉文明那邊看了眼,罵道:“這是哪的驢叫呢?我看這頭驢是皮漲得慌了,等著挨鞭子哩!”
李子豪聞言,咧著嘴笑了。
王婷氣得低下了頭。
在沿山這個地方,有個習慣,就是只要地里有活,正好碰上女兒和女婿回娘家,就不放過女婿,讓女婿到地里干活,把女婿當做驢來使。對回到岳父岳母家的女婿來講,也把給岳父岳母干活當成是榮耀,干起活來就格外用力。
為什么會這樣?因為地里活多唄!
雖然李子豪還不是王占龍的女婿;但在王占龍心目中,已經(jīng)認定李子豪就是他的女婿了,單位上的領(lǐng)導,城里人,家庭條件好,這樣的人,不是自己的女婿,誰是?劉文明?所以,王占龍已經(jīng)把李子豪當做女婿了。
依照沿山的習俗,要是不使喚上干活的話,就等于不是女婿;所以,對李子豪,王占龍也沒客氣,就把李子豪當做驢來使喚,讓李子豪干了一整天的活,直到把積攢下的糞全拉到地里散開為止。
那天,李子豪就像王占龍趕著拉車的那頭驢一樣,跟在王占龍趕著的驢車后面,屁顛屁顛地,從王婷家后院子外面到王婷家地里,來回地跑著,不是往驢車子上裝糞,就是往地里卸糞、散糞,累得滿頭大汗。
雖然如此,李子豪心里卻喜滋滋的,干活干得興高采烈,不亦樂乎。說到底,還是為了要娶人家王占龍的丫頭嘛。
一忙活著干活,時間就過得快了,轉(zhuǎn)眼就快到中午吃飯的時候了。王占龍對張菊花說道:“老婆子,你和丫頭回去做飯,我和李主任再干一會兒,就回去了?!?br/>
張菊花和王婷遵令,把鐵鍬扔在地上,回家做飯去了。
沿山有個俗話說,娶個沿東丫頭子,一輩子的揪片子;娶個沿西丫頭子,一輩子的搓魚子;娶個沿中丫頭子,一輩子的拉條子。
揪片子、搓魚子和拉條子,是三種美食。
沿中說的就是沿山縣,沿東和沿西分別是沿山東邊和西邊的兩個縣名。
張菊花和王婷從地里回到莊子上,剛進到自家院中,張菊花對王婷說道:“婷婷,你騎上車子,趕緊到鄉(xiāng)上去,買上兩斤大肉來?!?br/>
王婷摘下頭上的頭巾,說道:“隨便做上點就行了,人都累得,還要去買肉?”
“你看你這個丫頭子!人家李主任是你們單位的領(lǐng)導,又干了一早上的活了,咋說也得好好招待一下吧。”
“那是他愿意!誰讓他干活了?我讓他干了?”
“快去,快去,不要說沒有的話了,把人家娃子招待好了,你臉上也有光嘛!”
王婷也怕耽誤了王占龍和李子豪吃飯,就一邊往院子外面推著自行車,一邊說道:“全看他干了一早上的活,我才去買肉的,可不是為了別的?!?br/>
張菊花沒理睬王婷,王婷就推著自行車出了院子,騙腿騎上,去鄉(xiāng)政府買肉去了。
張菊花洗了手,進到廚房了,往盆里盛了面,開始和面。
張菊花和的是沿山招待客人做常吃的拉條子面。
張菊花的面和好后,開始切白菜,等著王婷回來后白菜炒肉。
張菊花切好菜后,王婷還沒回來,心里就有點急,害怕耽誤了王占龍和李子豪吃飯。
張菊花又等了一會兒,王婷騎著車子回來了,出了一頭的大汗。
張菊花接過王婷買來的大肉,拿到廚房,從水缸里舀了半盆水,把肉放在盆里洗。
王婷站在邊上,看著張菊花洗肉,嘴里說道:“沒肉就沒肉吧,隨便吃點啥不就行了,你看把你們給虔誠的,好像皇上來了一樣。把人累的!”
“咋這么說話呢!”張菊花說王婷道:“人家是你們單位的領(lǐng)導,說不定將來還是咱們家的女婿呢!”
“媽!”王婷聞言急了,高聲說道:“你再這么說,我和你急呢!”
“好、好、好!我不說了,你先燒水,等我切好肉后炒菜,你的爹和李主任可能快回來了?!?br/>
王婷把鍋放在爐盤上,鍋里添了水,擰開液化氣罐,把火打著,燒開水。
看著液化氣爐盤冒著青色的火苗,王婷婷心里也感到自豪。
在劉家寨一社,使用液化氣的,只有王婷家,其他人家還在燒柴火,使用手拉的風箱。
“爹還行,弄了套液化氣,使起來就是方便?!?br/>
“要不你的爹咋是主任?就是和別人家不一樣嘛!”
“也只有這一點不一樣嘛,再有個啥呀!”
“再有個啥?要不是你的爹每月二百多塊錢的工資,你能上出高中來?要不是因為你的爹是主任,你能頂替你的爹招工上班?你這是吃了草木灰,放了個輕巧屁!”
“媽,你咋說臟話呢!”
“我哪里說臟話了?”
“你說‘放了個輕巧屁’就是臟話?!?br/>
“這要算是臟話的話,我天天說著呢!你媽我是個農(nóng)民嘛,農(nóng)民不說臟話,誰說臟話呢?讓人家大領(lǐng)導說臟話去哩嘛!”
“你這是個啥邏輯嘛!哦,農(nóng)民就應(yīng)該說臟話?”
“行了,行了,說正經(jīng)事。丫頭子我給你說,就咱們家的這個條件,莊子上其他人家眼紅得要死哩!”
“是你自己說的吧?”
“我感覺得出來。”
娘倆一邊說著話,一邊忙活著。
張菊花把肉切好了,就讓王婷把開水鍋端了,又換了一個鍋,放在爐盤上,往鍋里倒了菜籽油。油很快就滾了,張菊花將切好的肉放入鍋中,“刺啦啦”地一陣,滿廚房都是炒肉的香味。
張菊花往鍋里放了花椒粉、大料粉,翻了幾下,又倒了點醬油,又翻騰了幾下,往里面加鹽和味精。
王婷在旁邊說道:“真香!”
張菊花道:“炒肉肯定香嘛!一會吃飯的時候,你就多吃上點?!?br/>
“我多吃上點?我多吃上點人家別人還不笑話?你和我爹生活了一輩子了,我的那個爹,你又不是不知道,毛病多的很,動不動就是丫頭子要有個丫頭子的樣,在人前頭不能這不能那的?!?br/>
“那咋弄?要不我給你另外盛出來一些?”
“算了吧!你給軍娃和兵娃留點,他們兩個嘴饞。”
張菊花和王婷正說著話,院門推開了,王占龍招呼著李子豪進了院子。
進到院子中王占龍,看了眼廚房,說道:“做的啥飯?聞起來香得很??!”
王婷站到廚房門口,對王占龍說道:“媽炒菜著呢!”
王占龍笑著道:“我知道,炒的是白菜炒肉,做的是拉條子!不是說娶個沿中丫頭子,一輩子的拉條子嘛?!?br/>
李子豪聞言就笑了。
王婷閃身進到廚房,端了半盆水出來,對王占龍和李子豪說道:“爹,你和李主任洗下手,一會兒飯就好了?!?br/>
王婷將半盆水放在一塊支起來的石板上,轉(zhuǎn)身進了廚房,幫著張菊花做飯去了。
王占龍和李子豪洗了手,又坐在院子里那個梨樹下乘涼、聊天。
李子豪一邊和王占龍喧著閑謊,一邊想著心事。
李子豪心想,我是供銷社主任,好不容易放下身段,求著和王婷一起來了,又干了一早上的活,而且王婷的父親對我也很滿意,我何不趁這個機會,表白一下,看王婷的爹咋說呢!
如此想著,李子豪先紅了臉,對王占龍說道:“王叔,婷婷是個好姑娘,人漂亮,賢惠,又勤快,工作也細心,我們供銷社的人都喜歡得很?!?br/>
王占龍支著耳朵,認真地聽著,嘴里“嗯、嗯”地應(yīng)著,心里在想,關(guān)鍵是你喜歡不喜歡?!別人喜歡管個啥用?!我通過你二叔把丫頭子調(diào)到你的供銷社里,你不知道啥意思?
見王占龍點著頭,很用心地聽,李子豪給自己鼓了鼓勁,繼續(xù)說道:“王叔,王婷真的不錯,我也喜歡得很,我是這樣想的,要是能一輩子侍候你和姨姨,該是多好。”
可不就是嘛,我也這么想哩!
李子豪的話,王占龍聽出來了,這是向他提親呢,想娶自己的丫頭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