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東楚金土

    作者簡介：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1985年起在省市縣和國家級報刊、出版社，發(fā)表詩歌、散文、雜文、、經(jīng)濟短論，雜文獲過省刊獎，2000年出版中長篇童話集《母親魚》。1990年代至2007年寫有長篇稿四部（待修改）：民營大鍋飯、陣痛、新老鳳凰費神曲、水國葦鄉(xiāng)，計約70多萬字。2008年至2015年著力寫作新詩，兼及舊體詩，計數(shù)百首約二萬行（編定詩集《紅白黑》），努力探索新詩與舊體詩的交融創(chuàng)新，嘗試連通百年以來新詩與舊體詩之間誤掘的鴻溝，為21世紀漢詩的發(fā)展、興盛、繁榮，盡一點綿薄之力。2017年將出版詩集《馳飛的高鐵》等，中國新詩百年獻禮詩集，系中國作協(xié)副主席吉狄馬加主編。2017年開始修改長篇。另有中短篇、散文幾十篇。

    尋找“皇帝”（短篇）

    機縫工于尚平奔進司部辦公室急吼吼地，我家愛軍丟了！你這個司辦主任，竟一點不著急，還有心看報？看我馬上替你辦公桌掀了！著著，眼圈便發(fā)紅，淚洶洶地涌上來。

    李啟孟剛見報上登過拐賣兒童的事，當(dāng)即吃了一驚，急忙放下手里的事，隨于尚平快步下樓去托兒所。兩人剛跑到樓底門，卻見斜刺里沖出一個人，一把揪定李啟孟的衣領(lǐng)，跺足嚷罵起來。托兒所太不象話，把我家東弄丟啦！若被人販子拐去？我就殺了你這四眼驢！著便伸出怒指去抓李啟孟的眼鏡。

    李啟孟慌忙偏甩頭頸，遲了一瞬，金邊眼鏡被抓住。他急伸手去護。抓的人正在氣頭上，右手五指力大，用勁一拽，眼鏡腳刮得耳根一痛。眼鏡當(dāng)即被抓下臉來。他氣得頭直炸。他眼近視無鏡一片黑。他急將抓的人右腕一推，去奪眼鏡，還沒奪到，卻聽當(dāng)啷一聲，眼鏡掉上水泥臺階。他急揀起靠近眼尖一瞅，左眼鏡片跌碎成一空洞；右眼鏡片跌出一道斜縫，幸好，鏡框堅韌夾定鏡片。他急將破損鏡架掛上鼻梁，右眼立時看清抓者，氣火火地，時麗霞?。磕憷潇o些！我剛聽，正與于尚平趕去托兒所。你抓壞眼鏡，我怎么去找呢？

    時麗霞獨子跑丟，急焰攻心氣得臉碧青，瞪著一對牛眼珠兒怒吼，等你這慢癆一步三搖趕去托兒所？孩怕丟光哩！著，她又撲上去要抓李啟孟的臉。

    門衛(wèi)蘇二奎快步?jīng)_近，一把抱住時麗霞的雙臂直朝后拖，邊拖邊勸，快停手莫亂抓！李主任正要去托兒所找！于尚平心雖急，情緒卻還平衡，忙也半勸半助地，我比你還急哩！讓李啟孟這家伙去找，找不到叫他償命！

    時麗霞這才捺下幾分怒氣，不再撲上前抓李啟孟的臉。蘇二奎便松了雙臂，笑嘻嘻地看看李啟孟，李主任哪？拍電視劇才好看呢！你演漢奸，被日本太君打了一個嘴巴，眼鏡被打壞這才象哩！于尚平時麗霞隨話音朝李啟孟臉上一掃，頓時呲開角一樂，急又剎停笑，催李啟孟快去托兒所。

    李啟孟又氣又怒，敞開嗓門朝蘇二奎吼了一聲。你替我把門看看好！若再發(fā)現(xiàn)你子脫崗賣襯衫？我就罰你一百塊！門衛(wèi)屬司辦管。蘇二奎慌忙收了嘻笑，快步跑上前，邊跑邊伸出右掌討好地，李主任，別氣別氣！我玩笑話哩?？彀蜒坨R摘下來，我即刻就替你去修！李啟孟抑下怒氣回，你這家伙識相，嘴乖，快將功折罪！他迅即取下破損眼鏡，剛要遞過去，時麗霞急忙伸手一擋，是你這酸修眼鏡重要，還是找我兒子重要？于尚平急又插話，不行不行！等你這慢癆把眼鏡修好，我家愛軍怕早被人販子拐走了！

    蘇二奎這鬼精裝出一本正經(jīng)的模樣對李啟孟，快把眼鏡撂給我修，你先去找失蹤孩。李啟孟氣怒地罵，你這王八蛋裝促相！我這是近視眼鏡，不戴看不清東西！蘇二奎敝不住，又呲開角一笑，不礙事嘔，你看南北就清爽！時麗霞于尚平聽得又噗嗤一笑了。李啟孟氣得額角青筋畢畢直跳，恨不能沖上去掀蘇二奎一個腦沖。他因著急去找失蹤的孩，忙將破損眼鏡朝鼻梁上一扣，左眼噴出火星，右眼怒瞪直刺蘇二奎嘻笑的臉吼道，等我找到失蹤孩，馬上就回來扒下你這混蛋油皮！他急又將右眼移向時麗霞于尚平的臉，鏡片斜縫把兩人急怒的面容，劃為不規(guī)則的兩爿，右半爿大，右半邊爿。他急瞪了一下，好啦好啦！兩位姑奶奶快別吵了，找失蹤孩要緊！著，便拔足朝托兒所跑。

    蘇二奎立于公司門又吐出一句謔語。李啟孟沒花一分錢做眼科手術(shù)，就變成了獨眼龍，這便宜討得大了！時麗霞落在后面，耳尖聽到了，邊追李啟猛邊回過頭頸，先一笑后一冷，罵了蘇二奎一句。你這狗嘴上不積德，日后養(yǎng)個兒子沒**！

    李啟孟邊跑邊問，托兒所人死哪去啦？于尚平邊跑邊回，托兒所阿姨人毛沒一根，就剩兩個奶窩子仰在床上哭！李啟孟氣得罵，這一對懶婆娘太不象話！兩人帶幾個孩都帶不好，明日讓他們下崗！時麗霞追上來，我們機縫工天天拖班到晚上**點，托兒所的人白天還脫崗，真該治治她們的懶筋！

    三人喘著急氣趕至托兒所。托兒所兩個阿姨實行半班制，今日上午班是皮永蘭，她正坐在童床邊替胖人打毛線衫，一副心定神閑的模樣。李啟孟見狀氣不打一處來，劈頭便狠，你還有心打毛線衫？兩個媽媽吵到司辦，兒子被你弄丟了！皮永蘭一愣，神還聚在毛線衫針上，竟有些不信地，剛才還在門玩的嘛！于尚平急吼吼地，剛才你不在！時麗霞怒沖沖地回，剛才你脫崗串門了！皮永蘭當(dāng)即把打了一半的毛線衫，朝童床上一扔，噌地立起身段，氣哼哼地，剛才兩個半大奶樁子屙完了屎，我去廁所替他們倒痰盂。你們怎能紅白牙亂我脫崗？要不是李主任在這里，哪個嚼舌頭根子的，把臟風(fēng)吹到總經(jīng)理耳朵眼里去，不是又要扣我工資嗎？她早幾年響應(yīng)號召絕育結(jié)扎，扎壞了身體，病退工資打四折太低她不愿，廠里只得安排她到托兒所，做這些輕巧活計。

    李啟孟急忙帶攔，別吵別吵！找愛軍東要緊！皮永蘭氣呼呼地，我拖著病身子替她們看伢，反看出罪來了？于尚平，你身體有病就回家養(yǎng)老，不要占住茅坑不拉屎！時麗霞，你不能看伢子就別看！皮永蘭更氣了，頂撞道，你們又不是總經(jīng)理，有什么權(quán)力叫我回家？她急又轉(zhuǎn)向李啟孟，我明日就請病假，去住院治療。我卵巢結(jié)扎癌病變，這又不是假的？象我這樣患癌癥又上班的，公司找不出第二個！

    于尚平時麗霞一時被愣軟了。皮永蘭氣急得厲害，滿臉病色的面容更白，瘦削的身子氣得直抖。李啟孟跨近一步扶她坐下勸道，皮阿姨，不氣不氣，有話慢慢。皮永蘭坐到床邊手抹心順了順氣，眼瞪著于尚平時麗霞，托兒所房間條件差，只能托三四歲以下的奶伢子。你們硬把上幼兒園的大孩朝這里送，叫我怎么看得?。坷顔⒚响`醒過來急呼一聲，哎喲！今日是星期，怪道孩多！于尚平時麗霞齊動急回，廠里星期天要加班，孩在家沒人帶。我們不送托兒所朝哪里送？李啟孟忙陪笑勸解，這批襯衫出到澳大利亞，客商催貨沒命地急。這也是被逼才加班的，明日還要熬通宵哩！

    皮永蘭嘆苦經(jīng)，愛軍東，一個虛七歲，一個虛六歲，兩個人快齊我肩膀高。我叫他們蹲房里玩，不要亂皮亂跑？他們又不聽我話！現(xiàn)在跑沒了又怪我？真把我活活氣死哩！李啟孟，六七歲兒童就象貓狗，活蹦亂跳，常要跑到草棵里打架，房里又又悶，怎能關(guān)得住他們？皮永蘭，我早向司辦反映，叫在車間廣播里喊，上幼兒園的大孩，不要再朝托兒所送，難看！你們這些媽媽又不聽！這不？跑沒了又來怪我！我又不能用皮帶把他們扣在床腿上！

    于尚平時麗霞背理，一時沒了聲音。

    李啟孟勸道，皮阿姨，快平平氣。皮永蘭淚汪汪地，我也是生兒育女的人，難道對伢子還有壞心嗎？李啟孟，找愛軍東要緊！你快他們何時跑沒了？皮永蘭，我剛才去廁所倒痰盂，最多不過十分鐘！李啟孟急又轉(zhuǎn)向于尚平時麗霞問，你倆何時見愛軍東跑沒了？于尚平時麗霞一齊回，我們剛才在車間上班，不放心，怕這兩個付債鬼亂跑，就借下樓上廁所之時，順路彎到托兒所看看。一到托兒所便見作業(yè)本攤在桌上，愛軍東不見人影。我倆有如滾油煎心，急得眼發(fā)黑，一個趕到司辦報信，一個四腳生風(fēng)跑至附近商場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忙又趕回，正好在公司門遇見你！

    李啟孟腦子活想了一下，才過去十來分鐘，愛軍東肯定沒跑多遠。我們大家快分頭去找！皮永蘭倒很鎮(zhèn)靜，她不要慌，托兒所大孩以前常失蹤，后來找到了！于尚平又氣起來，現(xiàn)在犯罪率高，報紙上常報道人販子拐伢子！時麗霞又怒起來，不是你兒子？你當(dāng)然不心疼！李啟孟急忙又兩頭勸，你看看你看看！你們又沉不住氣？又吵起來了！快別吵啦，找愛軍東要緊！她對皮永蘭，你快，愛軍東可能跑到哪幾處玩？皮永蘭不慌不忙地，好吃街，百貨大樓電梯，賓館假山，音樂噴泉。

    李啟孟急做了分工。四人忙忙地分頭去找。

    時麗霞足尖點地疾奔至好吃街。狹窄的街面飄起淡淡的紫煙，紫煙拽起炒栗子烤羊肉串的香風(fēng)辣霧，熏得滿街食客眼不錯珠地緊盯著大鐵鍋與烤羊肉架。尤其是那細鐵絲上穿起的，灑滿香辣粉的鮮豬肉做的假羊肉串兒，被木炭火烤得直冒嗤嗤響的油泡，引得無數(shù)孩童嫩大張，嘴角掛下尺把長的水。時麗霞身段似把柴刀，劈得堵道食客直朝兩邊退倒。她焦灼的目光一下掠見一名穿牛仔童裝的孩童，孩童后背繡著快樂狗熊的英文字母，與東著裝一樣。驀地，她雙目涌出一串熱淚，喜叫一聲急撲過去。東？媽可找到你了！她一把扳過孩童的身段，頓時傻了眼，孩童是名女的。團臉女童正尖起嫩米牙，咬筑一串熟燙的羊肉串兒，向腔后部的板牙輸送，不料被拉轉(zhuǎn)了頭頸，穿肉串的細鐵絲突地戳了腔壁，立時哇地一聲痛得大哭起來。女童母親頓時十分氣怒，嚷，你眼瞎了？為何亂拉我家晶晶？時麗霞慌忙松了手，她心里又氣又急來不及道歉，又劈開人縫朝前覓找。女童母親吐出一句罵語，神經(jīng)??！

    時麗霞直找至好吃街的盡頭，也沒找見東的人影，當(dāng)即急得淚波潸潸。街邊一名賣炒粉的女老板見了心里不忍，作思考狀，剛才好象有一名外地音的成年男子，拉著一名六七歲的男孩向車站方向去了。那男孩邊走邊哭好象不愿去。霎時，時麗霞急得腦殼一炸，眼前騰起一陣黑霧，雙手忙扶住炒粉店的墻方才立穩(wěn)。過了一瞬，眼前黑霧退去，她急又拔足朝車站追趕。片刻之后，她追入車站候車大廳，目光四下搜覓，沒覓見東面影，迅即奔入停車場詢問。一名檢票員語氣不太肯定地回，剛才好象有名中年男子抱著一名男孩，上了長途客車，車五分鐘前開了。她聽后急得心快跳出腔，嘴里連吐罵語，殺千刀的人販子，拐走了我家東！

    她急奔至停車場大門，客車早已開走沒了蹤影。她不甘心又向前追出幾十丈遠，邊追邊流著淚呼喊。東？我的兒??！你是媽心頭肉，媽急死啦！你快逃出人販子毒手跑回來喲！驚得行人詫異地看。她追得頭臉汗水淋淋，目光有些發(fā)直，足步趔趄了一下。一輛出租車剎停，駕駛員問，去哪？她手朝前一指，去追人販子！駕駛員見她神色愣怔，便回，你一個婦女怎能去追？應(yīng)與單位派出所聯(lián)系，派男人去追才行哩！她這才清醒了幾分爬入出租車，飛快開至公司門。她跳出車門奔入四樓總經(jīng)理室，既氣且急，無比躁怒目光發(fā)直連聲哭叫?？偨?jīng)理？我家東跑出托兒所，剛才被人販子拐走……話沒完，驀地便朝后倒去。

    于尚平奔入百貨大樓，目光如錐扎過一樓的售貨大廳，忽見幾名學(xué)生從化妝品柜臺后閃出，嘻叫一聲，看誰先上！比賽似地沖上電動扶梯，邊朝上升邊撓手踢足皮打。她驀覺雙目一亮，恍見眼前騰起一陣紅光，光波里蕩晃著幾名學(xué)生快活亢奮的嫩臉。第一個便是獨子愛軍。她急呼愛軍愛軍，疾奔過去。大廳地面光可鑒人，極滑。她連日加班，今日覓子又多跑了路，腿軟足抖，上半身前傾，立時腳底一趾跌倒在地，象一堆出過了力的松軟面團滑出一丈多遠，頭咚地撞上柜臺的鋁合金框架，這才被阻停。臉上青了一塊，她并沒察覺，迅即朝起爬，脊椎骨起了一聲暗響，頓時一痛，脊骨軟了幾分。她的心被那學(xué)生頭頂騰起的紅光牽著，呼地爬立起來，象一頭覓崽的母豹直向電扶梯撲去。撲近，急跨上電動扶梯，仰頸一看，眼前紅光已飄升至二樓頂上，她急得心尖滴血，揚臂疾呼愛軍愛軍？快站住快站??！紅光不應(yīng)，倏地一閃，沒了。她急得連連跺足，恨足下扶梯升得慢似老牛爬坡，攥起右拳用力捶了一下扶梯把手。

    眨眼間，她升至二樓頂，焦灼的目光劈過樓面，瞅見那幾名學(xué)生宛似活蹦亂跳的野貓野犬，躥近擺放的摩托車樣品，竟躍上座墊皮玩起來。她急如斗獅直沖過去。目光閃電般掠過一張張嫩紅的臉，卻皆不是愛軍。害！她浩嘆一聲，怨自己急昏了頭，立時氣淚汩汩涌出劃過面頰。她似覺后背脊椎縫里有一排機針篤篤篤扎過，痛得頸窩一就，但心底射出一道覓子的的硬急之氣，驀地將那排刺痛的機針噬去。她急又朝三樓四樓奔去覓找下落不明的獨子愛軍。

    李啟孟奔向賓館。路邊停著一輛卡車。他戴著破損眼鏡，右眼看得分明，見有兩名男孩正朝卡車肚里鉆；他左眼視線朦朧如霧涌過空鏡框，忽地一花，似覺那卡車輪動了，直向兩名男孩的頭頸碾去。他頓時驚叫一聲，危險！飛身快步朝前撲救，卻咚地一聲撞得腦門一痛，定下右睛看時，車輪沒動，只是被鏡縫斜剖成不規(guī)則的兩爿?？ㄜ囌敦?。他氣罵一聲，晦氣！邊揉額頭腫出的紫瘤，邊抑下怒氣擠出笑紋，哄問車肚里的兩名男孩。你倆是叫愛軍東？兩名男孩正玩得興起，無人應(yīng)聲。他涵養(yǎng)極好，又閉緊左目甜甜地笑問，朋友？叔叔問你倆的姓名哩！兩名男孩這才聽見了問聲，因被掃了玩興，極不情愿地把一對毛茸茸的嫩腦殼兒，斜探出車輪頭頂，瞪著四顆太陽似的大眼珠，氣哼哼地沖道，不是！我倆叫齊兵馬勇！你這四眼狗亂吆喝個啥？我倆正玩躲躲蒙蒙找哩！有屁快放！

    李啟孟被這對神氣的兵勇洞里噴出的威勢，撲得鏡架一晃，頭臉一寒，上身一抖，腿足朝后踉蹌了一下，打了個趔趄方才立穩(wěn)身段。他心里氣罵，這兩個嫩鱉蛋！幸虧你倆夸下沒駒，若是騎了高頭大馬？我丈八長的壯漢還要被你倆怒的馬毛撞倒哩！罷罷罷，我大人不與你毛孩兒斗，且將你倆的姓名落實再！他急又迎上前一步，右眼使勁，定定地用鏡縫把擠貼成一張扁大的臉餅的兩顆嫩頭剖開，分成一對活腦。他臉上又刮起討好巴結(jié)的笑風(fēng)哄道，朋友？叔叔剛才問得急，沒把話音清，不怪你倆。我是問你倆的姓名是叫愛、軍、、東？他一字一頓吐出清晰的亮音。

    兩名男孩伏低頭頸，把嫩臉杵貼在車輪上，翹了翹黑鼻，擠了擠烏眼，臟兮兮的嘴霍地繃開，白米牙兒一逗，舌尖彈出一串銅豆鋼彈，咕咚咕咚地射入李啟孟大張的耳洞。我倆又不是聾子？要你這啞巴勒眼暴漿地吼叫什么？我倆不姓愛，也不姓！李啟孟找人心急，沒空與眼前的野孩兒計較。他還是不信，急又要發(fā)問，但左目閉得緊且長了，眼珠脹人，忙松大眼皮讓眼球滾了一滾，這才發(fā)問。你倆的媽不是叫于尚平時麗霞嗎？兩名男孩噘嘴撮鼻大笑。你這獨眼龍真笨！我倆剛才已告訴你姓名。我倆的媽根本不姓于不姓時。呸，呆驢！他倆義正辭嚴地啐了一水，把一對臟兮兮的頭臉朝車輪后縮，霎時一嘻一笑一驚一炸，玩起捉迷藏來。

    李啟孟被濺了一臉的臭唾沫星子，頓時氣得滿臉烏青，左眼火星呼呼地射出碩大的空鏡框，搦起右拳打去，卻急又收緊臂根，因右腕力大，那拳一時收不住，踩著晴光熏風(fēng)，在虛空里翻了一個空心斤斗，沒娘掉氣地跌落下來。他用病貓大的喉音囁嚅了一句，害！我這大人怎么好意思與嫩孩兒斗氣哩！再，童言無忌，童尿去火，童水怕是還含有氨基酸哩！他那舌尖便要躥出腔去舔，忽聽一個聲音喝止。你是國家干部，又有中級職稱？切不可見有營養(yǎng)便害饞癆?。】炜焓栈厣嗉?。你瞧，衛(wèi)生防疫所的大夫來了！他立時閉緊齒嘀咕了一句，我應(yīng)講衛(wèi)生做文明市民。便熱情地抬起衣袖，幸福地擦了一擦。

    李啟孟急又奔至賓館門。門衛(wèi)目光朝他臉上一掃，當(dāng)即將他攔住訓(xùn)斥。瞧你這熊樣？戴副破眼鏡，想進去找人打架，還是想偷外商美元？李啟孟驀吃一驚，這才醒悟，自家已無戴金絲眼鏡的紳士風(fēng)度，倒象一頭落魄的磨驢，怪不得連孩兒也敢朗聲沖撞！他忙摘下破損眼鏡謙恭有禮地回，不是不是！我著急進去找兩名跑丟的男孩。門衛(wèi)忠于職守冷凜凜地回，今天接待外商，大門看得嚴，孩溜不進！李啟孟急得直跺足，無奈，只得又戴上破損眼鏡，踮起足尖閉緊左眼，讓那右眼單獨使勁，透過鏡片斜縫朝院內(nèi)假山掃視。假山被斜劃成兩爿。他掃視一圈，目光透過假山的洞眼，沒掃見假山背后孩童皮玩的身影。他不死心，怕愛軍東躲在假山背面的腳下玩耍，又揚臂敞嗓急喚幾聲，仍不見有童音回應(yīng)。他心底怒氣拱上來，怨嘆一聲，害！這兩個畜牲，不定又溜到噴泉去玩了，還真把我命急掉哩！

    李啟孟不敢歇足，急又趕到噴泉會皮永蘭。

    噴泉水柱噴得老高，睛光瀉射飄起一片紫瑩瑩的水霧，和風(fēng)拂煦漾起悅耳的樂音。前面平臺上，電動的老虎獅子篤篤篤地行走。大熊貓?zhí)评哮喌哪Ｐ驼玖⒅?，舞爪晃頭憨態(tài)可人。電動轎子前翹后墜。電子槍打靶中的響起姐甜膩的報靶聲，你打中了十環(huán)獎勵一次。捏糖藝人捏出的鳥金魚在晴光里搖頭擺尾。做棉花糖的鐵皮圓筒嗚嚕嗚嚕飛轉(zhuǎn)，白如棉絮的糖絲愈甩愈多聚成云團。四下里擠滿了游逛的成人和孩童。

    李啟孟無心觀賞城盛世的民俗圖。他急得心底直冒虛火，焦灼地瞪大右眼四下搜覓，忽地覓見皮永蘭正站在南面的臺階頂上，心里一喜剛要揚臂呼喊，皮永蘭也已望見了他，忙笑吟吟地朝他招手。他穿過人縫急跑過去。皮永蘭朝臺階腳下左側(cè)一指，你快看！那棉花糖轉(zhuǎn)筒邊呆立的就是愛軍。李啟孟循指望去，愛軍不知在何處玩耍過，弄得臉上涂滿了灰土，汗水沖出幾道黑溝。他定是玩得肚饑了，嫩眼珠兒饞貓似地緊盯著轉(zhuǎn)筒里愈轉(zhuǎn)愈大的棉花糖團兒。李啟孟瞅得又好氣又好笑，低聲嗔罵道，這個愛軍，真是個禍秧！他呆立在這里玩?？闯?，他媽卻急得快掉了魂哩！

    皮永蘭急又朝臺階腳下右側(cè)一指，你再看！那捏糖藝人攤邊呆立的就是東。李啟孟一下看清，東食指含入齒下角掛下一串亮晶晶的水珠子，日光一照竟晃起片片饞云。皮永蘭原本身子虛，又覓找了里把路，跑得足下乏力，她便揚起臂一左一右連招了兩下喊道，愛——軍！——東!快跑過來喲，跟阿姨回托兒所吧！你倆的媽以為你們被人販子拐走，快急死哩！

    愛軍東聞聲轉(zhuǎn)過臟兮兮的臉，僅朝皮永蘭掠了一眼，隨即又將饞貓似的嫩眼珠兒，移向甜香撲鼻的晴光里蹦跳旋飛的鳥和棉花糖，似老道入定一般哪里還肯回應(yīng)。李啟孟笑嗔一聲，這兩個饞貓！人不大饞勁倒不，還非得我跑過去請哩！他邊邊跑下臺階去拉愛軍。愛軍雙足似被電焊焊定了，死也不肯挪步，嘴鼻嗯嗯嗯地大哼怨聲，不走嘛不走嘛，我要吃糖捏的鳥！叔叔，你他媽是氣鬼，太摳門兒。快替我買一只！李啟孟嘴里笑應(yīng)道，好的好的。便掏出零錢替愛軍買了一對鳥，塞入他烏龜爪似地黑手里。愛軍饞極了，先文雅伸出舌頭舔下鳥的頭臉。鳥開一叫，燙死我羅！愛軍饞牙動武急吼，我還要嚼碎你腦殼哩！著，饞將軍躍起用力一筑，牙尖一逗，鳥的頭便碎了，只見喉底冒出千百雙饑爪忙忙地抓奪過去。

    皮永蘭追著李啟孟足步又跑下臺階，替東買了一團帶棒的棉花糖。東洞大張，喉底冒出一股饞風(fēng)，吹得板牙直晃，呼地一聲，把那拳頭大的棉花糖球直向胃洞里吸去。糖球身段肥胖碩大，驀地堵滿洞，它心里不服，連聲怒吼。嫩孩兒！你芥子大的，竟要吃我豬八戒的親爹豬老戒？呸，我還要吃你嫩子哩！吼聲未畢，便呼地繃開肉團團的身段，猛地將東的饞鼻饑吞裹起來，捂得東雙眼翻白。皮永蘭急拍了下東的后背喝道，饞貓慢些吃，沒人搶你的棉花糖球！她急又拽松堵的糖球，這才把東救了。

    轉(zhuǎn)眼間，愛軍東便把糖鳥糖球吃完。他倆不依不饒抓手踢足還要吃。李啟孟費了好大力氣，才將他倆哄拉上臺階頂，催皮永蘭快洗凈這對頑童的臟臉，再帶到公司里去。皮永蘭便領(lǐng)愛軍東去噴泉邊掏水洗臉。

    李啟孟怕時間長了，于尚平時麗霞找不見失蹤孩子，會急出病來，便先趕回公司里去。他剛跑到公司門，蘇二奎便笑嘻嘻地問，李主任？你兩個干兒子找到了嗎？李啟孟裝假冷下臉回，沒找到！你快替我去找，找不到敲斷你狗腿！蘇二奎不氣不惱又笑，你先替我去買副假腿來裝上，我再替你去找！

    正著，于尚平張皇失措地跑近公司門，怒瞪著李啟孟，眼淚巴沙地哭罵道，你這四眼驢沒去找，還有心站在公司門斗嘴？百貨大樓我已去找過，沒找到愛軍東！蘇二奎假陰著臉搶話，快到洋河邊去找。我昨天聽有兩個伢子掉下河淹死了！于尚平一聽，痛嚎一聲，拔足就要朝河邊奔。蘇二奎一把拉住她，噗嗤一笑了，呲牙咧嘴地，我開玩笑哩！的是昨天。今天你兒子跑丟，李主任已幫你找到哩！你還干吼什么？還不快去買二斤糖請李主任吃，我也好沾沾光！

    李啟孟當(dāng)即驚奇地，蘇二奎？你這家伙倒是我肚里蛔蟲，知道我肚里藏掖的事！蘇二奎嘻嘻一笑，不是我笨蛋腦瓜靈，是經(jīng)營部人回公司，告訴我，托兒所有兩個伢子跑在噴泉邊玩耍。我見你頭發(fā)上落滿細水珠子，便知你剛?cè)ミ^噴泉，找到愛軍東。李啟孟笑罵道，你這家伙倒是個人精！蘇二奎笑回，以前，托兒所常有伢子溜出去玩耍。后來一根毛都不差，整腿整腳地找回來了。她們這些機縫工媽媽都是草雞毛，一見兒子跑沒了，便哭得煙霧成天！真叫我們站閑的人發(fā)笑！

    立時，于尚平止了哭，氣得撲過去要撕蘇二奎的臭嘴。蘇二奎笑躲著，沒吃到你糖？倒先吃到你罵！兩人正笑鬧著，便見皮永蘭一手一個攙拉著愛軍東走近了公司門。李啟孟笑瞇瞇地問一對頑童，鳥棉花糖好吃嗎？愛軍東擠眉嘖舌地笑回，好吃哩，甜得掉牙！于尚平急忙棄下蘇二奎，直向愛軍撲去，抱起，連親了幾大，親得自己流下滿臉喜淚，半哭半笑地蹭兒子的嫩臉，連愛軍哪，媽可找到你啦！她著著哎喲了一聲。原來，她眼里涌出的喜光，噬去了心底的急硬之氣，周身神經(jīng)一松，那跌傷的后脊椎的痛焰便急躥上來。她頓時上身一晃，跟著便要跌倒。皮永蘭眼急手快伸手托住她的后背，將她扶穩(wěn)坐入木椅，接抱過愛軍。

    這當(dāng)兒，安員足下生風(fēng)從樓上背下一個人來，總經(jīng)理李愛泉吭哧吭哧地托著，他急得頭上直冒汗，一見李啟孟便氣瞪著眼狠道，時麗霞兒子跑丟，急暈在總經(jīng)理室里！她被人販子拐走，你倒一點也不著急，還有心站公司門笑？還不快去找！李啟孟忙回，沒找到我敢笑嗎？李愛泉先一愣后一喜忙轉(zhuǎn)，找到好找到好！在哪里快讓我瞅瞅！李啟孟忙朝皮永蘭招手喊，快把愛軍東攙過來！

    安員背著時麗霞急欲朝醫(yī)務(wù)室奔。蘇二奎一把拉他吹牛，送什么醫(yī)務(wù)室呀？不就是急暈過去嘛？我去美國留過學(xué)，有醫(yī)學(xué)博士文憑，行醫(yī)合法！他到手到，早伸出指尖用力一掐時麗霞的仁中，只聽她呻吟一聲，媽哎，痛死我羅！便見她悠悠地醒轉(zhuǎn)來。她啟開雙目眨了一眼，門光亮，她一下掠見東紅燦燦的笑臉，霎時精神一振，手足鼓滿力氣，嗤溜一聲滑下安員的后背，直朝獨子?xùn)|撲去。撲近，一把樓入懷里，一迭連聲地喚叫，我的親乖乖呀，把媽急死哩！那眼中喜淚嘩地涌了下來。

    皮永蘭將愛軍攙近李啟孟身邊輕嘆一聲，唉！如今的獨生子女，一個個賽過皇帝。幾分鐘不見爹娘就急得沒命。

    2017年9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