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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泰也很重視。雖不至奢靡，但聽說是他三次娶妻中排場最大最隆重的一次。

    夕陽斜下，他在城門外等我。

    他頭戴爵弁，朱綠九毓，青玉珠，玄色上衣喻天，纁色下裳喻地，黑色緣邊，陰陽調(diào)和。蔽膝隨裳，纁色。黑色大帶。赤舃為鞋履。隆而重之，慎而重之。

    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后侍女隨從俱手捧禮器，排成兩隊靜立，浩浩湯湯。

    我已在渡江之后就改乘馬匹。盛裝側(cè)坐于馬鞍之上，頸間掛著他送來的黃金奔馬。他遠(yuǎn)遠(yuǎn)見了便露出笑意。似是很滿意。

    到了面前，他笑一笑，問：“一路上順利么？”

    他窄瘦的臉上容光煥發(fā)，頭發(fā)整齊得沒落下一絲碎發(fā)。衣裳熏足了香料，是阿末香的氣味，那絲絲香氣，鉆入我鼻中。我抬眼看他線條清晰的臉，卻想起夜寒花碎，故溪飛雪。那個被遺落在建康的人，是否已在窗前半醉？

    不，不，熏神染骨，都是想不得的舊時況味了！

    他不知我心中澎湃，同我并轡而行，進(jìn)了城門，穿過長安寬闊的大街。

    宇文泰謹(jǐn)守著漢禮，一路無鼓樂之聲。連被攔在路兩邊觀禮的百姓都是靜悄悄的。西邊燦爛流霞斜斜映照，披在他的發(fā)梢肩頭，將黑色的袍服染得微紅。映在地上，如一路哀傷的紅毯，通向遠(yuǎn)方。

    誓要把這婚禮變得比肅穆更肅穆，比莊嚴(yán)更莊嚴(yán)。

    早春斜陽里，這天地一片肅靜祥和。只有他帶著我，在這天地渲染鋪就的紅毯上，走向一眼看不到頭的明天。

    他轉(zhuǎn)頭來說：“你掛著這奔馬，我見了很喜歡?！?br/>
    他的臉上雀躍著歡喜，浮動著自得。這女子，終還是被他牽著，走向夫婦交拜的青廬了。誰又說這不是注定的命運，緣定三生。

    我一笑：“這樣好的東西，不戴可惜了?！?br/>
    他又說：“你來之前去見過他了？”

    問這話時，他的神色諱莫如深。

    “見過了。”

    他嗯了一聲，轉(zhuǎn)回頭去，目視著前方，面無表情淡淡地說：“以后不要再單獨去見他了?！?br/>
    他明知道，這個即將成為他妻室的女子心里，永遠(yuǎn)會思念著另一個男人。

    在丞相府外的東南角，早已用布幔結(jié)成一個青色的廬帳。他扶我下馬，牽我入內(nèi)。他的步履平穩(wěn)，似波瀾不驚。但是手心涼涼的，在冒汗，一片膩膩的潮濕。

    青廬交拜之后，有人端來一盤肉食。肉食整齊碼放在玉盤中。那玉盤晶瑩剔透，沿邊雕著蓮花瓣。侍女遞上兩雙銀箸。我們一同舉筷，從那玉盤中一人夾了一口吃下。

    接著另有侍女端上酒。兩爵以漱口，第三次，就是合巹之禮。那巹是純金制成，鑲著各色寶石。華貴之制，盡在于此。

    我接過一巹，抬眼去看他。他手中舉著那沉甸甸的巹，也在看著我。

    共牢而食，合巹而飲，從此結(jié)夫妻之義，締百年之盟，上事宗廟，下繼后世。

    是我和他。

    四周一片肅穆，都在觀瞻這神圣的儀式。

    夫妻啊，是要相守一世，風(fēng)雨同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是要對彼此剖肝瀝膽，忠貞不二。這是一場情事，更是一個盟約。

    是有多大的緣分，才能和一個人成了夫妻！

    而我竟是和他！

    只覺肝膽俱碎，仰頭將酒一飲而盡。濃烈的酒直沖喉嚨，一直燒到肺腑。

    心肝脾肺，都燒成了灰燼。

    隨后人群中走出一個黃門，取出詔書當(dāng)眾宣讀。

    我被皇帝封為夫人，成了和他的地位相匹配的外命婦。

    之后眉生和相府遣出的一個侍女?dāng)v扶著我進(jìn)了屋，同他一直送到洞房。然后行了個禮，說：“恭喜兩位新人?！?br/>
    關(guān)上門出去了。

    房間里靜靜無聲。只有一對紅燭在小幾上跳動著火焰。

    我們都沉默著。他在離我?guī)壮哌h(yuǎn)的地方站著，似是不知該如何進(jìn)退。在這新婚之夜，他陡然由滿腹心機(jī)的權(quán)臣，變成了一個手足無措的少年郎。

    半晌，他說：“我正在旁邊為你建一座新的宅子。”

    “聆音苑？”我看著他。

    他一笑，似是高興：“你聽說了？”立刻歡喜得滔滔不絕，“我怕你想念故鄉(xiāng)，所以整個聆音苑都是按照南邊園林的風(fēng)格建的。那些假山的嶙峋怪石，都是讓人借道梁國，從太湖那里運過來的。也算是你的家鄉(xiāng)之物。”

    他如此興高采烈，如同得了心愛之物的小孩子。——可不是心愛之物么？

    同他的興高采烈格格不入的，是我怎么都無法壓抑住的感傷和落寞。只輕輕說：“你費心了?！?br/>
    他意猶未盡，上前兩步又說：“我還在麥積山為你開鑿了一個新的洞室，如今已經(jīng)造了幾尊佛像了。認(rèn)捐人是你。等佛像都造完了，再把你的像造進(jìn)去，下面刻上你的名字，就寫，宇文氏鄒明音。留在洞里，千秋萬世?！?br/>
    認(rèn)捐佛像是多大的功德。何況是一整個洞室。他當(dāng)真用心良苦。

    然而我已心如鐵石。

    我淡淡一笑，說：“我哪受得起？”

    他溫柔地看我，說：“這世上除了你，還有誰受得起我如此相待？”

    說著伸手要來撫我的臉——

    我向后退了一步。

    他眼中的光迅速消失了。舉著手在那里站了片刻，像是從無邊的虛假的歡喜中清醒過來——這眼前的妻，并不愿嫁他為妻。因此這本該纏綿繾綣的新婚夜，也只能清冷地相對無言。

    他低頭涼涼一笑，說：“今晚是新婚，外面有人伺候著，我不能出去。但你盡可放心，去休息吧。我也累了?！?br/>
    我卸盡頭上的珠釵，和衣躺在紅金相織的錦被里，一夜未合眼。

    他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說是累了，但也一夜未睡。

    黎明的時候，我昏昏沉沉目光發(fā)散，竟覺得站在窗前的，是那一夜的獨孤公子。只要他一回頭，便觸手可及。

    如愿……有淚水從眼角滑落到軟枕上。

    原來這一切都不是一場噩夢。

    他轉(zhuǎn)過頭，走過來坐在床沿上，伸出手指將我眼間的淚擦去，輕輕說：“哭什么？不到最后，誰也不知道是個什么結(jié)局?，F(xiàn)在哭，還太早了。”

    他的臉在淚光中朦朧不清。我問：“如今你快活了嗎？”

    他伸手捻起一撮散落在床榻間的頭發(fā)，湊到鼻下輕吻了一下，說：“我很快活。娶了你我很快活?！?br/>
    門外的侍婢大約是聽到了里面有動靜，在外面恭謹(jǐn)?shù)貑枺骸靶氯丝墒瞧鹕砹?？?br/>
    “進(jìn)來伺候吧?！彼酒鹕?，低頭對我說：“起來吧，府里上下都要來拜見你了。”

    門被輕輕推開，幾個侍女魚貫而入，端著新衣和洗漱用具。我們一一洗漱完畢，換上新衣，又梳妝整齊，他帶著我到了正廳。

    全府上下的人早已等候在那里，廳里廳外站滿，見我們走進(jìn)來，一應(yīng)跪下，口中說道：“恭喜丞相夫人。拜見主母?！?br/>
    宇文泰拉著我進(jìn)去，在上首的位子上坐好。

    領(lǐng)著眾人跪在最前面的，是姚氏和宇文毓。

    宇文泰坐定，看了看我，又看看下面跪滿一地的人，沉著聲音說：“開始吧?！?br/>
    宇文毓先站起來，儀態(tài)有度，衣飾嚴(yán)整，表情恭謹(jǐn)，兩步走到跟前，跪下說：“孩兒宇文毓，見過阿母?！?br/>
    他已經(jīng)四歲了，眉眼間都是他父親的影子。如今小大人一般，禮儀周到。聽說詩文也念得很好。都是姚氏的苦心。

    拜完，他拾起身又退到后面。

    接著姚氏站起來，低著頭，走兩步到跟前，跪下拜道：“賤妾姚氏，見過夫人。”

    她始終低著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這種情形下相見，也不知該說些什么。正在猶豫間，她站起來弓著身退下了。

    接著是府中的管家，大侍婢，管著下人的仆從，都上前一一見過。

    宇文泰一直沒有說話，末了，揮揮手：“行了，都下去吧?！?br/>
    姚氏帶著眾人紛紛出去了。

    竟連一句話都沒有說成。

    想想，能說什么呢？昔日里坐在一起說自己心愛的男子，如今卻有著同一個丈夫。

    見他們都離開了，宇文泰轉(zhuǎn)頭對我說：“往后你就是這里當(dāng)家的。一切事情，你忖度著辦吧?！?br/>
    “姚阿姊她……”

    “她無礙?！彼唵蔚卣f，隨后站起身，“我還有事，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