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費奧多爾從小酒館回到家里，天色黑盡了。柳德米拉見丈夫滿臉通紅，滿嘴的酒氣，知道他又在外面喝酒了，想責備他幾句，她向來不喜歡丈夫隨便在外面喝酒，但看到這些日子來他連續(xù)干了十幾個連班，年頭勞累到年尾，身體都快累垮了，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自己、外婆和孩子們。他在外面喝點酒解解煩悶就罷了，只要他覺得自由開心就好，別計較那么多。

    吃完夜飯，小妮娜偎在父親懷里天真地撒嬌。柳德米拉一邊洗碗，一邊以商量的口吻說：

    “我們家住的這間房子太窄小了，再過些日子小妮娜姐姐放假回來，連睡的地方都沒有。聽說皮鞋廠明天發(fā)行公寓住房彩票，我們明天一大早就去碰碰運氣吧！”

    小妮娜也說：“爸爸，明天我跟你去排除買彩票，好嗎？”

    費奧多爾說：“唉，這些彩票運氣我們能幸運地碰得上嗎？現(xiàn)在住房那么緊張，搶購住房彩票肯定人山人海。僅在我們廠里，五年前登記需要住房的工人就有上百戶在排隊了，直到如今廠里也沒有給誰能分配到一間住房。許多工人都象我們一樣，全家六、七口人擠在一間狹窄的小屋里，過著十分不方便的生活。盡管廠里雖然建起了一棟又一棟的公寓，可是僧多粥少，沒關系的工人牛年馬月也輪不到分配一間住房?！?br/>
    “有什么法子！明天乘這個機會去買幾張彩票，興許上帝有眼，能讓我們碰上幸福之神。否則，不知道哪年哪月廠里才肯給我們分配住房呢，我們已經(jīng)排隊等候了五、六年?。　绷旅桌袊@一句。

    這時，小妮娜的外婆洗干凈尿片回來，明白他倆在說些什么，于是，她插過話來：

    “你們明天就去碰碰運氣吧，你看看這個家，又是廚房，又是衛(wèi)生間，你出我進就屁股碰屁股，挪個腳的地方都沒有！”

    費奧多爾原來也準備打算買幾張只有數(shù)萬分之一希望的住房彩票，盡管以往買彩票都如同泡沫一般破滅落空了，白白把自己累死累活掙來的血汗錢扔掉，但是博彩的心理還是占據(jù)著大腦。現(xiàn)在經(jīng)妻子、女兒和外婆一再勸說，他的心已經(jīng)動搖了，證明彩票確實有著極大的誘惑人的魅力！

    紅場百貨大樓附近，設有十幾處彩票出售攤點。每個攤點人山人海，五花十色的的彩票碎紙片灑滿了一地。僥幸中獎的人聊聊無幾，埋怨聲、咒罵聲、狂笑聲、哭泣聲混雜在一起。這種場面，喜、怒、哀、愁的感情在彩民的臉上盡露無遺。中獎者，狂歡一陣；落空者，罵聲不絕。這兒，簡直一刻也不能寧靜。

    在商場門前停車場地，排列擺放五輛嶄新的小汽車，還有十幾臺洗衣機?？偨?jīng)理別克爾正在那里坐鎮(zhèn)。商場左側(cè)彩票柜架上掛滿了進口的牛仔褲、喇叭褲、超短裙，還有短袖圓領男襯衫。商場右側(cè)彩票攤，擺放著電唱機、磁帶錄音機、電視機、擴大器，以及一些搖擺硬殼蟲音樂的唱片，再遠一點的地方，則是書藉、美術畫彩票攤位。

    皮鞋廠廠長拉達為了增添彩票人氣，制造更強烈的轟動效應，把職業(yè)彩票、住房彩票出售點從皮鞋廠門口搬到百貨大樓100多米遠的地方。因為在市商業(yè)區(qū)中心出售彩票，人氣比在皮鞋廠更加火爆和熱鬧。

    在這兒搶購彩票的人大多數(shù)都是衣著襤褸、面容枯槁的失業(yè)工人，他們的年紀一般在四十歲左右，當然也有相當數(shù)量從學校畢業(yè)出來后找不到工作的年輕人。這些人拼命地擠啊，把一些年邁體弱的老人擠得喊叫連天。

    今天早上，斯拉夫卡和戈里兩人已經(jīng)是第二次卷入搶購職業(yè)彩票的旋風里了。他們憑著自己的一身力氣，拼命擠進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堆里面。清晨，一陣陣寒風吹得他們顫顫發(fā)抖。而現(xiàn)在，卻被擠得頭額上滲出一層細汗。有時，他們的腳尖幾乎被擠得浮離地面。戈里身上前幾天被流氓仔踢傷的地方，被亂糟糟的人群擠得隱隱作痛。他咬著牙關，頑強地死勁地往里擠。

    如果說，暴風雨后的山洪是一股洶涌澎湃的急潮，那么，比起勃記公司老板制造的彩票潮頭，只能算是小溪流了。

    這天，有的地段竟被搶購彩票的人群堵塞得水泄不通，來往的汽車、行人不得不繞道而行。彩票的場面使各界人士忙碌得好比熱鍋上的螞蟻，胸前掛著相機的攝影大師，一聲“咔嚓”、接著又一聲“咔嚓”，不停地拍照精彩的鏡頭；

    老畫家支立起畫架，鋪開紙張，筆飛墨舞，畫下了一幅幅充滿現(xiàn)實生活的寫生畫；

    新聞記者夾著采訪本，跑上跑下，以驚人的速度向塔斯社發(fā)出當日特快電訊稿；

    有的老詩人觸景生情，詩興迸發(fā)，當場吟詩賦詞，贊口不絕；

    也有的人家從家里扛來錄音機，在現(xiàn)場錄下嘈嘈雜雜的噪音，認為這是最具有原汁原味的音樂感。

    更有甚者，幾家電視臺拍片商如一群沒頭的蒼蠅，這兒轉(zhuǎn)轉(zhuǎn)拍攝幾個畫面，那邊走走拍攝一段鏡頭……

    這天搶購彩票的情景，比昨天還火爆??！

    費奧多爾和妻子、女兒分手后，自己快一陣、慢一陣來到了出售彩票的地點。只見現(xiàn)場撕碎的彩票撒滿地，一些人在罵，更多人哭喪著臉。但是他們不死心，還要繼續(xù)買，非要撞彩不可。

    這里，費奧多爾看到一位剛剛中了住房彩票獎的老漢，他捏緊著彩票，舞動著雙手，喜怒交織，大喘一口氣：

    “呵呵，我終于中獎啦！我終于中住房彩票大獎啦！別擠啊，讓我出來，讓我出來一下，要擠死我了啊！”

    老漢拼著老命擠出來了。費奧多爾上前問那個老人，他告訴費奧多爾說，今天早上他為了買上一張住房彩票，已經(jīng)是第三次擠進人群了。老漢說著，氣憤地說：“媽的，政府有關部門早就應該發(fā)行住房彩票了，讓我們一家八口人擠在一間三十平方的矮房子住了二十多年，這下可好啦！”

    費奧多爾發(fā)現(xiàn)老漢的腳掉了一只皮鞋，*裸的腳背被搶購彩票的人群踩得流出鮮血來，同情地說：

    “老人家，你的腳……”

    “嘿，別提了！這些人開始還排隊等候買彩票，誰知彩票開始出售后，長龍陣立刻變成炸了群的螞蜂窩，鞋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就被人家踩掉了，痛得我大聲喊叫，可是絲毫沒用，誰也不管你被踩熟踩爛也好，踩生踩死也好！”老漢彎下腰，從口袋里拿出一塊手帕，包扎一下被踩脫皮的腳背。

    老漢到兌獎處辦理住房手續(xù)去了?？吹嚼蠞h真的中了住房彩票獎，現(xiàn)場的人群更堅信“幸福之神”所給他們帶來的希望，于是，現(xiàn)場擁擠得更厲害了。

    費奧多爾趕緊彎下腰，系緊鞋帶，免得一會兒被人踩掉皮鞋。他重新系好皮鞋后，懷著姑且一博的心理，馬上卷入激烈的彩票漩渦中……

    拉達拿著半導體高音喇叭，從二樓窗口上探出戴著大皮帽的腦袋，用他那鴨公嗓拼命嘶喊道：

    “各位彩民，各位朋友，今天的住房彩票兌現(xiàn)了一個名額，我們皮鞋廠真正在為大伙兒著想，保證人人都有機會做一回幸福的美夢。如果誰的美夢沒有實現(xiàn)，那就繼續(xù)掏空你的腰包，接著做第二個發(fā)財夢。只要不氣餒，舍得多花上幾個盧布，相信總有一天你們一定會尋找到幸福之神的……”

    經(jīng)過拉達一番宣傳鼓動，人群更擁擠了，彩票漩渦越卷越急，一些流氓阿飛乘機從中搗亂。他們不停在人群背后使勁地推啊，用肩膀頂啊，頓時壓得前面的人嗷嗷叫，罵聲連天。

    有的人竟然得意洋洋地喊起號子來：

    “哈拉索——擁?。」鳌獢D?。」鳌獩_?。」鳌习?！……”